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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彩图古册,闲话俗常

      第二日一早,沈砚一有空便又赶到小院。

      陈凛山已经让管家把收藏在恒温藏书室里的那套欧美原版肝脏病理图谱取了出来,静静放在偏厅宽大的实木茶几上。硬壳封面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暗褐色,书脊烫金的字母微微褪色,厚厚两大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砚小心翼翼掀开封面,一眼便被里面的彩图震撼。不是手绘插图,是早年十分珍贵的实拍镜下彩色照片,色彩浓郁真实,许许多多国内文献极少收录的特殊肝病镜下样本,一页一页铺展开来。

      “七十年代国外的病理专著,当年印量不多。”陈凛山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雪茄,缓缓吐出一缕淡青色烟气,“我当年在非洲参与医疗援助的时候,从一位退休的病理教授手上收来。他一辈子深耕肝病理,大半辈子的病案图像,全都收录在这套书里面。”

      沈砚一页页慢慢翻看,目光舍不得移开:“里面很多病例,我连外文文献都很少搜到。苏老师见到,一定会很惊喜。”

      “正是看中这点。”陈凛山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酒液在舌尖缓缓化开,“民国手札是国内旧病案,这套图谱是海外实拍影像,两者刚好互补。两次见面,拿出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珍贵资料,她能感受到你不是随手找了一本书敷衍,是真的愿意花心思,找有价值的文献和她一同探讨。”

      沈砚轻轻合上图谱,放在一旁,心底记挂着义父上一晚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义父,您说,这一次聊完图谱之后,可以试着问问她闲暇的爱好。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会不会太突兀?”

      陈凛山低低笑出声,雪茄烟灰轻轻磕落在水晶烟灰缸之中。

      “自然不能直愣愣抛出去。话题要顺势拐过去,不能生硬。你们大半时间依旧聊图谱上的病例,等到聊得松弛、气氛融洽的时候,再轻轻转一句。举个例子,看完这几幅罕见的肝硬化实拍图,你可以随口感叹一句,平日里整日泡在教研室阅片、看文献,一定很累。然后顺势问一句,闲暇的时候,苏老师一般靠什么放松?”

      沈砚在心里默默复述一遍这句话,细细揣摩语气。

      “重点是,你只是随口一句关心,不是查户口。”陈凛山的语气认真起来,“她愿意多说,你就安静听,顺着她的话往下聊;若是她淡淡两句带过,不愿多说,立刻收回话题,重新转回病理图谱,不要再继续追问私人生活。千万不要穷追不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我懂。不能逼她聊自己的私事。”

      “很好。”陈凛山微微点头,“还有,仔细留意她的回答。她说出来的爱好,就是你往后靠近她的突破口。若是喜欢安静看书、看花、散步,都是很好的信号。若是她几乎没有空闲时间,一门心思全扎进课题,那你就要更加耐心,不能急着推进关系。”

      这时小院的木门传来轻响,管家上前通报,说是一位叫叶晚的女士过来拜访。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色长裙,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的女子走进偏厅。眉眼清柔,手里抱着一卷字画,看见沙发上的陈凛山,浅浅一笑。

      “凛山,我把上次你托我帮你裱好的字带过来了。”

      “晚晚来了。”陈凛山听见她的声音,神色柔和几分,“辛苦你跑一趟。”

      叶晚将卷轴轻轻摊开在茶几上,是一幅行书,笔锋潇洒。她抬眼,看见了坐在一旁的沈砚,眼里带着好奇。

      “这位就是你新收的义子?”

      “是,沈砚,学医的。阿砚,叶晚,书法家,我们认识很多年。”陈凛山简单介绍。

      “叶女士您好。”沈砚礼貌起身问好。

      叶晚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那两本厚重外文图谱上,轻声感叹:“又是医学古籍,你这小院里藏的宝贝,真是多。”

      “都是旧物,放着也是落灰,现在派上用场,帮我义子追心上人。”陈凛山毫不遮掩,说得坦荡。

      叶晚抿嘴轻笑,看向沈砚:“那可要祝你顺利。”

      她没有久留,送完裱好的字画,和陈凛山闲谈十几分钟便起身告辞。陈凛山照旧坚持,亲自送她到大门口,低声说着几句闲话。

      沈砚坐在偏厅,看着茶几上摊开的字画,心里感触很深。义父身边来往的女子,秦岚干练飒爽的外科医生,叶晚沉静文雅的书法家,还有上次见到懂得收藏艺术品的温姨,每个人性格全然不同,却全都和义父相处得自在舒服。义父虽然双目失明,身上自有一股吸引人的气度,有钱,有阅历,待人真诚,欣赏对方本身的闪光点,不刻意讨好,不强求牵绊。

      陈凛山重新回到偏厅坐下,一眼就猜到沈砚心里所想。

      “是不是觉得,我朋友不少?”

