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作废又如何？》昭北黎

17、哪来的第五个人？ 灰蓝色

　　灰蓝色大巴静静泊在浓雾边缘，引擎低低轰鸣，尾气混着尘土味漫上来。车门敞着，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工装男人已经往前踏出两步，手都抬起来了，眼看着就要踏上踏板。马尾女生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急促，眼里全是逃出去的渴望。被困在这片死寂站台太久，末班车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换谁都很难克制冲动。

　　“站住。”

　　岑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嘈杂的引擎声里。

　　工装男人脚步猛地刹住，一脸错愕回头：“怎么了？提示音响了，车来了，司机也有影子啊。”

　　“影子是站着的。”岑叙抬下巴指向车轮下方那片浅灰阴影，目光锐利，“司机坐在驾驶位，人是蜷着的，影子应该跟着弯折。但地上那道轮廓，腰背笔直，双脚并拢，是直立人形。”

　　宿野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方才匆忙一瞥没察觉，此刻定睛细看，破绽一目了然。

　　驾驶座上的人影轮廓确实是坐着的姿态，可投射在地面的影子，躯干挺直，没有半点屈膝的弧度，孤零零立在轮胎旁，像另外有个人悄无声息站在车底。

　　“操，还能这么玩。”宿野低声骂了句，眼底寒意翻涌，“规则只说了要有影子，没规定影子必须匹配本体。钻空子是这破副本的拿手好戏。”

　　马尾女生脸色唰地白透了，慌忙往后退了一大步，紧紧贴住锈迹站牌：“那……那这班车不能上？可是提示音都响了，它就是末班车啊。”

　　“不一定。”岑叙缓缓摇头，视线扫过厚重白雾，“规则说末班车会准点抵达，没说开过来的车，就一定是末班车。”

　　工装男人还存着侥幸，嘴唇翕动：“万一只是光线问题？雾这么厚，影子变形很正常吧？”

　　“雾只会模糊边缘，不会改变姿态。”宿野上前半步，挡在岑叙和那辆大巴中间，姿态戒备，“想送死你可以自己上，我们不拦你。但别拉着我们一起。”

　　他身形高大，肩背撑开黑色外套，往那儿一站自带压迫感。工装男人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再往前挪。

　　驾驶室里的司机始终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们，没有转头，没有说话。大巴引擎依旧隆隆作响，车门保持敞开，像是耐心等候猎物主动送上门。

　　僵持间，浓雾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不同于之前飘忽零散的响动，这脚步声节奏平稳，一步步朝着站台走来。

　　四个人齐刷刷转头。

　　一个人慢慢从灰白雾霭里走出来。

　　一身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很长遮住眉眼，垂着头，看不出面容。他踏上开裂的水泥站台，安安静静站到最靠边的角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岑叙心口猛地一沉。

　　站台只能容纳四名候车人。

　　原本刚好四个：他、宿野、工装男人、马尾女生。

　　现在来了第五个。

　　第二条守则：如果看见第五个人，不要和他搭话，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岑叙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避开那道人影的正面。宿野也绷紧身体，眼神牢牢锁着对方，却刻意错开视线，不往那人脸上看。

　　“怎……怎么多出来一个？”马尾女生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压得快要听不见，“我们刚好四个，他是第五个！”

　　工装男人吓得浑身一抖，慌忙背过身，紧贴站牌，不敢再看新来的人。

　　第五个人没有任何动作，就静静站在野草丛生的站台边缘，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空气变得更加压抑，仿佛有块湿冷的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

　　大巴的引擎声忽然拔高了一截。

　　驾驶室里那个背身的司机，缓缓抬起一只手。

　　“上车。”

　　干涩沙哑的声音从车窗飘出来，不带任何情绪。

　　“末班车，准时发车。错过，就没有下一班。”

　　诱惑的话语像毒蛇嘶鸣，不断往耳朵里钻。工装男人呼吸越来越重，目光在大巴和第五个人之间来回游走，恐惧在两股危险之间拉扯。

　　“可是影子不对……”他喃喃自语，却控制不住地往路边瞟。

　　“影子只是障眼法。”司机继续引诱，“站牌规则写了，有影子就能上车。我有影子，我符合条件。你们是被雾迷惑了。”

