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停尸房里的活人 大理寺 ...
-
大理寺后巷的秋雨,总带着一股渗进骨缝的阴寒。
子时刚过,长巷深处便传来了更夫拖沓的梆子声,两声闷响,又归于死寂。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被冷风吹得沙沙作响,停尸房深处一盏豆大的油灯将灭未灭,昏黄的光晕在潮湿剥落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
阿珩跪坐在草席上,一块旧帕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极淡的眼睛。
面前那具从乱葬岗运回的无名男尸,已在微凉的秋夜里膨胀,口鼻处渗出淡褐色液体,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几只不知从何处钻出的秋蝇在尸体面门上盘旋,翅膀震动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阿珩对此毫无反应。十岁起,她便在义庄、乱葬岗、荒山沟壑间替野尸验骨,死人的味道,她早就习惯到像呼吸一样自然。只是今夜,这具男尸处处透着蹊跷。
她先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男尸的下颌,像在哄一个不肯开口的人。随即,她从袖中滑出小铜钎,手腕极稳地探入尸体微张的嘴里。
铜钎沿舌根向下,在咽喉处微微一滞。触感不是腐肉,而是一团浸了油的细砂。她手腕一顿,极慢地往外刮,刮出一小团黑絮,混着尚未完全腐败的粘液。阿珩将铜钎凑近油灯,黑絮在灯火下泛着极细的微光。她用两指捻出一粒,在指腹上轻轻一搓——雪中炭。
阿珩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此炭无烟无味,烧起来不见火光,只余极净的暗红。天下能用它的,只有大内、丞相府、大理寺狱。
一个乱葬岗的无名男尸,嘴里含着一口这样金贵的炭?
阿珩迅速将炭粒包好塞入袖中,习惯性地去摸墙后的退路。这具男尸每一处痕迹都在指着一个方向:官家杀人,而且杀的是自己人。
就在这时,门外的青石长巷里,传来三声极稳的脚步。一重两轻。步子极沉、极稳,鞋底碾碎枯叶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如裂帛。不是更夫,更不是巡夜官差。
阿珩一口吹灭油灯,黑暗里迅速起身,后背贴住木墙。她面上波澜不惊,手却在袖中把铜钎上的纹路摸了一遍。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像在摸一块定心石。
门外脚步声停。死一般的静默,像来人也在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人,自己出来。”
一道男声,冷且沉,音量不大,却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大理寺谢昀。”
阿珩瞳孔骤缩。大理寺少卿,谢家嫡次子,圣上亲口称赞过“断案如神”的那一个。更重要的是,大理寺少卿,有资格染指苏家旧案。
她没动,连呼吸都调到了最浅。
“砰”地一声,门板被人一脚踹开。秋夜的冷风裹着满地枯叶与尘灰灌进来,将阿珩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她嗅到一股清冽的霜气,混着来人身上极淡的皂角冷香,冷得像从深秋的寒潭里刚走出来。
绯色官袍在夜色中像一道暗红的刀,劈开了这间暗室的沉闷。谢昀停在三步外,目光犹如实质,从地上的男尸,一寸寸移到阿珩脸上,最后落在她抵着墙壁的脊背上。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半张脸隐在暗处,露出的那半张,从鼻梁到下颌线像被刀削过,唇线极淡,眼窝微深。
谢昀没往前。他只扫了一眼地上那具男尸,又扫了一眼阿珩,忽然拔剑。
“铮”的一声龙吟,寒光闪过阿珩的眼眸。她浑身一僵,小铜钎从袖口滑入掌心,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
却见谢昀没有朝她刺来,剑尖只是挑起地上那盏熄灭的油灯,递到半空。他侧目看了一眼,剑尖轻转,油灯滚出两步远。
“油还是温的。”谢昀收了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多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玩味,“你在这里,待了不短时间。”
他话音未落,人已欺身上前。阿珩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退无可退。
谢昀停在她面前,俯下身。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官袍领口被秋雨浸透的皂角冷香,几乎要贴到她的面颊。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她身后那面墙上。
“你方才贴墙站的位置,”他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审视,“是满屋唯一一处月光照不到的死角。”
阿珩猛地抬头,却撞进他幽深的眼底。他的眼神像一把极钝的刀,正一点点剖开她的伪装。
“你刚才剖尸的手法,是苏家验骨术。”他直起身,退开半步,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苏家满门抄斩十年,你哪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阿珩的耳膜。她面上波澜不惊,手指却将袖中铜钎握得更紧,腕骨在暗处微微发白。
“我不懂大人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淡,像一口多年未启的枯井。
“不懂?”谢昀往前一步,停尸房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那你告诉我,这具尸体嘴里含的是什么?”
阿珩心下一沉。他看见了。或者,他本来就冲着这个来的。
谢昀走到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逼迫,却比逼迫更让人喘不过气:“雪中炭。全天下只有三处能用,大内、丞相府、大理寺。你一个市井收殓人,凭什么一眼就认出它?又为什么,认出来之后,不说?”
他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手这么凉,还抖。”他拇指极轻地碾过她的下颌,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验尸结论,“你每次撒谎,都这样?”
阿珩的心口猛地一缩,拍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指尖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人既已知道,何必再问。”
谢昀没料到她这么答。他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像猎人在林中发现一只小兽,本以为会吓得钻回洞里,它却站在原地说:你追不追得到,还不一定。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需要一个仵作。从今夜起,你暂入大理寺,听我调遣。”
阿珩几乎要脱口拒绝。大理寺,她不能进。那里有官服、卷宗、审案记录,每一处都可能撕开她的身份。但她还没开口,谢昀已经走到了门槛前,偏过头。
月色斜斜落在他左耳后。阿珩看见一道淡白的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像藏在刀锋下的另一道刀锋。
“怎么选,你自己想。”他迈出门去,绯色官袍拂过门槛,像一道暗红色的风。
阿珩站在原地,袖中的铜钎缓缓松了,铜面上已全是她掌心的冷汗。她仰起头,停尸房的天花板在月色里灰蒙蒙的,像一张死人脸。她忽然笑了一下,极淡,极苦。
她走回那具无名男尸旁,蹲下身。她没有立刻收拾工具,而是伸出手,用拇指极轻地抚过死者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即便这只是一具烂了半张脸的野尸,她也照做不误。她合上他的眼睑,指尖在冰凉的皮肤上停了半息。
“我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她低声说,不知是对死人,还是对自己。
而谢昀走出十步后,忽然停住。他侧目看向墙角,碎瓦旁有一道极浅的泥印——六寸五,女人的脚。
他直起身,拇指无意识地碾了碾自己的食指。方才捏着她下颌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凉得像玉,细得像一折就断,偏偏骨子里硬得很。
谢昀垂下手,眸色暗沉如墨。有本事,又与苏家验骨术有关。那她和十年前那桩灭门案,脱不了干系。他需要她。既是查案,也是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苏家。”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被风吹散,像从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