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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作业   腐朽的 ...

  •   腐朽的气息压在头顶,沉甸甸裹住岑叙。

      灰布鞋的鞋尖离他的桌沿不过十公分,鞋底干裂,沾着说不清来源的暗褐色污渍。那道沙哑干涩的声音悬在他头顶,一字一顿,缓慢重复:
      “第八排,作业,写完了吗?”

      岑叙后颈的汗毛全部炸开,心脏撞得肋骨发疼,耳膜嗡嗡响。他死死垂着脑袋,视线钉在桌面刻满划痕的木面上,连眼球都不敢随意转动。手里那截钝掉的铅笔头,依旧维持着缓慢划动的节奏,木屑被一点点刮下来,落在桌缝里。

      不能抬头。绝对不能抬头。

      规则像一根勒紧的绳,捆着他所有动作。

      他喉咙发紧,舌尖发苦,强迫自己稳住气息,用尽可能平淡、和周围“学生”一样木讷的调子低声回答:“还没写完。”

      话音落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漫长到像几个世纪。岑叙攥铅笔的指节发白,脑子里飞速回放前面死者的下场。前面三个人,全都没有出声应答,直接被抹杀。难道只要开口回答,就能暂时蒙混过关?

      可这副本哪有这么简单。遵守表面规则,照样会死,他记得清清楚楚。

      灰布鞋没有挪开。

      那东西好像在低头打量他。岑叙看不见它的脸,却能感受到一道黏腻冰冷的视线,顺着他的发缝往下钻,一寸寸扫过他脊背。

      “继续写。”

      沙哑声音落下。

      岑叙松了半口气,却不敢有半点松懈,铅笔在桌面划得更稳。

      灰布鞋挪开,往过道内侧走了一步,停到宿野桌前。

      轮到宿野。

      岑叙眼角余光斜斜瞟过去,心脏又提了起来。宿野手里什么都没有,仅仅靠空手摆出写字的姿势,连一点划痕都造不出来。刚才那是岑叙赌出来的生路,宿野现在手里空空,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第八排,作业,写完了吗?”同样的问话,一模一样缓慢的语调。

      宿野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线抿成锋利的直线。他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还差一点。”

      “拿给我看看。”

      岑叙浑身一震。

      来了。

      最狠的陷阱在这。只问写没写完还能糊弄,现在要查验作业。宿野两手空空,桌上干干净净,拿不出任何东西。

      岑叙脑子飞速运转,冷汗顺着下颌滴到桌面上,洇开一小片灰尘。

      宿野也顿住了。

      短暂的沉默,危险得要命。只要再耽搁半秒,撕裂的声音恐怕马上就要响起。

      岑叙几乎是下意识,手腕微微一翻,把手里那截短短的铅笔头,顺着课桌下方狭窄的空隙,飞快往过道对面弹过去。

      小小的木头铅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在宿野桌下。

      动作极轻,没有发出明显声响。

      宿野瞳孔微缩。他立刻领会岑叙的意图,垂在桌下的手悄无声息捞到铅笔,指尖稳稳捏住。他没有立刻动作,依旧维持低头的姿势,右手抬到桌面上,借着身体遮挡,开始在桌子内侧缓慢划动,模仿书写。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两个人没有一句沟通。

      是绝境逼迫出来的默契。

      可这份默契半点温情都没有。岑叙做完这个动作,心里立刻升起警惕——他刚刚救了宿野一命。等离开副本,这个野狗说不定转头就会把刀对准他。

      宿野那边,沙哑的声音还在等答复。

      “拿给我看看。”那东西又重复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宿野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写在本子里,压着,暂时拿不出来。写完我会交。”

      又是一阵死寂。

      岑叙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浅。他盯着那双灰布鞋,等着裁决。

      时间一秒一秒拉扯。

      “快点写。”

      灰布鞋终于挪开了。

      哒哒,哒哒。拖沓的脚步声沿着过道,慢慢走向教室前方,腐朽气味渐渐淡下去。

      直到那道脚步声走远,彻底离开第八排的范围,岑叙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下来。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着T恤,凉得刺骨。

      他侧过头,依旧不敢抬高脑袋,用气声骂:“算你运气好,野狗。”

      宿野捏着那截铅笔头,指尖摩挲粗糙的木面。他垂着眼,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冷峭:“别自作多情,我不是靠你才能活。就算没这东西,我也有别的办法。”

      “哟,嘴硬。”岑叙嗤了一声,“刚才要是我不扔,你现在已经变成碎纸片了。”

      宿野沉默片刻,没有继续抬杠,把铅笔从桌下抛回来。小小的铅笔头划过过道,岑叙伸手接住,重新攥回手心。

      “欠你一次。”宿野说得很勉强,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仅此一次,别指望我领情。下次轮到你要完蛋,我未必会伸手。”

      岑叙把铅笔攥紧,冷笑:“谁要你领情?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旁边,鬼知道你死了会不会把这玩意儿引过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嘴上互相呛着,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刚刚那一下,是实打实的互相托底。

      敌意根深蒂固,像是刻在骨头里,来自被篡改过的记忆。只要一有空隙,他们依旧会互相提防、互相猜忌,甚至动手。但副本的死亡威胁压在头顶的时候,他们不得不临时站在同一边。

      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还在持续,密密麻麻,永不停歇。周围那些埋着头的学生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像一件件摆在座位上的人偶。

      岑叙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它会一轮一轮巡查。我们撑得了一轮,撑不了下一轮。它下次再来,说不定要求直接上交作业。”

      宿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面讲台的方向,依旧保持不抬头的姿势:“提示只说了铃响后不能抬头看讲台,没说抬头看别的地方会怎么样。但讲台肯定藏着副本的根源。”

      “想硬闯?”岑叙挑眉。

      “没想硬闯。”宿野语气冷淡,“高危副本,硬闯等于找死。得找别的线索。这间教室是旧校舍,肯定有遗留下来的东西,规则不会只有一条。”

      岑叙看向自己的抽屉,刚才摸的时候只摸到碎纸和铅笔头。他慢慢、极小心地把右手探进抽屉深处,指尖在厚厚的灰尘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张硬邦邦的纸。

      不是碎纸片,是一张泛黄的旧试卷,边角卷得厉害。他不敢大幅度低头,只能用指尖慢慢勾出来,藏在桌沿下方,借着头顶日光灯漏下来的微弱余光,一点点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

      试卷上的名字被墨水涂掉了,但是末尾,用潦草字迹写了一行小字:
      不要交完整的作业。

      岑叙心脏猛地一跳。

      他飞快用气声把这句话念给宿野听。

      宿野听完,沉默几秒:“有意思。写了作业不能交全。也就是说,完整的作业是陷阱。”

      “那我们要故意写错,或者少写一部分?”

      “大概率。”宿野的声音沉下来,“它一直在催交作业,可一旦交出完整作业,就是死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隔着窄窄过道,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凝重。

      这副本处处是悖论。

      要假装写字应付巡查,不能被发现空白;可又不能真的写出一份完整的作业交上去。遵守规则会死,破坏规则也会死,生路夹在两条死路中间,窄得像刀刃。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叮——咚——”的声响。

      第二遍晚自习铃响了。

      岑叙心里咯噔一下。

      铃声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面所有沙沙写字声骤然停了。

      死寂瞬间吞没整间屋子。

      下一秒,讲台上,那道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比刚才更冷,更浑浊:
      “所有人,抬头。交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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