　　岑叙攥紧拳头，大脑飞速梳理所有线索。

　　副本提示：站牌上的规则全部有效，但末班车，不一定是来接活人的。

　　规则不是错的，只是不完整。满足字面条件，不代表安全。

　　“它在拆分我们。”岑叙凑近宿野，用气音说，“一边用第五个人制造恐慌，一边用大巴给唯一出路。人一慌，就会冒险上车逃离站台。”

　　宿野微微颔首，视线余光扫过那名第五人：“第五个东西没动手，说不定它的存在，就是逼我们做出选择。留在站台，就要和它共处；上车，落入大巴陷阱。两边都不是好选项。”

　　“有没有可能，真正的末班车还没来？”

　　“有可能。但时限只有九十分钟，时间不多了。”宿野抬眼看向浓雾深处，“这辆是赝品，那真品在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垂头的第五个人，慢慢抬起了头。

　　岑叙和宿野同时移开目光，严格遵守规则，绝不与他对视。马尾女生来不及躲开，眼角余光不小心扫到了对方的脸。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她踉跄着往后退，脚下踩到水泥裂缝里的枯草，重心一歪，狠狠摔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剧烈发抖：“他……他没有脸！脸上是平整的！”

　　工装男人吓得直接抱头蹲了下去。

　　第五个人没有追过来，只是维持抬头的姿势，依旧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没有进一步动作。

　　岑叙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幸好他们记住了规则，及时避开视线。仅仅是一瞥，就已经受到冲击。

　　大巴司机还在不停催促：“快上车，站台有不该存在的东西。留在这儿，会被留下。”

　　引擎轰鸣越来越刺耳，车厢里隐隐传出细碎的窃窃私语，无数模糊人声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工装男人猛地抬起头，眼里已经带上了破釜沉舟的疯狂。

　　“我要上车！我不想待在这儿！”

　　他猛地站起来，不管岑叙和宿野的阻拦，拔腿冲向敞开的车门。

　　“别去！”岑叙低喝一声，伸手想去拽他，晚了半步。

　　工装男人一步跨上踏板，钻进车厢。

　　车门“哐当”一声，猛地向内闭合。

　　几乎是车门关上的瞬间，大巴底下那道直立的影子，动了。

　　影子脱离地面，从轮胎边飘起来，顺着车门缝隙钻了进去。

　　车厢里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转瞬戛然而止。

　　之后，一切归于死寂。

　　车窗依旧漆黑，看不见里面任何景象。

　　大巴缓缓踩下油门，车轮转动，慢慢驶离站台，重新沉入浓雾，轰鸣声一点点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

　　少了一个玩家。

　　马尾女生坐在地上，捂住嘴，无声流泪，肩膀不停耸动。

　　岑叙看着大巴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

　　上去的人，没了。

　　宿野脸色沉得厉害，低声咒骂：“不听劝，没办法。副本最擅长放大人心里的恐慌，只要心存侥幸，很容易就送命。”

　　第五个人依旧站在角落，一动不动，没有因为有人上车离开而消失。

　　现在站台剩下三个人：岑叙，宿野，马尾女生。加上第五个无脸的存在，依旧是超限。

　　“它还在。”岑叙的目光落在地面，“只要我们还待在站台，它就不会走。”

　　“规则没说第五人会做什么，只说不能搭话，不能对视。”宿野缓缓道，“它不一定主动杀人，但只要我们主动违反禁令，后果可想而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浓雾没有半点散开的迹象，四周除了风声，只剩下女生压抑的啜泣。

　　岑叙时不时在心里估算剩余时限，九十分钟已经耗掉大半。赝品大巴开走了，如果真的还有一辆末班车，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听。”宿野忽然抬了抬手。

