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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棺缘   茯苓被 ...

  •   茯苓被敲门声吵的心烦,她刚把最后一口糙米粥咽下去,那扇薄木板门就被人从外面擂得山响,门缝里往下掉着陈年积灰。
      她的筷子精准地夹住碗底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嚼了三下,才慢悠悠开口:“拍什么拍,门拍坏了你赔?十五文。”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茯苓姑娘,城东王老栓家的闺女没了,想请你去给整整容,体体面面地走。”
      茯苓这才放下碗。她起身时顺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几枚铜板,心里默算着:王老栓家穷得叮当响,但闺女是投河死的,泡发了,这活儿难度大,至少得收三十文。
      她拉开门的瞬间,演出一副“悲悯中带着三分精明”的神情。
      门外站着的是个佝偻的老汉,搓着手,眼眶通红,茯苓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走吧。”她拎起墙角的木箱,里头是她吃饭的家什:几把大小不一的刮刀,一些自制香膏,还有半卷麻布。这箱子比她的命还金贵。
      王老栓家的院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屋,几个妇人围着抹泪。茯苓拨开人群走进去,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脸泡得发白胀大,五官都走了形。
      围观的人都别过脸去,茯苓却俯下身,手指轻轻搭在死者腕上,停了三息。
      这是她的规矩,先摸脉,确认死透了,再动手。虽说人已经硬了,但万一呢?她见过太多假死被活埋的惨事。
      “热水,帕子。”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平静得像在裁衣。
      王老栓的老伴颤巍巍端来一盆温水,茯苓拧了帕子,先从姑娘的额头开始,一点点往下擦拭,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熟睡的孩子洗脸,手指拂过那肿胀的面颊时,她用了一种特殊的按法,拇指和食指沿着颧骨往下推,力度不轻不重,将皮肉里滞留的水一点点排出来。
      “姑娘,得罪了。”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死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觉得这女验尸的有些古怪,但看她那副专注模样,谁也没敢吱声。
      茯苓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褐色的膏体,在掌心里焐热了,开始给死者按摩面部。
      那膏体是她用艾叶、樟脑和几味边陲特有的草药熬的,去腐生香,还能让僵硬的皮肉稍微回软。
      她的手指在死者脸上游走,时而重按,时而轻抚,像是在雕琢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叔,”她头也不回地说,“三十文。”
      王老栓搓着手,面露难色:“茯苓姑娘……家里实在……”
      “二十五。”茯苓手没停,“不能再少了。这膏药金贵,光成本就十来文,您闺女在那边也得体面不是?总不能让她顶着这张脸去见阎王吧?”
      这话说得扎心,却也实在,王老栓的老伴“哇”地一声哭出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又数,凑出二十三文,眼泪汪汪地递过来。
      茯苓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接过来揣进袖兜。
      “行吧,看在婶子哭得伤心的份上,剩下两文,记着啊,下回有活儿优先找我。”
      她这话说得刻薄,手上却越发细致起来。
      给死者合上眼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对方的眼皮,像是在安抚。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几个妇人慌忙往屋里躲,王老栓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茯苓皱起眉,手上最后一道香膏还没抹匀,就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谁是茯苓?”
      她回头。
      院门口站着个高个子男人,一身玄色铠甲,腰佩长刀。
      他的眉眼生得好看,浓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带出几分薄情,薄唇紧抿,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茯苓打量他的同时,对方也在审视她,目光从她沾着膏体的手指落在她脚边的木箱,最后落在她脸上。
      “我就是。”茯苓拍了拍手,站起身,不卑不亢,“找我有事?先说好,出诊费另算。”
      萧怀信显然没料到一个边陲小城的女验尸官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是戍边将军,三品武官,连州刺史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这女人倒好,一张口就是钱。
      “城西军营,一具尸体,需要验。”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茯苓挑了挑眉:“军营?军爷,那地界可不是我能随便进的,再说了,军中的仵作呢?死了当兵的,自有军规处置,找我一个平头百姓做什么?”
