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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梦 被纸人包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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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暗红色帷幕缓缓向两边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空旷的戏台上,一张长木桌不知何时被横着搁置在中央。它非常不起眼,是极为常见的老式办公桌,光滑得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就异常有重量,该是三五个大男人合力都抬不起的那种。这样的桌子应该早就被市场淘汰掉了,也就在一些央国企的会议室内还能见到。
这张桌子出现有一段时间了,无趣、沉闷地被摆放在那儿,像是被遗忘的戏台道具,没有工作人员上去搬走,更没有演员凑近唱戏。
这算什么?默剧?一张长木桌的一生?
真稀奇,居然有人会梦到这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木桌的两侧终于有了模糊的影子,灰白色的,像是两团浓雾,不知是人影还是旁的什么东西。
浓雾变得真切些了,或是这戏剧终于有了下一场。戏台两侧的帷幕没有关上再打开,只轻轻地动了动,终是让观众瞧清楚离得远些的那团灰白是何物。
长木桌面向观众的那一侧突然坐满了人。一样的服装、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神情,是一排幸运的没有中年秃顶的男人。他们垂着脑袋,双眼紧紧盯着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纸张,像是看到了骇人的见闻,或是在思考些什么重大事情,个个表情凝重,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保持这种神态数分钟后,又齐刷刷地微微摇头,轻叹一声,也不知在叹息什么。
应该是国家大事吧。
这可不是看客的胡乱猜测,只因那叹息声才悠悠响起,那长木桌的左侧就亮起了一个透明的屏幕来。
嚯,真是又老又新的做派啊。那一头的中年男人们还拿着传统的纸笔,这一头却是个没有按钮、没有支撑物的新型屏幕。是投影?还是别的高科技产物?不得而知,更大的可能是这不过是一个念头,梦主突发奇想,便出现了这个。
屏幕里是熟悉的内容。清晨、午间、傍晚、凌晨的电视都播报相关的新闻,报纸、杂志也有对应的刊印,新媒体更是争分夺秒地将最新进展推送到用户面前。下至三岁小儿,上至白发老人,无人不晓,大家都胡乱说过几句。
不过到底说的是不是那件事儿,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在这个板块上,鸡是可以同鸭讲的,牛也是能听得懂琴声的,至于那点细枝末节的差异,若要纠结,可就没完没了的了。
戏台上还是演着默剧,那排中年男人一会儿抬头看看屏幕,一会儿低头瞧瞧纸张,不时拿起笔,写写画画,像是小儿涂鸦。他们也不交头接耳,还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反倒是台下的观众聊得热火朝天——
战争的名字么,说法不一致,各有各的命名;战争的性质嘛,还是说不准确,你说你有历史,我说我有拳头;战争的走向呀,更是看不明晰,这个叫着哎呀呀糟了,那个笑道啊哈哈赢了,还有中立的各打五十大板,总归没有结束,就没有结果,更不知输家和赢家。
有人发出爽朗的笑声,不得了,所有目光都被吸引了来,这玩意儿还有赢家?诶呀,这可就引起众怒了,大家可得好好掰扯掰扯。他们吵吵嚷嚷的,倒显得这儿是戏台,那儿是观众了。
于是台上那排中年男人停下手头上的重要工作,都梗着脖子听他们争辩。
不对不对,噢,对的对的。
嘶——怎么越听越不对劲,此战非彼战呀,真是胡言乱语,把好几场战争混作一谈?
错了错了,该讨论的是这个...他们又转过头,重新看回重复放映的屏幕和桌上的资料,然后向左、向右扭头九十度,两两相看,惊疑不定地发现——他们的资料好像也对不上?
是了是了,有些差异也没关系,总归对象和目的还是那些,这样一想,他们又各自扭回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好烦。”
戏台上终于有了声音。
台下的观众瞬间安静下来,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是面红耳赤地和人争吵着,还是慢条斯理地跟人辩驳着,都动作一致地看向戏台。长木桌的另一侧,背对着观众的那一侧,那一小团灰白雾气终于有了身影,还有了声音。
看背影是几个女人,一、二、三、四,好嘛,数量少得可怜,再看那一排...已经不止一排了!长木桌的另一侧悄摸着变得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起来,是一群数也数不清的中年男人。还是那样的外形,那样的神情,跟复制粘贴一样。
怎么也不用AI美化一下,看着怪瘆人的。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什么分析报告?”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满是疑惑不解,又渐渐地多了郁闷。
“怎么没人说话?”
“好像都有长嘴啊...”
“这样僵硬的表情...怎么那么像我最近看的伪人学习人类课程里面的伪人?”