      沈砚老实点头:“义父和她们相处,都很从容。”

      “很简单,相处之道贵在互相尊重。”陈凛山把雪茄放到嘴边吸了一口,青烟缓缓飘起,“欣赏对方的长处,不试图去改变谁,不束缚谁。合得来便时常喝茶小聚,缘分尽了,体面道别,互不纠缠。我眼睛看不见之后,很多事情看得更通透。情爱不是捆绑,不是占有。但是阿砚,你不一样,你想要的是长久相守,一心一意,路子就要走得稳、慢,一步一步走进她心里。”

      沈砚牢牢记下这番话。

      两人继续翻看这套图谱,陈凛山凭着脑海里几十年积攒的病理学知识,将图谱里面几处很有探讨价值的病例一一挑出来,细细把镜下特征、临床预后、容易误诊的点全部讲透。沈砚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把要点全部记下,生怕到时候苏清和提问,自己接不上话。

      “重点挑三张图。”陈凛山缓缓说道,“不用一次性把整本图谱全部看完,一次只深度聊几个案例,聊透。一次性塞太多内容,容易变成枯燥的文献汇报,少了闲谈的松弛感。”

      沈砚指尖在笔记上圈出义父标记出来的三个病案。

      “还有穿搭。”陈凛山缓缓补充,“这次不用刻意白大褂,教研室不是上课。穿简单干净的浅色系衬衫,清爽得体就足够。不要穿太过昂贵惹眼的衣服,免得她多想。你是学生,保持学生干净朴素的模样最合适。”

      “好。”

      “礼物这次就不要再带了。”陈凛山摆了摆手,“上次的杭白菊已经是一份心意,再频繁带东西,容易显得刻意。这次只带上这套图谱,纯粹是文献交流。”

      沈砚把所有要点一一记下。心里原本的忐忑,在义父细致周全的安排之下,慢慢安定下来。

      “时间敲定了吗?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方便?”陈凛山问道。

      “我昨天给她发了消息,她回复说下周二下午有空。”沈砚提起这件事,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周二下午教研室没有别的安排。”

      “周二。”陈凛山低声重复一遍,唇角扬起从容的笑,“很好,还有几天时间,你把挑出来的三个病案吃透。等到见面,先聊图谱病例,气氛松弛下来,再顺势问问她平日的消遣。切记,浅尝辄止。”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进偏厅,落在厚重的外文图谱烫金封面上。沈砚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下的要点,心底满怀期待。

      这一次见面,他不再仅仅是和苏清和探讨病理学。他想要再多看见一点,除去讲台上严谨的导师之外,属于苏清和,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第九章完)

      第十章彩图论毕,偶问闲时

      周二午后,阳光和煦。沈砚听从陈凛山的叮嘱,换上一件干净的浅蓝棉质衬衫,没有再穿白大褂,将那两大册厚重的原版肝脏病理图谱小心装进帆布包,早早出门。出门前又绕到小院和义父道别。

      陈凛山坐在院中竹椅上,指尖转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雪茄,静静听沈砚复述一遍今日交谈的要点。

      “记住,先聊选定的三个病例,聊到气氛松弛,再顺势提起平日里阅片劳累的事,自然带出她的爱好。她不愿多说,立刻转回学术,绝不追问。”

      “我记下了,义父。”

      “放轻松,你准备得很充分。”陈凛山唇角浮起笑意,“去吧,有事随时发消息。”

      沈砚点头,快步走向教研楼。

      病理教研室的门依旧虚掩,他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苏清和清柔的应答。推门进去,办公室依旧安静,其他老师都不在。苏清和今日穿一件浅青色的薄款针织衫,长发简单挽起,桌面上摊着几份课题数据表格,桌角那只玻璃杯,依旧泡着淡黄色的杭白菊。

      看见沈砚进来,苏清和抬眼,眉眼微微舒展:“沈砚,你来啦。”

      “苏老师。”沈砚走上前,将帆布包放到桌边,小心翼翼取出那两本厚重的外文图谱,轻轻放在桌面,“上次和您说起的海外病理图谱,我今天带过来了。”

      苏清和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暗褐色烫金封面上,眼中掠过明显的惊喜。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抚过书脊褪色的英文字母。

      “七十年代原版专著,实物我只在国外的图书馆见过一次。很难得。”她戴上薄医用手套,慢慢翻开厚重的硬壳封面,目光落在书页里色彩饱满的镜下实拍照片上,忍不住轻声惊叹,“你看这一组,肝硬化伴胆管增生的实拍图,细节拍得太好了,很多期刊配图都达不到这样清晰的程度。”

      沈砚在她身侧拉开椅子坐下,定下心神,顺着义父提前帮他梳理好的思路,和她一同翻看提前挑好的三组病例。

      图谱里第一个案例是长期血吸虫感染诱发的特殊肝纤维化。沈砚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思考,对比国内同类病案的特点,又说出容易误诊的要点。苏清和一边静静听着,一边轻轻点头,时不时补充自己临床课题之中碰到的相似样本,两人你来我往,交谈流畅自然。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安静的教研室里,只剩下两人低声探讨病案的声音。苏清和说起自己课题里面卡在一处的难题,正是图谱里面第二组案例提到的纤维分区观测方法。

      “这个观测思路我之前一直想尝试,但是缺少足够的实拍参考图。”苏清和指尖停留在图片上,眼底带着光亮,“这本书刚好补上我缺的参考资料。真的太感谢你愿意带来。”