      萧怀信的眼神暗了暗,他走近两步,茯苓闻到他身上一股风沙和血腥混杂的气味,这男人刚杀过人,或者刚见过血,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棺材沿。
      “军中的仵作。”萧怀信压低声音,“死了。”
      茯苓心里一咯噔。
      她盯着萧怀信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突然笑了,“行啊,验尸可以的一百文起步,看难度加价,先付一半定金,现钱,不赊账。”
      萧怀信身后的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呵斥,却被萧怀信抬手制止,他盯着茯苓,嘴角竟然微微勾了一下。
      “你倒是会做生意。”他说,从腰间摸出一小锭银子,足有二两,抛过去,茯苓接住,掂了掂,眉眼弯起来,那点精明劲儿全写在脸上。
      “将军大方。”她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走吧,带路,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负责验尸,查出什么不关我事,要是牵扯到什么大人物,您可得保我活着走出军营。”
      萧怀信已经转身往外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扔下两个字:“废话。”
      茯苓撇撇嘴,拎起木箱跟上去。经过萧怀信身边时,她故意撞了他一下,力气不大,但姿态挑衅。萧怀信侧目看她,她抬起下巴,一脸坦荡:“路窄。”
      萧怀信没说话,但茯苓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明显放慢了半拍。
      做完王老栓姑娘的事,茯苓拜别可怜的老两口便跟萧怀信走了。
      从王老栓家到城西军营,要穿过半座城,茯苓跟在萧怀信马后,走得气定神闲,一边走一边盘算:二两银子,够她买半年的糙米,再添两件厚衣裳,军营的活儿虽然凶险,但钱给得痛快,以后要是能常来往……
      “想什么?”萧怀信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马匹与她并肩而行。
      “想您下回再有活儿,还找我。”茯苓仰起脸,笑得真诚又市侩,“给您打个折。”
      萧怀信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茯苓读不懂的东西。半晌,他淡淡地说:“你要真能验出点名堂,别说二两,二十两都有。”
      茯苓的眼睛唰地亮了。
      “成交。”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萧怀信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那手上还沾着给死人抹的香膏,隐隐泛着艾草的气味。他轻哼了一声,策马向前。
      茯苓收回手,也不恼,把掌心凑到鼻尖闻了闻,自言自语:“装什么正经,回头求我的时候多着呢。”
      军营的辕门越来越近,茯苓攥紧了怀里的银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她从前在殡仪馆干了八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死法没见过?可这回不一样,这是古代,是边陲,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得活下去,还得活得好,那点贪财的嘴脸底下,是一颗不敢松懈的心。
      萧怀信在辕门前勒住马,回头看她。
      “跟紧点,”他说,“别乱看,别乱问。”
      茯苓提起裙角跨过门槛,冲他咧嘴一笑:“放心,我只对钱感兴趣。”
      萧怀信没理她,但茯苓眼尖地发现,他攥缰绳的手指松了松。
      军营里的味道不好闻。
      汗酸、铁锈、马粪,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往茯苓鼻子里钻。
      她跟在萧怀信身后,穿过营帐,沿途的士兵见了萧怀信纷纷垂首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茯苓身上瞟,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瘦小女子,拎着个怪模怪样的木箱,跟在将军身后,怎么看怎么突兀。
      尸体停在一座单独的军帐里,帐外守着四个持戟的兵士,脸色都不太好看。
      萧怀信掀开帐帘,侧身让茯苓先进,她钻进去,先被那股腐臭味呛得咳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在了帐中央的木板床上。
      那具尸体盖着白布,身形高大,显然是个壮年男子。
      茯苓放下木箱,没有急着掀布,而是绕着木板床走了一圈。地上有几滩暗褐色的干涸痕迹,她蹲下身,用指尖蹭了一点凑到鼻尖,血腥味里夹杂着苦杏仁气息。
      “中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看向萧怀信。
      萧怀信靠在帐门口,双臂抱胸,神色淡淡:“你还没看尸体。”
      “不用看。”茯苓走到床头,掀开白布一角。
      死者面色青灰,口鼻处有淡粉色泡沫痕迹残留,指甲发绀,典型的窒息性中毒表现。
      她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苔,又按了按腹部,然后转向萧怀信:“毒发到死,不超过半个时辰,毒在胃里,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是被人灌了药。具体哪种,得剖开看。”
      “剖。”萧怀信说,语气干脆。
      茯苓挑眉看他:“剖开加五十文。”
      “你刚才说一百文起步。”
      “那是验尸。剖尸另算。”茯苓理直气壮,“将军,您这活儿本来就该找仵作,找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总得给点风险费吧?万一查出来什么不该查的,我小命不保,多收点买命钱不过分吧?”
