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脸新娘   罗家宅 ...

  •   罗家宅子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深秋的晨风里,有人裹着旧棉袄,有人趿着鞋就挤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被差役用长枪拦在街角。

      阿珩跟在谢昀身后,一路垂着眼,却把周遭声音听得分明。

      “听说新娘子是柳家织坊的闺女,刚过门呢,怎么好端端的……”

      “什么好端端的!我隔壁二婶的侄女就在罗家做粗使,说今早进去添炭的丫头,当场就吓疯了,满嘴胡话,只会喊‘没脸、没脸’!”

      “嘘——小声些,大理寺的人来了,那个穿绯袍的就是谢少卿……”

      “听说这位谢少卿断案如神,连顾侍郎的面子都不给,这罗家怕是藏不住事了。”

      “藏什么事?罗家不就是娶个媳妇吗,能有什么事……”

      “你懂什么!昨晚洞房花烛,新郎官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阿珩脚步没停,这些话却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沉进她耳朵里。她把这些闲言碎语在心头拢了拢——柳家织坊、添炭丫头、新郎失踪。三句话,三个线头。

      进院门时,人群一挤,她脚下踉跄了半步。谢昀头也没回,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带了半步,护在他影子内侧。“跟紧。”他松开手,语气平淡。

      阿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怀里木箱抱紧了些,跟上他的步子。

      还没进新房,阿珩先闻到了味道。血的腥,混着胭脂的甜腻,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炭灰气。

      新房内满屋红烛已烧尽。新娘子倒在地上,大红色喜服铺散开来,一块金线绣着鸳鸯的盖头,盖在脸上。

      阿珩戴上旧布手套,避开地上所有痕迹,走到尸体旁。她先看新娘露在喜服外的一小截脚踝,目光移向新娘的左腕。腕上系着一条极细的红绳,结上串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铃。阿珩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枚银铃。

      不响。铃腔里被人塞了蜡。

      阿珩的手停了一瞬,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枚被堵死的银铃。

      她抬手去揭盖头。谢昀忽然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门外差役和罗家人的视线,微微低头,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别看太久。”他声音极低。

      盖头揭开的瞬间,阿珩的呼吸稳住了。门外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没有脸。整张脸皮被完整揭下,只剩一层平滑的、淡红色的肉。

      “她不是死在这间房里的。”阿珩开口,“颈侧有被胭脂盖住的淡色痕迹,是死后搬动造成的尸斑错位。指甲青中带紫,死前剧烈挣扎过。”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谢昀。一转头,才发现谢昀站得极近。她几乎是撞进了他的视线里。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专注的侧脸,移到她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再移到她因为验尸而沾了一点灰的鼻尖。

      “一个被冻死的人,死后被摆进洞房,却还要把盖头重新盖回去。为什么?”阿珩问。

      谢昀没立刻答。他抬手,用拇指极轻地擦过她鼻尖,将那点灰抹了。动作自然得像替同僚拂去肩上落叶。

      “因为凶手想让人先看见‘她死了’。”他收回手,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晚一点,再看见‘她没脸’。”

      阿珩后知后觉地僵了一瞬。鼻尖上他指腹的温度还没来得及散。谢昀已经转身吩咐差役:“搜。重点找能藏人、藏冰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差役在罗家后院杂物房的地窖里,找到了一处被清理过的冰窟。

      地窖口很窄。谢昀先下去,站稳后仰头看她。他忽然伸出手。

      “下来。”

      阿珩迟疑了一瞬,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烫,骨节分明,力道极稳地扣住她的手指,将她整个人从窖口接下来。落地时她脚下一滑,他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两人同时僵住。阿珩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沉稳有力地跳着,隔着绯色官袍传过来。她闻到他的皂角冷香,混着地窖里潮湿的土腥气。

      谢昀先松了手。他退开半步,低头看自己方才揽住她腰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碾了一下。

      “这间地窖,有夹层。”他忽然道,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他伸手用指节在墙上一扣。声音极脆,带着微弱回音。

      “你方才说话时,有一面墙把声音吃进去了。”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幽暗的地窖里格外沉,“你听到的,和我听到的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极近,近到地窖的狭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叠在一起。

      “两起案子,都和宫里、丞相府、大理寺用得起的东西有关。”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不信这是巧合。你呢?”

      阿珩握紧了袖中的铜钎。她抬头看他,在这间逼仄的暗室里,他的眼睛像两簇在深水中燃烧的暗火。

      “我也不信。”她说。

      谢昀退后一步,官袍下摆擦过潮湿的青砖:“把这面墙拆了。”

      两个差役上前,铁锹头抵住砖缝。第一下,砖纹丝不动,锹头滑开。年长些的差役蹲下来细看:“大人,这墙像是后来重砌过,砖缝里灌了米浆。”

      “撬得开吗?”

      “能。得多费些力气。”

      碎砖塌落,灰尘腾起。阿珩站在谢昀身后半步,只将蒙面的旧帕又往上提了提。灰尘里,她闻到了那股味道——雪中炭烧尽后的余味,混着极淡的脂粉香。

      墙后是一间暗室,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里面没有灯,黑黢黢的,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谢昀接过差役递来的火把,先侧身进去了。

      “进来。”谢昀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

      阿珩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艾草粉,在指尖捻了捻,才侧身跟进。暗室极小,她挤进去时,肩膀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胸膛。谢昀没躲,只是将火把往旁边举了举,给她留出空间。

      暗室地上有一滩干涸发黑的水迹。角落一只小铜炉歪倒着。铜炉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妆盒。盒是上好的黑漆描金,里面的衬布被撕去半块,边角焦黑。妆盒旁,团着一块罗帕,半幅浸成暗褐色,帕角绣着一只鸳鸯。

      阿珩蹲下来,在帕角那鸳鸯的眼睛上轻轻一按。那里有极细的凸起,是绣工收针时打的暗结。她指尖微微一僵,想起了母亲。

      “血是新娘的。”阿珩收回手,“她死时,有人用这块帕子捂过她的伤口。”

      “那个妆盒,本来装的不是脂粉。”阿珩站起来,目光凝在空盒上,“盖子里侧的衬布被撕了半块,因为那布沾了东西。他走之前,把最要命的东西带走了。”

      “是什么?”

