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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候车站牌 失重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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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铺天盖地卷上来,比上一次来得更急更猛。
岑叙还站在街边,指尖尚且抵着手机屏幕,备忘录里那句标红的“别信我”还停留在眼前。下一秒,路灯暖黄的光晕被硬生生揉碎,车流、便利店卷帘门、行道树全部像浸在水里的油画,一点点化开、褪成灰白。
耳膜嗡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扶住身侧一根冰凉坚硬的金属杆,指尖摸到锈蚀凹凸的纹路。
等混沌的视野重新对焦,城市的喧嚣彻底消失了。
没有晚风,没有烤肠香气,连空气都变得凝滞、干燥,带着尘土和老旧橡胶的味道。
岑叙抬眼。
他站在一块斑驳的公交站牌底下。
站牌铁皮锈得厉害,边缘卷起来,表面布满划痕,原本印刷的线路大多模糊不清,只有最上方一行黑字还算完整:末班车候车点。
脚下是开裂的水泥站台,裂缝里钻出几株枯黄野草。四周是漫无边际的灰黑色浓雾,雾很厚重,像一堵墙,牢牢封死视野,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鸟叫,没有风声,安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跳。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额角,冷汗已经顺着下颌往下滑。
岑叙身形清瘦,冷白的皮肤在这片灰蒙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眉骨压得低,眼尾微微垂着,一双黑眸警惕地扫过站台每一寸角落,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没有眼镜遮挡,所有情绪都藏不住,只剩下紧绷的戒备。
“操,不是吧。”
熟悉的咒骂声从右边传来。
岑叙猛地转头。
宿野就站在离他三米远的站台另一端,背靠站牌另一头,脸色算不上好看。浅麦色的皮肤蒙上一层灰,黑色外套袖口还维持着刚才卷到手肘的样子,小臂线条利落,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不耐。他显然也是刚落地,身体还带着眩晕过后的僵硬。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顿住。
“真他妈邪门。”宿野嗤了一声,直起身,朝岑叙抬了抬下巴,“细竹竿,刚分开没十分钟,又凑一块了。我怀疑这破游戏故意跟我俩作对。”
岑叙心里也沉了一截。
本来还盼着下一次副本能错开,最好永远不要再碰见宿野。可现在两人被直接丢进同一个地方,刚建立起来那点脆弱的情报约定,在副本的生死压力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野狗。”岑叙淡淡喊了声外号,“看来运气都不怎么样。”
宿野哼了一声,没继续斗嘴,目光扫过笼罩四周的浓雾:“这地方看着不像图书馆。”
【欢迎来到末班车候车点。】
机械冰冷的提示音同时钻进两人脑海,不带一丝情绪。
【副本:末班车候车点】
【任务:等到属于你的末班车,准时上车。】
【副本时限:九十分钟。】
【提示:站牌上的规则全部有效,但末班车,不一定是来接活人的。】
岑叙立刻抬头,凑近那块生锈站牌。
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挤在铁皮上,有些被锈迹盖住,要侧着光才能辨认。他一字一句慢慢读,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直接触碰锈蚀的板面。
候车点守则:
1. 本站只停靠末班车,一天仅此一班,准点抵达,不会提前,也不会晚点。
2. 站台只能容纳四名候车人。如果看见第五个人,不要和他搭话,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3. 不要登上车身漆成纯白色的车辆。白色车,不载候车乘客。
4. 候车时,可以听见雾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靠近时,面朝站牌站立,不许回头。
5. 不要数雾里走过来的人影数量。数错的人,会被留在雾里。
6. 末班车到站前五分钟,站牌会响起叮咚提示音。听到声音,才可以走向路边。
7. 上车前,请确认司机有影子。没有影子的司机,不能开门。
8. 不要答应任何从浓雾里传出来的搭车邀请。
一共八条规则。
岑叙逐行看完,心脏一点点往下沉。没有字迹被擦除,没有明显缺漏,可那句提示依旧阴恻恻悬着——规则全部有效,但末班车不一定接活人。
也就是说,就算严格遵守每一条,也有可能踩进陷阱。
宿野也走了过来,站在岑叙侧边,同样低头浏览守则。两人刻意保持距离,肩不挨肩,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靠。
“四条、五条最麻烦。”宿野低声开口,“听见脚步声要背对浓雾,还不能数人影。这等于逼着我们闭着眼猜危险什么时候到。”
“第二条也有坑。”岑叙视线扫过站台,“站台只能容纳四个人。现在加上我们,才两个。还会再来两个玩家。一旦多出第五个,那东西就来了。”
话音刚落,浓雾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哒……哒……哒……
节奏缓慢,鞋底摩擦粗糙地面,一步步朝着站台靠近。
岑叙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规则第四条:脚步声靠近,面朝站牌,不许回头。
他几乎是本能转身,后背对准茫茫白雾,视线死死钉在锈迹斑斑的站牌文字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后瞟。
宿野动作比他快一步,已经转了过去,下颌紧绷,侧耳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距离站台越来越近。
岑叙的后背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贴着他后颈飘过。那东西就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仿佛下一秒就能呼出来的寒气喷在皮肤上。他牙关咬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
不能回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慢慢走远,重新沉回厚重白雾里,听不见了。
岑叙直到确认声响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过去了?”岑叙压低声音问。