      萧怀信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剖,”
      他说,“银子少不了你的。”
      茯苓从箱子里取出刮刀和一把小巧的银剪,开始动手。
      她的手法利落,下刀精准,沿着肋骨的缝隙切入,避开大血管,将胃袋完整剥离出来。萧怀信站在一旁看着,眉头都没皱一下,帐里那股子腐臭混着血腥味浓得呛人,他却像闻不见似的,目光一直落在茯苓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腕间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胃里有未消化的米粥、咸菜,还有——”茯苓用银剪拨了拨胃内容物,脸色沉下来,“一些黑色粉末,不多,但残留得很明显,将军,您这兵,死前吃了什么?”
      “军粮。”萧怀信吐出两个字。
      茯苓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萧怀信的视线,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军中的仵作会死了。
      “军粮有问题。”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萧怀信没有回答,但他微微点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走近两步,俯身看着那碗胃内容物,侧脸离茯苓不过半尺。
      茯苓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气味,混着铁甲特有的金属腥气,意外地好闻。
      “你能确定是什么毒吗?”他问,声音低沉。
      茯苓用银剪挑了一点黑色粉末出来,放在瓷碟里,滴了几滴醋,又加了一点点自己配的测试药水,粉末慢慢变了颜色,从黑转褐,最后泛出一点诡异的蓝绿。
      “乌头。”她说,“而且不是普通的乌头,是经过炮制的,这玩意儿剧毒,混在军粮里,吃下去一两个时辰发作,救都救不回来,将军,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投毒。”
      萧怀信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茯苓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诠。
      “帮我个忙。”他说,忽然转向茯苓。
      茯苓把银剪收回箱子里,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将军,我这就是个验尸的,查案子可不是我的本行,再说了,投毒案牵扯多大啊,我一个平头百姓……”
      “五十两。”
      茯苓擦手的动作停了。
      “现银。”萧怀信补充,“而且我保你安全。”
      茯苓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得过分的眼睛。
      暮色透过帐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您这是拿钱砸我啊。”茯苓叹了口气,把帕子往箱子里一扔,“行吧。不过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只负责技术活儿,不掺和你们的军政大事,第二,我查出什么,只跟你说,你爱信不信,第三——”她竖起三根手指,冲他晃了晃,“再加二十两,您这案子太凶险,我得给自个儿留条后路。”
      萧怀信看着她那副讨价还价的模样,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七十两,”他说,“成交。”
      茯苓伸出手。
      这一次,萧怀信没有回避,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握得很用力,茯苓被他握得一愣,刚要抽回来,他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往帐外走。
      “明天开始,你以军医的身份留在营中。”他站在帐帘边,背对着她说,“对外就说我请你来防疫的,别露馅。”
      茯苓搓了搓被他握过的手指,嘀咕:“防疫……亏你想得出来。”
      她低头收拾木箱的时候,忽然发现箱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干涸的血迹,不是死者的。
      她抬头看向萧怀信离开的方向,帐帘还在轻轻晃荡。
      这个男人身上有伤,而且没处理。
      茯苓犹豫了一瞬,把那一小片血痂刮下来收好,合上了箱子。
      “七十两,”她自言自语,“够买座小宅子了。”
      她走出军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萧怀信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正跟副将交代什么。
      她收回目光。
      管他呢。钱到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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