那道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猩红色的帷幕缓缓合拢,原来第一场戏已经结束。真是莫名其妙呀,看来这位梦主最近的思绪很是杂乱嘛,既有战争,又有性别议题,不过最后那道声音...梦主清醒一点了?帷幕还在,看来是没有完全醒来。
帷幕再次缓缓滑开,第二场戏和上一场完全不同,是个热闹戏,演员多、道具多,还不合时宜地带些烟火味儿。
最里边是个纸牌窗口,里边黑咕隆咚的,隐约间看到两个身影,一高一低,应是一大一小。窗口旁边立了个牌子,整齐地写着四个大字——“点菜”“收银”。
看来这家店还没有发展到扫码点餐,估计是做街坊生意的。
真是吵啊,台下不少观众都揉着耳朵,像是被挤回买街边早餐的时刻。早餐...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些观众因此惊醒,慌乱间骂了几句,这下可好,台上台下都乱成一锅粥了。
到底是戏台有秩序,上面虽然大桌小桌都坐满了人,摩肩接踵的,还有不少人大着嗓门说话,但是那些嘈杂声还算富有韵律,不至于刺耳。看来这梦主一丁点儿都不苛待自己。只是她如今究竟是哪位呢?大快朵颐的食客?被插队的倒霉蛋?苦等座位的背景板?还是掌控全局悠然数钱的老板?
窗口处传来争执声,噢,原来梦主是个被杀熟的老顾客。
线下就餐还能被杀熟?还是这种窗口点单的情况,难道不是已经刷满老板的好感了吗?起码应该混个脸熟了吧。一时间,大家都吐槽起来。太没情义了,网上购物各人价格不一样还能推脱是算法问题,见面三分情,居然还这样子,真是黄皮树了哥——唔熟唔食。
梦主自然也是一肚子气,直接和窗口那两人吵起来,只是完全听不清说了什么,最后还是排在梦主前面的、刚结完账还没有离开的女大学生帮忙说了几句,才让这事有了结果。
在一众毫无记忆点的演员中,那名女大学生完全不一样,定位异常清晰。她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一股子青春洋溢,虽然脸部是空白的,但是不妨碍她头顶一个“女大学生”的发光字牌,醒目得很。
只是哪家大学还要穿这种高中款式的校服?算了算了,毕竟是梦嘛,不用讲逻辑,许是梦主对这种校服情有独钟。
“明明就有鸡蛋,还说没有,现在给我这么一小颗鸡蛋算什么?把我当司棋整!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我不能掀了你这店,可差评是跑不了的!”
梦主恶狠狠地跟两人放狠话,然后给女大学生道谢后,快步离开窗口,一手握着鸡蛋,一手提着酱香饼,冲进桌海中。
“49?59?什么号码来着?”
为什么要找位置?这么点东西站着吃不就行了,有些厉害的走路吃面都是寻常本领呢。
大家又议论起来。
“有人知道这两张桌子在哪里吗?”
“...怎么还是没人理我?”
窗口后面的两人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顾客,为了个鸡蛋纠缠不休。现在是什么世道,样样都涨价,有鸡蛋给就不错了,还要折返回来,指着他们骂“什么纸玩意儿?!”这话说得,嘿,她又是什么做的?
新一轮争执在帷幕的合拢下减弱,又一场戏结束。
真是不上不下的剧情,说不上好,也称不上坏,就是...怎么这么乱七八糟呢。有些观众不耐烦了,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险些也做了个梦,好在旁边的人把他推醒,说是第三场戏来了,还是个追逐战。
柔和的大灯泡伪装成月亮悬挂在戏台上方,凭空冒出的黑雾遮挡住观众的视线。他们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辨认出台上演的是什么戏码——三人在草地上狼狈地奔跑,月夜寂静,只能听到草地被踩踏的摩擦声和三人的喘声。
戏台就这么大,三个演员非常尽力地在原地高抬腿,作出逃命的姿态,可惜他们背对着观众,不然配上面部表情,也许会更加逼真。
突然,左边靠近观众一侧的演员惨叫一声,随即倒地,身体蜷缩,大声惨叫。与此同时,黑雾渐散,原来草地上有许多条黑蛇正在爬行,看样子那人是被蛇咬了。但这般鬼哭狼嚎的,着实出戏。
正在奔跑的两人连忙停下脚步,一人扶起惨兮兮的同伴,一人左顾右盼,焦急道:“怎么办,这儿哪里有人能帮忙?”