      听到这句称赞,沈砚心底微微发烫,面上依旧保持从容。两人翻到第三组,是极少见的先天性肝发育异常合并假小叶改变,这个病例国内文献记载寥寥无几。整整两个小时,两人沉浸在图谱之中,把三个案例从头到尾剖析透彻。

      苏清和轻轻合上图谱,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之间是卸下科研紧绷之后的松弛,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看得太过投入,一下子两个小时过去了。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和人聊肝脏病理了。”

      时机来了。

      沈砚心底深吸一口气,脸上维持着平和的神色,顺着这句话自然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完全没有刻意打探的生硬感。

      “平日里您要做课题、阅片、带学生,每天的工作量这么大,一定很累。不知道闲暇的时候,您一般喜欢做点什么来放松?”

      话音落下,教研室安静一瞬。

      沈砚的心跳悄悄加快,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没有过分直白的注视,只是带着温和的等候。

      苏清和稍稍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学生会忽然问到她私人的时间安排,但是并没有露出反感,垂眸轻轻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的香樟树。

      “空闲很少。挤出来一点时间,大多会去城郊的后山走走,散散步。偶尔在家,喜欢养几盆绿植,也会安安静静读一点和医学无关的散文。”

      沈砚眼底一亮,牢牢记住这几件事:后山散步、绿植、散文。

      “后山空气很好。”沈砚顺着她的话轻轻接了一句,“我偶尔也会过去走一走。”

      “那边人不多,很安静。适合放空,暂时放下切片和文献。”苏清和浅浅说道,没有多说更多,也没有刻意回避话题。

      沈砚见好就收,没有继续追问后山一般几点去、喜欢读哪位作家的散文,按照义父的叮嘱,从容地把话题轻轻拉回到图谱之上。

      “这套图谱里面还有不少有意思的病例,要是您想继续细看,我可以多放您这边几天。”

      苏清和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那再好不过,我正好可以慢慢翻看,摘录一些图里面有用的参考信息。看完我再联系你还给你。”

      “当然可以。”沈砚心中大喜,图谱留在教研室,就多了一次顺理成章再来和她见面取书的理由。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悄走到四点半。

      “时间不早,不耽误您下班了。”沈砚站起身。

      “今天辛苦你特意把厚重的书送过来。”苏清和也站起身,把两册图谱小心放到自己书柜空余的一层,妥善收好,“图谱我会小心保管,看完第一时间联系你。”

      “没事,能和您一起探讨病例,我收获很多。”沈砚微微躬身道别。

      走出教研大楼,秋日清爽的风迎面吹过来。沈砚拿出手机,快速给陈凛山发消息:义父,很顺利,聊完病例我问了她的爱好,她喜欢去城郊后山散步,养绿植、读散文,图谱留在她那边了。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片刻,陈凛山的回复很快弹出:做得漂亮。她愿意主动告诉你自己的爱好,是非常好的信号。回来细说。

      沈砚脚步轻快,朝着老城小院走去。心头的欢喜漫上来,他不再只知道讲台上严谨的病理导师苏清和,看见了藏在白大褂、课题论文之外,喜欢山间清风、花草与散文的她。

      小院的雕花木门遥遥出现在视野,远远又闻到雪茄醇厚的香气。沈砚加快脚步,迫不及待想要把全部交谈细节,一一讲给义父听。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后山风约,巧谋相逢

      踏进小院,偏厅暖黄的灯光已经点亮。雪茄绵长醇厚的木香混着勃艮第红酒的香气扑面而来,陈凛山依旧窝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之中,指尖夹着雪茄,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侧过头,空洞的眼窝朝着院门的方向,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

      “阿砚回来了。一切都顺利,我刚刚看了你发的消息。”

      “义父。”沈砚快步走到茶几旁坐下,难掩眼底的欣喜,把教研室里面所有对话细细复述一遍,讲到苏清和说起闲暇爱去后山散步、养绿植、读散文的时候,语气都轻快几分,“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说得很平和。图谱留在她那里,等她看完,还会主动联系我。”

      陈凛山安静听完,指尖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透亮的水晶烟灰缸里。

      “非常不错的进展。她愿意把私人的爱好讲给你听,代表她心里对你,已经多出一层信任。很多学生,她只会聊课业课题,半句不会提起自己的闲暇时光。”

      沈砚微微往前倾身:“义父,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等她看完图谱联系我吗?”

      “等她主动联系自然是一条路,但是机会可以再多一条。”陈凛山慢悠悠抿了一口高脚杯中的红酒,酒液在舌尖缓缓散开,“她说常去城郊后山散步。后山不大,山道就两条主路,若是时机合适,来一场无意之间的偶遇。不是刻意蹲守,是恰好相逢。”

      沈砚愣了一下:“偶遇?会不会太刻意,被她一眼看穿?”