“嗯。”宿野的声音有点沉,“刚才那东西,脚步听着不像人类。”
还没等两人再多说,浓雾两侧先后有动静。
两道人影从雾里走出来,踏上水泥站台。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外套,脸上满是惶恐,一踏上站台就大口喘气,警惕打量四周。第二个是个年轻女生,扎着低马尾,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眼神四处乱飘。
现在站台一共四个人。
岑叙在心里默数:他,宿野,工装男人,马尾女生。刚好符合第二条,上限四人。
“你们……也是等末班车的?”工装男人声音发颤,“我前一秒还在家做饭,一转眼就到这儿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别多问。”宿野淡淡开口,抬下巴示意站牌,“先看规则。”
男人和女生连忙凑过去读守则,越看脸色越白。
“白色车不能上,不能回头,不能数人影……”马尾女生嘴唇发抖,“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四个人分散站在站台,两两拉开距离。岑叙靠在站牌左侧,宿野站在右侧,另外两人挤在中间,互相挨着寻求一点安全感。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浓雾里很难感知。没有太阳,没有天色变化,只能靠脑海里副本倒计时默默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雾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组。
哒哒、哒哒,好几道脚步交错,杂乱地从浓雾深处涌过来。
“又来了!”马尾女生吓得一哆嗦。
所有人立刻转身,面朝站牌,后背对着白雾。
岑叙耳朵里灌满层层叠叠的脚步声,远近不一,有的慢,有的快,仿佛一大群东西围着站台来回走动。他死死盯着铁皮上的文字,强迫自己不去分辨一共有多少道脚步声。规则第五条,不能数人影数量。一旦下意识去数,就完了。
可人的大脑不受控制。
一道,两道……
岑叙猛地闭眼,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痛感把那股想要计数的念头硬生生掐断。
“别数!”宿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别去想有几个。”
岑叙嗯了一声,额头上冷汗不停往下落。
杂乱的脚步声在站台四周盘旋,来回绕圈,有的擦着他们后背经过,有的停在身后一动不动,像是站在背后盯着他们的后脑勺。漫长的煎熬,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交错的脚步声才慢慢散开,重新隐进浓雾深处。
四个人依旧维持面朝站牌的姿势,等彻底安静下来,才敢缓缓转过身。
工装男人脸色惨白,腿都在抖:“刚才……好多脚步声。我差点忍不住数了。”
“忍住就没事。”岑叙道,“记住,不要主动去清点雾里的东西。”
宿野目光望向浓雾边缘,若有所思:“现在距离九十分钟时限还有大半时间。末班车还没来,我们要等到叮咚提示音。”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温和的、像司机一样的男声。
“有人要搭车吗?我顺路,可以捎你们走。不用等末班车。”
声音飘飘荡荡,从雾里飘到站台。
第八条守则:不要答应任何从浓雾里传出来的搭车邀请。
马尾女生下意识张嘴,差点应声,岑叙飞快出声拦住她:“别回话。”
女生猛地捂住嘴,后怕地往后缩了缩。
雾里的声音还在循循善诱:“末班车很慢,还要等很久。上来吧,我直接送你们离开这里。”
它反复劝说,声音忽左忽右,仿佛围着站台绕圈。
没有人应答。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那道声音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阴冷的意味,然后渐渐消散在浓雾之中。
“好险。”工装男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差一点就上钩了。”
宿野冷笑一声:“这种便宜,从来不会出现在这种鬼副本里。提前搭车,等于主动送上门。”
时间继续缓慢流淌。
浓雾始终没有散开,站台四周一成不变,枯黄野草、开裂水泥、锈迹站牌,像一幅静止的画。
岑叙一直默默留意四周,同时余光留意宿野。本能里的敌意还在,看见这人的侧脸,心底依旧会升起戒备。可刚刚在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宿野及时提醒他别数人影,那份提醒是真的。
矛盾得很。
他们是敌人,却又会在绝境里下意识拉对方一把。记忆被篡改,深层的羁绊全部封死,只剩下这种零碎、不受控制的本能。
岑叙揉了揉太阳穴,熟悉的钝痛又冒出来。又是碎片一闪而过,昏暗的公路,一辆老旧大巴,有人伸手把他按低,叫他别抬头。画面转瞬消失。
“头疼?”宿野瞥见他的动作,低声问,“我也偶尔会这样。”
“嗯。”岑叙简短应声,“还是那些抓不住的碎画面。”
两人短暂的对话被工装男人打断。男人盯着浓雾,紧张地喃喃自语:“车什么时候来啊,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浓雾里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
隆隆——
车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
“来了?”马尾女生声音发颤。
岑叙盯着雾的边缘,心里默念规则第三条:不能上纯白色的车。
引擎声越来越近,一道庞大的轮廓,慢慢从灰白雾气里浮现。
车身是暗沉的灰蓝色,不是纯白。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大巴缓缓滑行,停在站台前方的路边。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车内景象。车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响。
【叮咚——】
站牌铁皮内部,响起提示音。
末班车到站前五分钟的提示。刚好符合第六条,听到叮咚,才可以走向路边。
“时间对上了。”工装男人松了口气,抬脚就想往前走。
“等等。”宿野伸手拦住他,眼神冷了下来,“第七条,上车前确认司机有影子。”
所有人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驾驶座。
大巴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旧工作服,背对着他们。阳光?这里根本没有太阳。可车底下,的确投下了一道淡淡的黑影。
有影子。
工装男人松了口气:“有影子,没问题。”
岑叙却盯着那道影子,眉头越皱越紧。
影子的轮廓,不对。
司机是坐着的,可地上那道影子,是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