　　远处雾里，传来一阵很轻、很稳的引擎声。

　　这声音和刚才那辆截然不同，更低沉，更缓慢，没有急躁的轰鸣，像老旧车辆平稳滑行。

　　又来了一辆。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

　　引擎声越来越近，一道轮廓慢慢从白雾里浮现出来。

　　是一辆老旧的绿皮巴士，车漆斑驳，车灯昏黄，慢悠悠滑到路边停下。

　　站牌内部，再次响起【叮咚——】

　　又是到站前五分钟提示。

　　车门缓缓打开。

　　岑叙第一时间看向驾驶位下方的地面。

　　司机坐在里面，弯腰握着方向盘。地上投下一道影子，膝盖弯曲，身形和坐姿严丝合缝，影子跟着弯折，没有分离。

　　影子和本体一致。

　　马尾女生止住哭声，怯生生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又带着深深的恐惧，不敢贸然上前。

　　岑叙没有立刻动，目光扫遍车身。不是纯白色，符合第三条。

　　宿野往前踏出一步，谨慎打量巴士：“这一辆，看着没问题。但不能掉以轻心，前面那个陷阱给我们提过醒，规则字面满足，也未必绝对安全。”

　　就在这时，站在角落的第五个人，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身，朝着绿皮巴士的车门走过去。

　　他是第五个人，本不该登上属于四名候车人的末班车。

　　“不好。”岑叙心头一紧，“它要抢位置。”

　　第五人脚步平缓，一点点靠近敞开的车门。一旦让它先上车，名额被占，他们就算是合格候车人，也没法登车离开。

　　马尾女生吓得屏住呼吸。

　　宿野眉头紧锁，飞快扫了岑叙一眼，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言语，却都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不能让这个东西上去。

　　可是规则只写了不要搭话、不要对视，没有写怎么阻止它。强行触碰？不知道会触发什么代价。

　　岑叙的视线落在锈迹斑斑的站牌上，一条条快速回忆守则。

　　站台只能容纳四名候车人。

　　它是第五个。它不属于站台，更不属于末班车的乘客。

　　岑叙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声音平稳清晰，朝着那道无脸人影的背影开口，刻意不看向他的脸：“你不属于候车名单。末班车，只接四名候车人。”

　　第五个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僵在距离车门一步远的位置，后背对着他们，不再往前。

　　宿野立刻跟上，同样避开视线，沉声重复：“站台定员四人。你是多出的那一个。不能上车。”

　　空气凝固了几秒。

　　无脸人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昏黄车灯落在他身上，灰蒙蒙的外套泛着冷光。片刻之后，他慢慢转过身，重新走回站台角落，回到刚才的位置，垂头站定，不再觊觎车门。

　　危机暂时压下去。

　　岑叙悄悄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有用。”宿野低声说，“它遵守站台的底层规则，只是利用我们的恐慌钻空子。”

　　绿皮巴士的司机微微侧过头，是一张普通男人的脸，有五官，目光平淡扫过站台三人。

　　“要上车的，尽快。”司机的声音很正常，没有之前那道沙哑诡异的质感，“准点发车，过时不候。”

　　马尾女生犹豫片刻，先小心翼翼迈步，登上巴士，飞快找了个靠窗座位坐下，紧紧抱着自己。

　　剩下岑叙和宿野。

　　两人站在路边，隔着一小段距离。

　　“你先上？”宿野抬了抬下巴。

　　“你先。”岑叙淡淡回，“我怕你在车里搞小动作，野狗。”

　　宿野嗤笑一声：“细竹竿，你防备心能不能别这么重。行，我先走。”

　　他抬脚踏上踏板，跨进车厢。

　　岑叙最后回头，扫了一眼站台角落那个垂着头的第五人。那东西安安静静立在野草之间，仿佛只是一尊雕塑。

　　他收回视线，弯腰登上绿皮巴士。

　　车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引擎轻轻震动，巴士缓缓起步，驶离站台，扎进茫茫浓雾。

　　【末班车搭载合格候车人。】
　　【副本：末班车候车点，通关判定中……】

　　提示音响起的瞬间，岑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角余光扫过车窗外面。

　　透过流动的白雾，他看见站台站牌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新的人影。

　　是那个工装男人。

　　他垂着头，站在第五个人旁边，静静伫立在开裂的水泥站台上，等候下一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