      “重点在于‘无意’二字。”陈凛山轻轻摇了摇头,雪茄在指尖缓缓转动,“不要天天守在后山。挑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你轻装上山,穿简单休闲的衣服,随身带一本散文册子。若是碰到,便是偶遇;碰不到,也没有任何损失,只当自己上山散心。就算遇见,说辞也好圆,你可以随口说,周末有空,过来后山走一走,翻两页闲书。刚好对上她喜欢后山、读散文的爱好。”

      沈砚一下子懂了义父的想法。不是带着强烈目的的邀约,只是一场顺其自然的相逢。在没有教研室、病案、切片这些学术外壳包裹的山林之间,两个人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聊聊天,不再只是导师和学生。

      “可是,我们不知道她一般周几、几点上山。”

      “这个不急。”陈凛山淡淡一笑,“不用精准掐时间。后山本就是她散心的去处,她不会固定死时间。挑这个周末上午,天晴便去。遇见是缘分,遇不到便作罢,不必执着。千万不要连续好几天跑去蹲守,一旦被撞见,目的性太重,她会心生防备。”

      坐在一旁的管家端上来两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放在茶几上,便安静退了出去。

      “还有一点。”陈凛山神色认真几分,“若是真的偶遇,交谈切记少聊病理、课题。顺着山间风景、草木、手里的散文闲聊。简单同行一段小路,不必一直紧跟着她,同行几十米,合适的时机便礼貌道别,不要缠着一路走完全程。留一点留白,意犹未尽最好。”

      沈砚牢牢记下,心里又冒出一个疑问:“她还喜欢绿植,要不要准备一盆好看的绿植带上山?”

      “万万不可。”陈凛山直接轻轻摆手,“贸然带着一盆花草偶遇相送,目的性一下子暴露出来。礼物只适合名正言顺的场合。后山偶遇,你身上只带一本散文,一瓶饮用水,一身轻便休闲的衣裳就足够,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沈砚点头记下,心里暗暗盘算周末要带上哪一本散文。

      就在这时,小院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响,片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慢慢靠近。偏厅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妆容精致、穿着一身酒红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漫进屋内,手里拎着一瓶包装精致的威士忌。

      “凛山,听说你新收到一批年份不错的雪茄,特意过来蹭一支。”女人的嗓音慵懒悦耳,目光落在沙发上的陈凛山身上,随即留意到坐在一旁的沈砚,微微挑眉,“哟,家里有客人?”

      “阿砚,我的义子。”陈凛山笑着介绍,“阿砚,这位是苏蔓,做高端红酒经销的老朋友。”

      “苏姐您好。”沈砚礼貌起身问好。

      苏蔓把威士忌放在茶几上,俯身,熟稔地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凛山的肩膀:“又在帮义子谋划追姑娘?我刚刚进门都听见几句后山偶遇。”

      陈凛山朗声大笑,胸腔微微震动,毫不遮掩:“一点小计而已。”

      苏蔓侧头看向沈砚,眼波含笑:“追人这件事,凛山最懂分寸,不会教你急功近利。他对待感情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只是他性子爱自由,不肯长久停在一段关系里面。你想要长久相守,听他的谋划没错,但是记住,慢慢来,耐心最要紧。”

      陈凛山拿起一支新的雪茄,递给苏蔓,又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利落帮她修剪茄帽。哪怕双目失明,动作依旧熟练流畅。

      “阿蔓说得没错。”陈凛山一边摆弄雪茄一边开口,“我这一生,爱过不少人,相聚的时候真心相待,缘分到头体面分开,无牵无挂。可阿砚不一样,他认准苏清和,想要长久相伴,便要步步稳,给她十足的安全感。苏清和这类潜心科研的女子,最讨厌急躁冒进的追求者。”

      苏蔓点燃手中的雪茄,缓缓吐出一口青烟,靠在沙发上,目光望向沈砚:“那个苏老师,性子清冷,习惯独来独往,你千万不要逼她一下子给出答复。一点点闯入她的生活,让她慢慢习惯有你。”

      沈砚认真听着两位长辈的提点,心中思路愈发清晰。

      几人闲谈片刻,苏蔓本是过来品鉴新到的雪茄,没有久留。陈凛山照旧起身,亲自送她走到小院大门,低声闲聊几句,看着她上车离开,才重新回到偏厅。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周末的天气,提前看一看天气预报。天晴再上山,若是阴天、起风,就不要去了。”陈凛山重新端起酒杯,“山间晴日氛围最好。你提前想好随身带哪一本散文,最好是偏安静清淡风格的,和她的喜好契合。”

      “我家里有一本简媜的散文集,文风很清淡。”

      “合适。”陈凛山微微颔首,“带上它。若是偶遇,闲聊的时候可以顺势提起,刚好你也喜欢读散文,很容易找到共同话题。”

      沈砚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一想到有可能在幽静后山的山道之上,没有教研室的白大褂、病案切片,只和苏清和两个人迎着山风闲聊,心底就泛起一阵轻轻的悸动。

      “义父,我都准备好了。”

      “很好。”陈凛山唇角扬起从容的笑意,“静待周末。若是有幸相逢,记得回来,一字一句讲给我听。就算没有遇见,也不必沮丧,本就是一场赌缘分的相逢,往后还有取图谱的正大光明的见面机会。”