      阿珩转过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脸皮。”

      谢昀没接话,只把火把插在墙缝里,自己蹲下身。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同时低头,额头几乎碰到一起。阿珩下意识往后仰,谢昀却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近了些。

      “别动,看地上。”他声音低哑,指腹贴着她的发丝,只有一瞬便松开。

      地上有一层极细的灰,是雪中炭的余烬。那灰上有脚印,却只有进去的。到了妆盒前,脚印变乱,然后消失。有人拖着重物经过时,用衣摆或者草把将灰抹平了。

      “从这里出去,另有一条路。”谢昀说。

      他站起身,走到暗室最里面,用刀鞘在墙上敲了敲。阿珩说:“你方才在外面叩墙,这面墙把声音吃进去了。”

      她说完,自己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按了按。砖是凉的,但有一块,比别的更凉。

      “有风。”阿珩说。

      谢昀没说话,走过去,抽出剑,用剑尖挑开那块砖。砖没费什么力就松了,墙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

      外面,是罗府后巷。墙洞外面是一堆半人高的荒草,草被踩倒了一片。荒草边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往巷子深处去了,走得很急。

      “所以凶手原路退了。”谢昀说。

      “但凶手没有把这块砖堵回去。”阿珩指了指墙洞,“急着走。”

      她走回妆盒旁,蹲下来伸出铜钎拨了拨灰。谢昀没接这句,只走回妆盒前,伸手将那只黑漆描金的盒子翻了过来。阿珩先前只看盒内,没看盒底。盒底贴着一层薄薄的锦缎,已经受潮起翘。谢昀用剑尖挑开那层锦缎,下面露出一个极浅的凹槽,半指宽。

      槽里,搁着一小段红绳。红绳编成同心结的半边,上面串着半粒被掰断的银铃,断口极新。

      谢昀用帕子包住那段红绳,拿起来,在火光下照了照。他没有直接递给阿珩,而是忽然拉过她的手,将红绳轻轻放在她掌心。两人手指交叠,他的指腹压着她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你刚才说,他走之前带走了最要命的东西。这个,他漏了。”谢昀盯着她。

      阿珩盯着那红绳,脸色微变:“他漏了。”

      她猛地抬头,额头撞上他的下巴。谢昀吃痛,却没退开,反而微微低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

      “他还会回来拿另一样东西。”阿珩呼吸微乱,耳根发烫。

      “什么?”

      “他昨晚离开前,在新房里找过的那个东西。”

      阿珩转身,快步往外走。谢昀没跟上,只在暗室里又扫了一圈,才出来。

      新房里,阿珩没看尸体,径直走到东墙前,又去摸那面渗水的墙。她摸得很慢,忽然停住。

      “铜钩。”她说。房梁上挂红帐的铜钩,少了一个。

      “他把那东西摘走了。”阿珩说。

      谢昀没说话,只盯着房梁。那里还挂着半截红帐。“不对。”谢昀忽然道,“他摘走的,不是铜钩。”

      他走到尸体的方向,看着新娘已经空了的左腕:“是铃。”

      阿珩一愣,随即也明白了。铃。新娘腕上那只被塞了蜡的银铃。凶手需要那粒蜡。因为蜡里,极可能藏着什么东西,某种能指向他真实身份的东西。

      “他现在最想要的,不是那张脸。”谢昀道,“是那个不响的铃。”

      阿珩沉默了一息,忽然说:“那他一定很后悔。”

      “什么?”

      “他在暗室里,把同心结掰断了。”阿珩举起手中那半段红绳,“他以为铃还在新娘身上。可他没料到,新娘左腕上,只剩半条红绳。”

      “那粒银铃,早就被人取走了。”阿珩说。

      “谁?”

      “一个在新娘被运回洞房之前,先一步从尸体腕上剪下银铃的人。”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新房外的哭闹声忽然远去了。

      谢昀先开口,声音极低:“所以动手的不止一个。”

      阿珩点头。

      “一个杀她,一个偷铃。”谢昀说,“那这府里,藏着的秘密,比我们想的深。”

      阿珩没再说话。她走到门槛边,弯腰捡起那只绣鞋。谢昀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根松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所以凶手一定不是生手。”阿珩转过头,看向谢昀,强压下心口的悸动,“他知道怎么把人抓回来,还不留痕迹。这样的手法,大理寺卷宗里,一定有。”

      谢昀迎着她的视线,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查刑部密档。”他说。

      但就在这时,后墙方向,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尖而促,像被什么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谢昀脸色一沉,拔步便往后巷去。阿珩跟了上去,手已按在袖中铜钎上。情急之下,谢昀向后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后巷的石板路旁,一个罗家婆子瘫坐在地。水缸后面,露出两只脚。脚上穿着新靴,靴头沾满泥。一只脚踝上,系着半截红绳,绳头被水泡得发黑。

      是新郎。

      阿珩盯着那只脚踝上的半截红绳,瞳孔骤缩。新娘腕上的半条同心结,和这个,正好是一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