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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上霜   茯苓在 ...

  •   茯苓在军营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用“军医防疫”的名头,把整个营地的伙房和水源都查了个遍。
      萧怀信给她派了两个亲兵跟着,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茯苓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晚上准时找萧怀信汇报。
      “伙房的粮食没问题,至少明面上没问题。”
      第三天夜里,茯苓盘腿坐在萧怀信帐中的矮几前,一边啃着从伙房顺来的胡饼,一边用炭笔在纸上画图,“但是,军粮入库和出库的记录对不上,我数了,账面上报的数目比实际存的多了将近三成,这三成,要么被人吃了,要么被人卖了。”
      萧怀信坐在她对面,就着油灯看一份军报,闻言抬起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数麻袋啊。”茯苓理所当然地啃了一口胡饼,“粮仓我进不去,但伙房每天领多少粮、做多少饭、供多少人吃,我算得出来。将军,我从前干殡葬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算账。死人不会说谎,粮食也不会。”
      萧怀信没说话,但茯苓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男人大概在忍着笑,她心想。
      “还有,”她把炭笔往桌上一搁,神色正经起来,“死掉的那个兵,叫周大柱,是粮仓的看守之一。他死前那顿饭,是从粮仓旁边的小灶领的。那个小灶,是专门给值夜的兵做饭的。我查了,那天晚上当值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刘二,一个叫张麻子,都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怀信放下军报,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查得倒是细。”
      “废话,七十两呢。”茯苓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不过将军,我得提醒您一句。您让我查这些,是真打算把军粮贪腐案翻出来?您知道背后牵扯的是谁吗?”
      萧怀信的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沉默片刻,“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吗?”
      茯苓摇头。
      “因为你敢跟死人打交道,还敢跟活人讨价还价。”萧怀信说,“军中仵作死了,我手底下的人,要么不会验尸,要么不敢验。你不一样。你眼里只有银子,没有敬畏。”
      茯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算夸我?”
      “算。”萧怀信站起来,绕过矮几走到她身边。他弯腰从她手边拿起那张画满记号的纸,指尖擦过她的手背,茯苓缩了缩手,假装去拿炭笔。
      “周大柱的尸首,”萧怀信看着那张纸,“我让人连夜送去了刺史府,明天,刺史府会派人来查。”
      茯苓皱眉:“你信得过刺史?”
      “不信。”萧怀信说,“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俯身靠近,这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她往后仰了仰,背脊抵上了矮几边缘。
      “你说。”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明天刺史府来人,你什么都不要说,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装傻。”萧怀信的目光锁定她,“你只负责验尸,别的什么都不懂。”
      茯苓眨眨眼,忽然明白了。这男人是在护她。刺史府里水深,她一个平头百姓蹚进去,稍不留神就是灭顶之灾。他让她装傻,是把她摘出去。
      “那七十两……”她试探着问。
      萧怀信直起身,背对着她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夜色渐浓,火把在风里摇晃,远处传来巡逻兵士的脚步声,他放下帐帘,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厉模样。
      “分文不少。”他说,“但你得活着拿。”
      茯苓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赶紧把那点感动压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行,那我先回去了。明儿见机行事。”
      她走到帐门口,萧怀信忽然叫住她:“茯苓。”
      她回头。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她说:“晚上别睡太死。”
      茯苓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将军还管睡觉?”
      萧怀信没有笑。他看着她,眼底有茯苓读不懂的沉色:“周大柱死了,刘二和张麻子失踪了,下一个,可能就是发现这些问题的人。”
      茯苓站在帐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攥紧了木箱的提手,冲萧怀信扯了扯嘴角:“放心,我命硬,小时候算命的说我,棺材板都压不住。”
      萧怀信没接话,只是目送她。
      茯苓走出十几步远,忽然听见身后帐帘又响了一声,她没回头,但嘴角扬笑。
      他知道她害怕,所以故意弄出点动静来送她。
      这男人,打仗打傻了,连关心人都不会。
      茯苓回到自己的小帐,没点灯,摸黑把木箱放在枕边,和衣躺下。她把手伸进袖兜里,摸到那几块碎银子和萧怀信给的那锭二两银子,心里盘算着:等这趟差事完了,她就去城南买座小院子,前面开铺子,后面住人。再养只猫,最好是橘色的,吃得胖胖的,跟她一样贪财。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茯苓猛地睁开眼,帐外火把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黑影。那影子停在她帐门口,一动不动。
      茯苓屏住呼吸,手慢慢伸向枕边的木箱。那里头有她惯用的刮刀,刀刃薄而锋利,杀人不行,但割断一根喉管足够了。
      影子动了。一只手掀开帐帘,茯苓猛地坐起来,刮刀出鞘,直抵来人咽喉!