      窗外暮色渐浓,老城巷陌安安静静。偏厅暖光笼罩,红酒与雪茄的香气缓缓飘荡。一场藏着期待的后山之约,静静等着周末到来。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山径相逢,风遇闲人

      周末清晨,天朗气清。一推开窗便是透亮的日光,风裹着山野草木的清香远远飘进老城小巷。

      沈砚早早起身,换上一身简单的白色休闲卫衣、深色长裤,背上轻便的帆布包,包里只装了一瓶温水和那本简媜散文集。出门前先绕到小院和陈凛山道别。

      陈凛山坐在院中老桂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支还未点燃的雪茄,听见脚步声便抬了抬头。清晨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虽然看不见光明,神色却舒展从容。

      “天晴,是个好日子。”

      “嗯,义父,我准备出发去后山了。”沈砚站在他面前,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放轻松。”陈凛山淡淡开口,指尖轻轻敲了敲竹椅扶手,“你只是上山散步看书,不是专门等人。遇上了便是惊喜,遇不到,就当自己进山散心,看看秋色。切记,同行不要太久,点到即止。”

      “我记住了。”

      “路上小心,山路有些地方不平。若是遇见她,回来把所有细节好好说与我听。”

      沈砚应声,转身朝着城郊后山走去。

      后山不算高,山道铺着碎石与落叶,游人很少,大多是附近住户过来徒步散心。秋日的山林色彩柔和,路边灌木丛还留着晚开的野花,风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沈砚沿着主步道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却又刻意不让自己露出四处找人的急切模样。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低头翻两页手里的散文集,装作随意散步读书的游人。

      越往山上走,人声越发稀少,整条山道安安静静,只有鸟鸣。

      转过一处平缓的弯道,前面林间忽然出现一道清浅的身影。

      浅卡其色的宽松外套,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轻便运动鞋,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帆布布袋,正慢慢沿着山道往前走,时不时停下,低头看一看路边的野草。

      是苏清和。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一下子跳快了几分。

      真的遇见了。

      他稳住呼吸,没有快步追上去,依旧保持原本慢悠悠散步的速度继续向前,像是刚好同路偶遇。等到距离拉近,沈砚才轻声开口,声音自然,没有半点刻意:“苏老师?”

      前面的身影闻声转过身。

      苏清和看见沈砚,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舒展开来,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完全没有被人撞见私人出行的局促。

      “沈砚?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周末闲来无事,想着后山安静,过来走一走,带本书过来看看。”沈砚抬手晃了晃手里那本简媜散文集,神态松弛,“您也过来散步?”

      “嗯,一有空就过来走走。”苏清和低头看了一眼路边一株结着淡紫色小果的灌木,轻声说道,“山里空气舒服,暂时不用去想切片、课题数据。”

      两人自然而然并肩,顺着平缓的山道继续慢慢往前走,距离不远不近。没有教研室里面办公桌、病理图谱,没有师生之间那一层淡淡的拘谨,只有山间清风,满地枯黄的松针。

      “您布袋里面装的是什么?”沈砚随口问道。

      “一把小剪刀,还有几个空的小纸袋。”苏清和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布袋,眼里带着一点柔和,“看到好看的野生植物,捡一点种子,回去种在阳台的花盆里面。我阳台的绿植,很多种子都是在后山收集来的。”

      沈砚想起她说起闲暇爱好的时候提到喜欢养绿植,一下子对上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您养的植物长得好,都是自己从山里收集的种子。”

      “只是随便试试,能不能发芽要看缘分。”苏清和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沈砚手里的书,“简媜?我也读过她的散文,文字很清。”

      “我很喜欢她写山野的段落。”沈砚顺势翻开手中的书,“刚刚上山路上,还在读这一篇写林间风物的。”

      两人就着散文聊了几句,又说起后山的草木,哪一种花春天开,哪一种野果秋日成熟,一句一句,全是脱离病理学之外的闲谈。没有病案,没有镜下细胞,没有课题,只是两个普通人,聊山间风景,聊喜欢的文字。

      沈砚牢牢记住义父叮嘱的分寸,没有追着问她更多私人的事情,不打听她的家庭、感情,只是顺着眼前看见的风景轻松闲谈。

      往前走了一小段上坡路,前方出现一处观景的石台,可以远远望见山下整片城区。苏清和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风吹起她束在脑后的一缕碎发。

      “到这里我差不多准备往回走了,再往山顶的路比较陡。”她轻声开口。

      沈砚立刻顺势点头,见好就收,没有提出要继续陪着她往回走完整条下山的路。

      “那我就不继续往前了,我打算在前面那块大石头坐一会,把这本书剩下几页读完。”

      “好。”苏清和看向他,浅浅一笑,“今天真的很巧。图谱我还在慢慢翻看,有新的想法,我会微信联系你。”

      “好,不急,您慢慢看。”

      两人在山道上礼貌道别。苏清和转身,沿着下山的小路缓步离开,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林间弯道之后。

      直到看不见苏清和的背影,沈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压不住地浮起明亮的笑意。这场偶遇,比他预想之中还要顺利、自然。

