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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中栗   粮仓在 ...

  •   粮仓在城西,离军营不远,但守卫森严。萧怀信亮出令牌,带着茯苓径直进了仓院。院子里堆着麻袋,几个兵丁正在搬运粮食,见了萧怀信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垂首行礼。
      茯苓跳下马,顾不上跟萧怀信计较方才同骑一匹马的尴尬,直奔粮仓门口。她站在门槛外,先看了看出库的账本,又绕着粮仓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地面和墙壁。
      “将军,”她招手叫萧怀信过来,指着墙角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初八那天晚上下雨,地面湿了。这车辙印是从粮仓后门出去的,走的方向是城北。城北有什么?”
      萧怀信蹲下身,手指沿着车辙印摸了摸,脸色沉下来:“城北有个码头。”
      茯苓眼睛眯起来:“码头。三车粮,走水路,运出去。将军,这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走私。有人把军粮倒卖出去,换了钱,再把掺了乌头的陈粮补进来充数。这样账面上看不出来,吃死几个兵,他们只当是发了疫病。”
      萧怀信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个搬粮的兵丁。他们低着头,动作机械,像是没听见茯苓的话。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在发抖。
      “张麻子。”萧怀信忽然开口。
      那个发抖的兵丁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萧怀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张麻子高出一个头,俯视的目光像刀一样冷。“你那天晚上,跟刘二和周大柱一起值夜。”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你看见什么了?”
      张麻子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麻袋掉在地上,粮食洒了一地。他“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茯苓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受惊的孩子说话:“张麻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麻子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二死了,他老娘还等着他回去。”茯苓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周大柱也死了,他媳妇刚生了孩子,孩子还没见过爹。你要是也死了,你家里人怎么办?”
      张麻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他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是陈副将!是陈副将让我们干的!他说只是把粮运出去换点钱,不会出人命!我们也不知道那粮里有毒啊!周大柱发现了,要告发,陈副将就……就让我和刘二把他……”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萧怀信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茯苓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冷得吓人,但眼睛里翻涌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陈副将,是他手下跟了五年的老人。
      “陈副将人在哪?”萧怀信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张麻子抽噎着说:“今天早上……他说去码头看货……还没回来……”
      萧怀信转身就走。茯苓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军,您不能一个人去。码头那边不知道有多少人,您身上还有伤!”
      萧怀信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胳膊的手,那只手细白却很有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停下脚步,回头冲副将喊:“点一队人,跟我去码头。”
      副将领命而去。茯苓松开手,喘了口气:“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萧怀信皱眉。
      “验尸。”茯苓拍了拍腰间的木箱,“万一您把人砍死了,我好歹能验出他是怎么死的。”
      萧怀信被她气笑了。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跟紧了。”他说完就大步往外走。
      茯苓愣在原地,摸着被他揉过的发顶,耳朵尖慢慢红了。她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句“登徒子”,拎着木箱追了上去。
      码头的风很大,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陈副将站在一艘货船边,身后跟着十几个持刀的兵丁。他看见萧怀信带人围上来,脸上没有惊慌,反而笑了笑。
      “将军,我料到你会来。”陈副将的声音很平,“但我没想到你会带着个女人来。”
      萧怀信手按在刀柄上,一步步走近:“陈九,你跟了我五年。”
      “五年。”陈副将重复了一遍,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将军,你知不知道这五年,边关的粮饷拨下来多少?三成。剩下的七成,全被上头的人分了。我们这些当兵的,吃的是掺沙子的米,穿的是露脚趾的鞋。我不过是想给兄弟们弄点钱……”
      “所以你就往粮里掺乌头?”萧怀信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像开了闸的洪水,“周大柱十九岁跟着你,刘二给你牵过马。他们叫你一声陈大哥,你给他们吃什么?”
      陈副将脸上的笑终于碎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货船边沿,身后就是滔滔河水。“将军,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别忘了,这件事背后的人,你动不了。”
      茯苓站在萧怀信身后,看着他握刀的手在发抖。她忽然走上前,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将军,他说的没错。这件事背后的人,光凭军中的力量动不了。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陈副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但是,你能让这件事见光。见光了,就有人管。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副将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凄凉:“你就是那个女验尸的?萧怀信,你找了个有意思的人。”
      他抬手,把一封信扔到萧怀信脚下。“这是上头的密令,留着当证据吧。”他说完,转身跳进了滚滚河水。
      萧怀信扑到岸边,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水花。河水湍急,陈副将的身影转瞬就被吞没了。萧怀信跪在岸边,攥着那把湿冷的河水,肩膀微微发抖。
      茯苓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刘二老娘塞给她那双鞋底,想起周大柱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想起陈副将说的那句“不过是想给兄弟们弄点钱”。
      她蹲下身,捡起那封密令,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她走到萧怀信身边,蹲下来,跟他并肩看着滔滔河水。
      “将军,”她说,声音很轻,“刘二他娘还等着你给她送米面呢。”
      萧怀信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松开攥紧的手,河水从指缝间漏尽。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茯苓。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仰着脸看他,日光落在她眼睛里,明晃晃的。
      “走。”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厉,“回营。”
      茯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快走两步,从袖兜里摸出那个金疮药瓷瓶,塞进他手里。
      “先把伤处理了。”她说,语气凶巴巴的,“你要是倒了,谁给我结剩下的银子?”
      萧怀信攥着那个瓷瓶,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还红着,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茯苓。”他叫她。
      她抬头。
      “谢了。”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
      茯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码头的风吹得衣袍猎猎。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骂了一句“没头没尾的”,然后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回到军营已是傍晚。萧怀信去处理陈副将的后事和那封密令,茯苓则回了自己的小帐。她坐在帐中,把刘二留下的那张纸、陈副将的密令,还有自己画的粮仓地图一一摆在面前,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正写到一半,帐帘被人掀开。萧怀信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把汤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茯苓抬头,挑眉:“将军,您这是干嘛?”
      “密令的事,我已经上报了。”萧怀信说,声音低沉,“刺史府和按察使司会派人来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茯苓点点头,端起汤喝了一口。是羊肉汤,熬得浓白,还放了胡椒,暖得她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汤。
      “怎么了?”萧怀信问。
      “我在想周大柱的媳妇。”茯苓说,声音低下去,“她孩子才三个月,还没见过爹。以后怎么办?”
      萧怀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养。”
      茯苓抬起头看着他。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忽然想起他冲进火场救人的样子,想起他把所有人命都扛在肩上的样子。这个男人,冷厉杀伐底下,藏着的心比谁都软。
      “将军,”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声音含含糊糊的,“您这样不行。心太软了,迟早被人拿捏。”
      萧怀信看着她埋头喝汤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只猫。
      “管好你自己。”他说完就起身走了。
      茯苓抱着汤碗,感受着发顶残留的温热,忽然觉得这碗汤喝得人心里发烫。她低头看了看碗底,羊肉吃完了,汤也见底了。她舔了舔嘴角,小声嘟囔:“明天得问问他,这汤哪儿买的。”
      帐外,萧怀信站在夜色里,听着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嘴角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他抬头看向满天星斗,想起陈副将跳河前说的那句话——“你动不了背后的人”。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动不了,也得动。为了周大柱,为了刘二,为了那些跟着他吃沙子喝西北风的兄弟。还有——他回头看了一眼茯苓的帐子,里面的油灯还亮着,映出她伏案画图的身影。
      还有这个钻进钱眼里、怕死又贪财的女人。
      他得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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