      “是我。”
      萧怀信的声音很小。他侧身闪进来,反手放下帐帘,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茯苓的刮刀尖抵在他喉结上,他没躲,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脉搏跳得很快。
      “出事了。”他说,声音贴着茯苓的耳朵,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痒得她差点握不住刀,“刘二找到了,死在城东枯井里,死法跟周大柱一样。”
      茯苓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她没有收刀,反而往前送了半分:“将军,大半夜闯女子营帐,传出去不好听吧?”
      萧怀信低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沉声说:“穿上衣裳,跟我走,刺史府的人已经到营门口了。”
      茯苓咬咬牙,收了刮刀,抓起外衫往身上套。“七十两,”她一边系带子一边嘟囔,“早知道这么折腾,该要一百两的。”
      萧怀信已经掀帘出去了。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贪心。”
      茯苓钻出帐子,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枯井方向传来的腐臭气息。她紧了紧衣襟,快步跟上萧怀信。火把的光在他背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茯苓踩着他的影子走,忽然觉得这个边陲的夜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刺史府来的是个文官,姓孙,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总像在估价。茯苓最烦这种人,比她还会算计,偏还要装出一副清高模样。她按照萧怀信的吩咐,缩在角落里装傻,问什么都说“民女只懂给死人化妆,旁的不知道”。
      孙大人显然不满意,目光在她和萧怀信之间来回扫了几趟,最后把矛头对准萧怀信:“萧将军,军中出了这等大事,您不报刺史府,反倒先找了个民间女子来验尸,这于理不合吧?”
      萧怀信站在帐中,铠甲未卸,用眼神示意:“你再多说一句老子把你扔出去”。
      他淡淡看了孙大人一眼:“军中的事,自然按军中的规矩办。孙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可以上书参我。”
      孙大人被他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拂袖而去。茯苓从角落里探出头,冲萧怀信竖起大拇指:“将军威武。”
      萧怀信没理她,转身吩咐副将加强戒备,然后走到茯苓面前,压低声音:“刘二的尸体你看过了?”
      茯苓点头。她半夜被萧怀信拉去枯井边,借着火把的光粗略验了一遍。刘二的死状跟周大柱几乎一模一样,口鼻处有粉色泡沫,指甲发绀,胃里同样残留着黑色粉末。不同的是,刘二的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勒痕,藏在衣领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是先被勒晕,再被灌的毒。”茯苓说,声音冷下来,“将军,杀他的人很专业。知道用多大力度能勒晕人而不致死,知道灌多少乌头能让人死得像急病发作。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萧怀信的脸色阴沉,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能不能从尸体上看出,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茯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能。”
      她转身就往停尸的帐子走,萧怀信跟在她身后,茯苓掀开白布,俯身查看刘二脖颈上的勒痕。那道痕迹极细,斜着横过喉结下方,左边深右边浅。她又掰开刘二的手,查看了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间找到了一根极细的麻线纤维。
      “左撇子。”茯苓直起身,肯定地说,“勒痕左深右浅,说明凶手是从背后用左手发力,右手辅助。而且他右手戴了手套或者裹了布,所以指甲缝里只有麻线纤维,没有皮屑。这人做事滴水不漏,将军,您遇上对手了。”
      萧怀信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那道勒痕的位置,跟茯苓的脖子几乎一样细。
      “明天开始,”他说,声音有些哑,“你搬到我隔壁的帐子住。”
      茯苓回头看他,挑了挑眉:“将军,这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萧怀信转身往外走,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死了,我找谁验尸去?”
      茯苓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嘴里嘟囔着“嘴上说得好听”,手上却麻利地把白布重新盖好。她走出帐子时,萧怀信站在不远处,正仰头看着夜空,天上的星星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茯苓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将军,您信命吗?”
      萧怀信没低头,只是问:“什么意思?”
      “我从前……以前吧,在老家的时候,见过很多死人。有的死得安详,有的死得惨烈。后来我就想,人活一世,争来争去,最后不过是一捧灰。可偏偏有人要为了那点灰,把别人活生生的人命不当回事。”茯苓抱紧了木箱,声音轻下来,“您查这个案子,是为什么?”