      他没有立刻下山,按照方才所说,寻到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翻开手里的散文集,只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方才一路闲谈的片段,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休息片刻,沈砚动身下山,脚步轻快,径直朝着老城的小院赶去,迫不及待要把山林相逢的全部细节,一字不落讲给义父听。

      小院的雕花木门敞开着,隔着院墙,沈砚已经闻到熟悉的雪茄香气。陈凛山还坐在桂树下的竹椅上,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唇角扬起笑意。

      “回来了?听脚步,应当是遇上了。”

      “义父!碰到了!”沈砚快步走到他面前,眼底闪闪发亮,“真的在后山山道上遇见苏老师了!”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林间细叙,客访桂下

      陈凛山指尖夹着燃至一半的雪茄,青白色的烟丝缓缓飘向秋日明净的天空。听见沈砚雀跃的声音,他微微仰头,看不见少年发亮的眼睛,却从他上扬的语调里听出了欣喜。

      “慢慢坐下来,从头到尾,一句一句讲给我听。路上说了什么,她是什么神情,每一处细小的举动,都不要落下。”

      沈砚依言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稳了稳心绪,从转过弯道第一眼看见苏清和的身影开始细细说起。讲到她手里装着小剪刀与纸袋的布袋,说起她上山捡拾植物种子回去培育绿植,又聊起两人共同读过的简媜散文,一直到观景石台道别,苏清和特意提起图谱看完会微信联系他。

      陈凛山安安静静听完,雪茄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轻轻抬手,磕落在脚边的陶制烟灰缸里面,唇角浮出从容的笑意。

      “很好,非常漂亮的一次相逢。全程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顺着山道风景、草木、散文闲谈,完全跳出了师生聊课题的固有框架。她主动跟你说起收集野种养花这种很私人的小爱好,是心里放下戒备的信号。一般她不会随便和学生说起阳台种花这类细碎的生活小事。”

      沈砚心中一暖,轻声开口:“一路上她都很放松,笑的样子,和站讲台上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柔和很多。”

      “清冷只是外壳,她心里偏爱山野里安静的东西。”陈凛山缓缓说道,“这类潜心科研的女子,平日里大多把情绪收得很紧,只在自己喜欢的事物面前,才愿意流露柔软。这次偶遇最大的意义,是让她看见除去好学的学生身份之外的你——一个同样喜欢山野、喜欢清淡散文,和她有着相同闲情的普通人。”

      “我记住您的叮嘱,没有跟着她一路下山,在石台那里便分开了。”

      “这点做得最妙。”陈凛山微微点头,“适可而止,留有余味。若是一路贴身陪着下山,时间太久,反而容易生出一丝拘谨。半途道别,这次相逢就变成一段舒服、短暂又让人记得住的山间偶遇,不会变成负担。”

      两人坐在桂树下低声闲谈,院子木门传来一声轻叩,管家快步上前开门。一位身着浅灰色中式茶服的女子缓步走入院内,身姿温婉,手里拎着一小罐手工桂花蜜,香气悠悠散开。

      “听说你这边桂花开了,我熬了一点桂花蜜,送过来给你尝尝。”女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目光落在桂树下两道身影上。

      “知予,来了。”陈凛山闻声,神色柔和下来,微微侧过头,“阿砚,这位是知予,开茶室的老朋友。知予,这是我义子沈砚。”

      “知予姐您好。”沈砚起身礼貌问好。

      知予浅浅一笑,把桂花蜜放到石桌上,目光落在沈砚脸上:“早就听凛山提起你,今天过来刚好碰上。看你眉眼舒展,像是遇上什么开心事了?”

      陈凛山朗声一笑,指尖晃了晃手里的雪茄:“他今日后山一趟,如愿和心上人偶遇,正和我复盘相遇的经过。”

      知予眼底浮起好奇,拉过旁边另一张石凳坐下,看向沈砚:“那倒是一桩美事,说来听听?”

      沈砚稍稍腼腆,简单把后山相逢的经过复述一遍。知予静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这位苏老师,性子喜静。对付喜静之人,万万不能急着推进。不要频繁找她聊天,不要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淡淡的,像山间的风一样偶尔相逢,反而更容易走进心里。”

      “知予说得通透。”陈凛山端起管家刚刚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热烈的追求会吓到她。你们现在最好的节奏,就是不急不缓。等她看完图谱,自然会主动联系你归还书本,到时候又是一次名正言顺的见面机会。”

      知予伸手打开带来的桂花蜜罐子,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院里这棵老桂树的花香正好,我这个蜜就是用城外的金桂熬的。等下可以冲两杯桂花茶尝尝。”她转头看向陈凛山,“上次和你说起的那批老普洱,我已经帮你寻到一饼,改天给你带过来。”

      “费心了。”陈凛山笑着应声。

      沈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闲谈。他早已习惯小院里络绎登门的客人,每个人都性格迥异:干练的外科医生秦岚、写书法的叶晚、做红酒经销的苏蔓,如今是开茶室温柔娴静的知予。她们每个人和义父相处都自在松弛,彼此欣赏,闲来便送一点茶、字画、桂花蜜,相聚闲谈,互不牵绊。义父双目失明,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魅力,他欣赏每一位女子独有的特质,从不强求谁长久留在身边。

