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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郎 谢昀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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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盯着那两只脚,脸色沉得像铁。
他抬手示意差役封锁现场,然后忽然转头看了阿珩一眼。她正站在后巷的晨光里,鼻尖上还沾着方才地窖里的灰,衣服上混着尸臭、雪中炭和桂花的气味,狼狈得很。
“先别动。”谢昀对差役说,然后看向阿珩,“你来看。”
阿珩放下木箱,走过去。后巷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水缸里积着半缸隔夜的雨水,上面漂着几片枯叶。新郎的尸体就蜷在水缸后面,像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袍角被水浸透了一半,贴在小腿上。靴子是新的,靴头沾满泥,像是走过很远的路。脸朝下趴着,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伸出来,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擦伤。
阿珩蹲下来,没有急着翻动尸体。她先看那只伸出来的手——指缝里有泥,不多,像是被拖拽时蹭上的。指甲颜色正常,没有青紫,也没有冻伤的迹象。
“他不是冻死的。”阿珩说,“手没有冻伤,指甲也没有发紫。”
“那是什么?”
阿珩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尸体轻轻翻过来。新郎的脸露出来的瞬间,谢昀身后的一个差役倒吸了口冷气。
那张脸,完好无损。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张,像临死前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但脸色灰白,口鼻处有极淡的暗红色痕迹,像是被擦过又渗出来的。
阿珩用指尖掰开他的嘴,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舌根发黑。”她说,“口腔里有极淡的苦杏仁味,混着酒气。”
谢昀眼神一沉:“毒?”
“不像是砒霜或鹤顶红。”阿珩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裹住手指,在新郎的嘴角按了一下,凑近闻了闻,“苦杏仁味很淡,被酒味压住了。他死前喝过酒,量不小。嘴角有伤,是被人强行灌过,灌完后又被擦干净了。”
她顿了顿,又低头去看新郎的脖子。颈侧没有勒痕,没有掐伤,也没有被冻过的痕迹。
“手法很干净。”阿珩说,“先灌药,等人断气,再擦干净嘴角,换上新靴子,系上红绳。凶手有的是时间。”
谢昀没说话,视线落在新郎的脚踝上。那半截红绳系得很紧,绳结打在脚踝内侧,勒出了一道极淡的紫痕。
“这绳子是新系上去的。”阿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勒痕很浅,说明系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血液不流了,皮肤不回弹。和那边地窖里留下的半条同心结,是一对。”
“谁系的?”
阿珩抬眼看他:“和去新房摘铜钩的是同一个人。”
谢昀沉默了一息,忽然蹲下身,伸手去翻新郎的袍角。阿珩来不及拦,他已经将袍摆掀开了一截。新郎的腰带上,别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谢昀用帕子包住木牌,拿起来。木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极细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鸟,嘴里衔着一根树枝。
阿珩看着那个图案,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她见过这个图案。苏家验骨手札的扉页上,父亲画过一只一模一样的鸟。父亲说,那是苏家的族徽,代表“衔枝筑巢,生生不息”。
“你认得这个。”谢昀没有问她,而是陈述。
阿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盯着那块木牌,片刻后才开口:“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新郎身上。”
谢昀没再追问。他将木牌收进袖中,站起来,对差役道:“把尸体抬回大理寺。封了罗家,所有人不许进出。”
差役们领命去了。后巷里只剩下谢昀和阿珩两个人。晨光从墙头斜斜照下来,落在水缸上,落在那片被踩倒的荒草上。
阿珩还蹲在原地,盯着方才新郎躺过的那块地方。石板缝里有一小片暗褐色的东西,不细看看不出来。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一碰,是干涸的血迹,面积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但新郎的脸完好,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那这片血是从哪来的?
她顺着石板缝往巷子深处看,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了七八步,然后彻底消失在一堵矮墙的拐角处。
“他死前走过。”阿珩站起来,顺着那串血迹慢慢往前走,走到矮墙拐角,蹲下来。墙角的砖缝里,嵌着一小块被撕下来的布片,深蓝色的,粗布质地,不是新郎身上那种细绸。
“有人在这里拖过他。”阿珩说,“他挣扎过,但没跑掉。这个布片是从凶手身上撕下来的。”
谢昀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片。粗布,深蓝色,是寻常百姓穿的颜色。他将布片也收入袖中,然后看向阿珩。
“两具尸体,一对红绳,一块苏家木牌,一片粗布。”他说,“你觉得这是什么?”
阿珩沉默了片刻。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她仰起头,看着谢昀。
“有人想让这桩案子,和苏家旧案扯上关系。”
谢昀看着她,目光沉而静。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苏家灭门十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唯一的活口。如果这案子真的和苏家有关,那你就是他们想引出来的人。”
阿珩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袖中的铜钎攥得更紧了些。
谢昀忽然伸手,将她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极轻。
“查案是我的事。”他说,“你只管验尸。其他的,不用怕。”
阿珩抬头看他。后巷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她忽然发现,他左耳后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比平时淡了几分。
“我不怕。”她说,声音很轻,却稳。
谢昀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走吧。”他说,“回去验尸。新郎嘴里那口酒,我让人去查。”
阿珩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巷,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走到巷口时,谢昀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她走到身侧,才重新迈开脚步。
阿珩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幅比来时小了一些。她没有说破,只是默默跟紧了他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