      萧怀信终于低下头看她。星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冷冽的光。
      “因为那些兵,”他说,一字一顿,“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他们跟着我守边关,吃沙子喝西北风,没死在敌人刀下,反倒死在自己人的毒药里。这事儿,我咽不下去。”
      茯苓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冷厉底下,藏着一团火。那火烧得太烈,平时压着按着,可一旦碰上了,能把人烫伤。
      “行吧。”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七十两,我帮你把这案子翻出来。不过将军,丑话再说一遍,我只管验尸查案,抓人的事你自己来。我可不想半夜被人勒了脖子灌乌头。”
      萧怀信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放心,”他说,“你死不了。”
      茯苓心说,你凭什么保证。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木箱往怀里抱了抱,转身往自己的小帐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没回头,大声说:“将军,您身上的伤该处理了。再拖下去,左边肩膀那条口子该化脓了。”
      萧怀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下意识摸了摸左肩。那里确实有一道新伤,是三天前巡边时被流矢擦的,他谁都没告诉,连副将都不知道。
      这女人,眼睛真毒。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往自己的大帐走。经过茯苓的新帐子时,他脚步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帐门口的地上,然后大步离开。
      第二天早上茯苓醒来,掀帘就看见那个瓷瓶。她捡起来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她撇撇嘴,把药瓶揣进袖兜里,心说这男人还算有良心。
      但她嘴上不肯饶人。吃早饭的时候,她故意端着碗凑到萧怀信跟前,大声说:“将军,您昨晚搁我门口那药,是给谁的呀?不会是给死人用的吧?那可糟了,死人不兴用金疮药。”
      周围的兵士纷纷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萧怀信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馍,看都没看她:“给狗用的。”
      茯苓也不恼,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把碗里的肉片拨到他碗里:“那您多吃点,补补。”
      萧怀信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茯苓冲他眨眨眼,一脸无辜。他低下头,把那片肉吃了。
      茯苓心里那点得意还没持续三息,萧怀信忽然开口:“今天跟我去趟城东。”
      “干嘛?”
      “刘二家。”萧怀信放下筷子,目光锐利,“他有个老娘,一个人住。刘二死前三天,回过一趟家。”
      茯苓立刻收了笑。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二可能给老娘留了什么东西,或者说了什么话。那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加钱。”她说。
      萧怀信站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从七十两里扣。”
      茯苓咬牙切齿地跟上去。这男人,越来越会拿捏她了。
      城东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茯苓跟在萧怀信身后,看着他宽大的背影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忽然觉得很有安全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这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刘二的老娘住在巷子最里头,一间破得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老太太七十多了,眼睛不好使,耳朵也背,看见萧怀信和茯苓进来,颤巍巍地站起来,嘴里念叨着“我儿回来了”。
      茯苓心里一酸,上前扶住老太太,声音放得极轻:“大娘,我们是刘二的朋友,来看看您。”
      老太太攥着她的手,干枯的手指像树皮一样粗糙。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刘二的事,说他上次回来给她带了一包点心,说他在军营里吃得好穿得暖,说他答应下个月发了饷银就给她扯块布做新衣裳。
      茯苓听着听着,眼眶有点发酸。她别过头去,假装打量屋子,余光瞥见萧怀信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又泛白了。
      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到茯苓手里:“姑娘,你是二子的朋友,这个给你。他说这是军营里的东西,让我收好,谁来要都不给。”
      茯苓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拇指大的碎银,还有一张揉皱的纸。她把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粮仓,初八,三车”。
      萧怀信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进怀里。茯苓看见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像是在咬牙。
      “大娘,”他蹲下身,声音尽量放柔,“刘二出远门了,得过一阵才能回来。您好好保重身体,过两天我派人给您送米面来。”
      老太太笑着点头,摸索着从柜子里掏出一双新纳的鞋底,塞给萧怀信:“给二子的,他脚大,费鞋。”
      萧怀信攥着那双鞋底,沉默了很久。茯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又立刻挺直。她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话,“那些兵,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
      这个男人,把每个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扛得太多了,压得他连喘口气都不会。
      走出巷子的时候,茯苓破天荒地没有提钱的事。她跟在萧怀信身后,看着他翻身上马,沉默地往前走了很远。直到城门口,她才忽然开口:“将军,那张纸上写的‘初八三车’,是军粮出库的日子和数量?”
      萧怀信勒住马,低头看她:“嗯。”
      “初八那天,周大柱值夜。”茯苓说,声音很稳,“他看到了那三车粮出去。所以第二天,他就死了。刘二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跑回家给他娘留了东西,然后也死了。”
      萧怀信没有接话,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将军,”茯苓仰起脸看着他,日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您得让我去查粮仓。只有进了粮仓,我才能知道那三车粮到底去了哪儿。”
      萧怀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茯苓以为他要拒绝,他却忽然俯身,伸出一只手:“上来。”
      茯苓愣住了。
      “我带你骑马去粮仓。”萧怀信说,语气平静,“你走得慢。”
      茯苓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了。萧怀信一用力,把她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茯苓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铠甲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将军,”她僵硬地坐在马上,声音干巴巴的,“这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萧怀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胸腔的震动顺着脊背传过来,“你要是摔了,我找谁验尸去。”
      茯苓翻了个白眼。又是这句话。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悄悄把重心往后靠了靠,贴住了他的胸膛。
      马匹在官道上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茯苓攥紧了马鞍前桥,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七十两,好像要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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