      沈砚心里明白,义父走过许许多多的相逢离别,看透情爱里的急躁与强求,才教他用慢的方式,一点点靠近苏清和。

      知予没有久留,坐了半个时辰,聊完茶与桂花蜜的琐事便起身告辞。陈凛山照旧起身,亲自送她走到小院木门之外,低声说了几句闲话,目送她离开,才重新回到桂树下。

      院中又只剩下父子二人,秋风轻轻吹落几片金黄的桂花,飘落在石桌上。

      “知予的茶室离教研楼不算很远。”陈凛山缓缓开口,“不过现在不必想着借茶室邀约。时机还没有到。眼下只需要静静等候,等苏清和看完图谱主动找你。”

      “要是她看完图谱,只简单把书还给我,说完道谢就匆匆告别,没有多余交谈怎么办?”沈砚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担忧。

      “就算只是简单还书,也是一次见面。”陈凛山轻轻摇了摇头,“一次一次的相见,都是在她心里留下印记。不必强求每一次见面都要有巨大进展。感情本就是一点点累积出来的。只要每一次见面,都留给她舒服、安稳的印象,便是赢了。”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点笑意。

      “今日后山相逢,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我们慢慢来,不用着急。”

      沈砚抬手,拾起落在石面上的一小朵桂花,指尖轻轻捻着清甜的花瓣。秋日的阳光穿过桂树枝桠,碎碎落在肩头。

      后山山道上苏清和浅浅的笑容,一遍一遍浮现在脑海。沈砚心底安下心来,静静等候苏清和看完图谱之后发来的消息。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还书闲谈,一室晴光

      几日时光缓缓流过。沈砚没有主动发消息打扰苏清和,只安下心正常上课、泡图书馆,空闲的时候便到小院陪着陈凛山闲谈,偶尔帮他整理那些堆放在藏书室里的旧医学典籍。

      他心里一直静静等着那条消息,却刻意不去反复点开微信翻看对话框,牢牢记住义父的叮嘱,不要显得急切。

      周三傍晚,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沈砚正在图书馆翻看外文医学文献,看见弹窗消息,指尖微微一顿,是苏清和发来的。

      沈砚,两套病理图谱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收获很大。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来教研室取一下书。

      沈砚心头一松,指尖快速敲字回复,语气平稳有礼:

      苏老师辛苦了,能帮到您的课题真好。我明天下午没有课,明天三点过去取书可以吗?

      没过多久苏清和回复:

      可以,我下午都在教研室。

      沈砚收好手机,合上手里的书本,起身离开图书馆,第一时间去往老城小院。

      陈凛山正坐在偏厅的沙发上,慢悠悠品着红酒,指尖捏着一支雪茄。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抬了抬头。

      “看你的脚步声轻快,是苏清和约你取图谱了?”

      “嗯义父,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教研室取书。”沈砚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把聊天内容简单说了一遍,“只是取书,会不会见面时间很短,几句话就分开?”

      “取书只是由头。”陈凛山轻轻吐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图谱她认认真真全部读完,还主动约你过去拿,说明她很看重这份资料,也愿意和你再见一面。到时候不用慌,还书的寒暄过后,可以顺势问问她,图谱里面的案例,有没有给她的课题带来新的思路。顺着课题浅聊几句,不用聊太久,见机行事。”

      “要不要准备一点别的话题?”

      “可以随口提一句后山。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不要太重。比如随口一句,上周后山走一趟,山里的野果好像快要熟了。仅此一句,点到为止,唤起她对那天山间相逢的记忆,不要长篇大论聊散步。”陈凛山放下高脚杯,细细交代,“依旧不要送任何礼物,单纯过来取回自己的书。穿搭干净清爽就好,穿那件浅蓝衬衫就行。”

      沈砚把这些话全部记在心里。

      第二日下午三点,沈砚准时走到教研楼三楼病理教研室门前,轻轻叩响门板。

      “请进。”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铺满整间办公室。苏清和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实验数据图纸,两套厚重的外文图谱整齐摞放在桌边,已经用干净的防尘布轻轻盖好。她今日穿一件米白色针织上衣,桌角的菊花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沈砚,来了。”苏清和抬眼,看见他,唇角浮起熟悉的浅淡笑意,伸手把防尘布掀开,“书我全部看完了,里面好几个罕见病例,给我现在肝纤维化的课题提供了新的观测方向,我已经摘录了好几组镜下图像的要点。”

      沈砚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图谱上:“能对您的课题有用,再好不过。有没有哪一处案例,是您觉得启发最大的?”

