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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杵作与少卿 天边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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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阿珩跟着谢昀踏进了大理寺后堂。
大理寺的青石台阶被秋雨洗得发亮,两旁的差役见谢昀走来,纷纷垂首让路。
阿珩怀里抱着那口旧木箱。箱子是十岁那年从火场里抢出来的,边角烧焦过,盖子上有一道斧劈的痕。她抱着它,像抱着自己这十年。
谢昀走在前面,步子大而稳,官靴踩在青石上每一步都有回音。阿珩落后他半步,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
进了后堂,阿珩习惯性地先打量四周。北墙堆满卷宗,西首窗下摆着长短不齐的烛台。案上搁着半块冷掉的胡饼,饼面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牙印,砚台边还沾着半粒芝麻。
阿珩的视线在胡饼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大理寺少卿,朝堂上被人称作“铁面阎王”的谢昀,居然会在深夜审案时,像个饿极了的少年似的咬一口胡饼,随手丢在卷宗上。这个画面莫名让她想起了外祖父,当年外祖父批奏章到深夜,也是这副光景。
谢昀解下腰间长剑,搁在案边,自顾自地走到案后坐下,点了一盏小炉。他居然在煮茶。
水沸时,他从茶罐里撮出茶叶,直接丢进铜壶,连滤都没滤。滚水冲下,热气蒸腾,茶香和堂内原本淡淡的艾草味混在一处。他给自己倒了一盏,端起来,不吹,也不等凉,像感觉不到烫似的喝了一口。
“站着干什么。”谢昀放下茶盏,目光落向她,“坐。”
阿珩没动。
谢昀也不勉强,只将另一只空茶盏推了推,推向她的方向:“不渴?”推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阿珩垂下眼。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想起了外祖父。她心底猛地一紧,抱着木箱的手指微微发白。
“大人深夜召我来,不会只为喝茶。”她声音低而淡。
谢昀抬头看她。他没接话,反而看向她怀里的木箱:“箱子不错。边角烧焦过,市井收殓人,用不着这么好的箱子。”
阿珩将木箱往身侧挪了挪,挡住他的视线:“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谢昀没再追问。他忽然起身,绕过案台,走到她面前。阿珩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了案沿,退无可退。
谢昀停在她面前,离她极近。他没伸手碰箱子,只是微微偏头,目光从木箱上那道斧劈的痕,慢慢移到她微抿的唇角。他抬起手,似乎要碰她额角沾着的一点灰,但在半空中顿住了,指腹微微一蜷,又收了回去。
“你怕我?”他忽然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大人多虑了。”阿珩抬起眼,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眉骨上,也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上。谢昀先移开视线,退开半步,转身走回案后,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硬。
“周泰,丞相府采买执事。前天夜里告假出府,未归。”
他偏过头观察阿珩的反应。阿珩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跳。谢昀没看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你认识他?”
“不认识。”阿珩回答得极快。
“我说的是‘丞相府’,你第一反应,是‘周相’。”谢昀终于偏过头,看着她,那个眼神像要把她从头到脚拆开来看,“一个市井收殓人,对朝堂官职倒熟。”
阿珩沉默。
“你不说也无妨。”谢昀从怀中取出帕子,抬起死者手腕,露出无名指根部的深色痕迹。阿珩只扫一眼:“勒痕。生前被绞了铜线的丝绳缚过。大内、大理寺狱、刑部大牢才用这种绳子。”
谢昀松开手,直起身:“一个丞相府的人,嘴里含着丞相府才用得起的炭,身上有刑部和大理寺才有的刑具痕迹,死在乱葬岗。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心里有答案,何必问一个市井收殓人。”
“你倒会说话。”谢昀忽然笑了一下,极浅。他绕过案台,又一次走到她面前。这一次,他没有给她后退的机会,伸手越过她,从她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册卷宗。他的袖摆擦过她的肩,皂角冷香混着淡淡的茶气,将她整个人笼了一瞬。
“问十句,答两句,剩下八句全拿‘大人’两个字挡回来。”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既是仵作,替死人说话,就不用这么防着活人。”
阿珩抬头看他。他的脸近在咫尺,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很薄。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冰下的血丝。
“谢大人。”她开口,第一次没有用“大人”,“你左耳后那道疤,是火伤。”
谢昀动作一顿,眼底有什么极快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本能地攥住了阿珩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他盯着她,似乎想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灵魂。
“你方才喝那盏凉茶,不是在喝味道。”阿珩迎着他的视线,忍着手腕上的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在试,试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温度。”
谢昀盯着她看了几息,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他退开一步,将卷宗丢回架上,转身走回案后。
阿珩走到尸体旁,准备点艾草。她无意间瞥见东墙角那只半旧的炭盆,炭灰早就凉透了,他却没让人倒,就这么搁着。她弯腰,下意识地想去拨一拨那灰。
“别动那个。”谢昀的声音从案后传来,比平时快了半拍。
阿珩回头,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左耳后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白。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艾草重新收回了药包。在苏家那十年,她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不要随口去碰别人藏得最深的疤。
“三司会审,我已经上表。”他重新端起那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喉结微滚阿珩看见他那只方才攥过她的手,手腕上浮起了一道极淡的红痕——是他失控时留下的。“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仵作。你验出的每一条痕迹,都会成为呈堂证供。若有人想改,就从我谢昀的尸体上踏过去。”
阿珩没再说话。她抱着木箱走向尸体,点上艾草。青烟极细,散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旁人过不来的界。
她掀开麻布时,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谢昀。他正看着她,目光沉而静,像在端详一道他一时解不开的题。
“需要我做什么?”阿珩问。
“验尸。把周泰身上所有能说的,都问出来。”
谢昀坐在案后,看着她清瘦的侧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上的凉意。
天光渐亮,大理寺的第一声晨钟从远处传来。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谧没有持续多久。
偏厅里的烛火还未燃尽,一名差役便疾步奔入:“少卿,城内又出命案了。城东罗家,昨晚刚娶亲的那户。新娘子……脸被人剥了。”
谢昀手中格目一合,人已起身。走到门槛处,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角落里的阿珩身上。
“你跟着。”
阿珩手指微顿,铜钎上的晨光晃了晃,映进她那双极淡的眼里。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铜钎收回袖中,抱起木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