又是熟悉的声音。
“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蛇?”梦主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处境危险。也是心大,明明刚刚才在这儿跑了这么久呢,还是潜意识偏爱自己,那些蛇看着唬人,不久前才狠狠地咬了一口其他人,现在倒是没什么攻击性,只在草地上游来游去。
梦主应该也发现了那些蛇只是个花架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大手一挥,猛地将鸡蛋掷向远处。将蛇群吸引过去后,她才松了口气,蹲下身看着两个同伴,口中反复念叨“怎么办”,就这样像个复读机似的念了一两分钟。
一道刺眼的灯光猛地出现,直直射向台下,惹出许多骂声,又惊醒不少观众。
梦主毫不畏惧那能闪瞎人眼的光亮,听到摩托车的声音,立刻起身,往前跑了几步,高举手臂,大力挥了挥,朗声道:“救命啊——这里有人被蛇咬了!”
摩托车上只有模糊的黑影。那团黑影应该不是人,毕竟在听到求助声后,这摩托车就展示了一个灵巧的闪身动作,和三人拉开一个可观的横向距离后,火速离开。
“没有人性啊...这是怕我们碰瓷吗?”
好在吉人自有天相,那同伴许是命不该绝,在这样的荒山野岭,居然又有两个野外轻装徒步的大学生出现。可惜他们没有上一场戏那位女大学生那样好的待遇,没有闪亮的灯牌明示他们的身份,只有那清澈的大眼睛隐约暗示他们是热心肠的男大学生。
不愧是大学生,和刚才的黑影与摩托车完全不一样。他们一见到有人求助,立刻化身热心市民,快步上前,然后齐齐刹住步伐,发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可持续发展精神,远程教导梦主拿出手机、拨打求救电话,而后不贪图名利,在梦主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疾步离开。就是跑得有些快了,他们跌出戏台,又把几名没缘分看完全剧的观众砸醒。
这样的小插曲没有人在意,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戏台上。难得啊,前面两场戏都没头没脑的,这一场虽然情节转折生硬,但好歹有个故事线在,故而个个都好奇这三人能否顺利逃出遍布黑蛇的草地。
“月光”弱了几分,但这是哀景衬乐情,因为天降奇兵了!
戏台上的背景和道具快速变化,眨眼间,四人所在的地点就从荒凉的草地变成了街道,看样子应该是正在商业化的古村落,道路旁的房屋精致,间隔的小巷却极为狭小黝黑,跑动时路过其中,还能窥见内里的破败。
梦主从戏台的左边跑到右边,跑到半路,她就停下脚步,那奇兵背着受伤的同伴已经没影了,她都没有发现,只呆愣地看着小巷。
那儿只有红砖青瓦,还有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
这个元素...难不成是个恐怖向的?台下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那街道的背景板估计也是纸片做的,见梦主不跑,便是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自个儿往旁边划走。这头刚消失,另一个就支棱起来。
新的背景板是个庙,像是农村路边的土地庙,石头做的三面小屋,瓦面顶。外表古朴,内里也简洁,似乎只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神像,外加一个香案,其余的更看不明晰了。
没被蛇咬的那个同伴走到梦主身边,劝说她上香祷告,为方才倒大霉的朋友祈福。梦主立刻点头答应。
“可是没有香...”
梦主有些郁闷,只能一切从简,做个子午诀,背对观众,朝那小庙拜三拜,又转身,朝自己的右方拜了拜。众人这才发现那儿也有一座庙。紧接着,她又转身,差点儿就朝观众拜了,没有成功,因为场景又变回了草地。
奇兵背着受伤的同伴出现在她面前,叫她快些跟上,免得喂蛇。
没来得及多想,梦主撒丫子地跑了过去。很可惜,刚才的祈福没有成功,她哎呀一声,也倒在了地上,没有任何痛感,却明确知道自己也被蛇咬了。
她颤巍巍地举起脚,对着“月光”查看自己的伤势,也让观众看清了她脚背的情况。
粗糙,实在是太粗糙了。裁剪得并不光滑的脚丫上画着一小片网格,然后再将某些格子涂黑,说好听点就是简易版的“黑蛇”,实质就是个“S”。
有的看客大失所望,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别出心裁的走向呢,明明刚才就很有民俗恐怖的氛围,偏偏又兜转回来,这也就算了,连个血肉模糊的孔洞都没有,这样涂鸦出来的蛇算什么?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帷幕坠下,声音沉闷。
梦主怎么就要醒了?刚才并没有什么能惊醒她的场景吧?
众人正纳闷,就听到梦主迷茫惊恐地喃喃自语。
“我怎么也是个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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