      这句话刚好打开话头。苏清和伸手翻开其中一册,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和他说起图谱里面那例先天性肝发育异常的病例,聊起实验样本的采集难点,还有观测指标的调整思路。

      两人低声探讨课题,不知不觉聊了近四十分钟。沈砚适时想起义父的叮嘱,趁着交谈停顿的空隙,语气随意地轻声开口:“上周去后山散步,看见路边很多野果慢慢红了,再过一阵子,后山秋色应该会更好看。”

      苏清和听见后山二字,眼神柔和几分,轻轻点头:“是,我上周收集回来的那些种子,已经有两三盆冒出小小的嫩芽了。阳台阳光充足,希望能好好长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沈砚顺着她的话浅浅应了一声,没有继续深挖养花的话题,适可而止。

      苏清和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察觉时间过得飞快,轻轻笑了一声:“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耽误你不少时间。”

      “不会,能听您讲课题的思路,我学到很多。”沈砚伸手,小心抱起两大册厚重图谱,抱在怀里,“书我就先带回去了。”

      “路上小心一点,这本书很重,别磕到书脊。”苏清和轻声叮嘱,又像是想起什么,稍稍停顿,轻声补充一句,“若是你那位长辈手里,之后还有难得一见的病理旧文献,有空也可以再带来一起看看。”

      沈砚眼底一亮。这一句话,是她主动抛出的、往后继续相见的契机。

      “好,若是之后还有合适的,我再拿来和您一起研读。”

      道别苏清和,走出教研大楼,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沈砚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图谱,脚步轻快,拿出手机,给陈凛山发消息:义父,顺利取到图谱,聊了很久,她还说以后有旧文献还可以再带来一起研读。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收到回复:很好,回来细说。

      回到小院,推开木门,偏厅暖灯已经亮起。今天小院里面很安静,暂时没有别的客人到访,只有陈凛山独自坐在真皮沙发上,静静等着他回来。

      沈砚走进偏厅,把图谱轻轻放在地板上,坐到茶几旁边,把教研室里面交谈的所有细节一一讲出来,讲到苏清和主动提起希望以后再有旧文献一同研读的时候,语气藏不住欣喜。

      陈凛山听完,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唇角扬起笑意。

      “这一步走得很稳。她主动期待你再带文献过来,说明她很享受你们一同研读病案、讨论课题的相处。你们之间的纽带,已经稳稳扎住了。往后再寻合适的旧图谱、病案手札,见面的理由永远顺理成章。”

      “只是,一直靠病理文献作为见面理由,会不会一直停留在师生、同行的感觉?”沈砚轻声说出心底的顾虑。

      “地基还没有打好之前,有一个稳妥的见面理由并不是坏事。”陈凛山缓缓开口,指尖拿起雪茄点燃,青烟缓缓升腾,“等到她习惯性期待和你见面,慢慢习惯你的存在,我们再试着跳出教研室,寻别的由头相约。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稍稍思索片刻,继续说道:“我藏书室还有一套五十年代的国内肝脏病理油印本,存世量极少,病案记录全是国内早年的临床样本,和之前的民国手札、海外图谱全都不一样。隔上一段时间,你再拿过去找她。不用太快,隔半个月左右,不要见面太过频繁。”

      沈砚点头,把义父的安排记下。他低头看向放在地板上厚重的外文图谱,心里清楚,他和苏清和之间,早已不再仅仅是普通的导师与学生。

      窗外夜色慢慢笼罩老城街巷,小院安安静静。偏厅里,红酒醇香与淡淡的烟草气息缓缓漫开,少年心底的期许,又多了一分着落。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油印旧册,纸上流年

      半个月的时光不急不缓地淌过去。沈砚照常上课、泡图书馆,闲暇便到小院帮陈凛山整理藏书室里堆积如山的旧医书。那套五十年代的国内肝脏病理油印本被管家从高高的木书架顶端取下来,书页泛黄发脆,油墨带着旧时光独有的淡味,纸张边缘微微起毛,是早年医院内部印制,不公开发行的临床病案记录。

      陈凛山指尖轻轻抚过油印册的封面,虽然看不见纸面的字迹,却对这套书记得很清楚。

      “这套册子珍贵之处,全部是建国早期国内本土肝病的临床记录,没有太多国外理论的影响,很多病例都是基层医院一手接诊,和之前带给她的民国手札、欧美图谱完全是另一个视角。苏清和一直在做国内肝纤维化本土样本的课题,见到这套资料,一定会感兴趣。”

      沈砚小心捧在手里,轻轻翻开一页,密密麻麻手写批注附在油印文字侧边,是老一辈医生留下的笔记。

      “批注都是当年接诊医师亲手写的。”

      “正是。”陈凛山点燃一支雪茄,青烟慢慢散开,“你带去的时候,可以跟她说清楚,这套不能外借太久,纸页太脆,经不起反复翻折,只能在教研室里面一同翻看。这样你们便多了一整个下午一同读书闲谈的时间,不用匆匆翻完就走。”

      “我明白,不会把册子留在她那边。”

      “交谈依旧以病案为主。”陈凛山缓缓叮嘱,“聊到氛围松弛,可以轻轻提起后山的草木,随口问问她那些从后山捡回来的种子,小苗长势如何。不要长篇追问,一句关心便足够。礼物依旧不带,只带上这两本油印旧册。”

      约定见面的日子很快到来。沈砚依旧穿上那件干净的浅蓝衬衫,小心用油纸把油印册包好,放进帆布包,去往教研楼。

      教研室门虚掩,轻轻叩门之后,里面传来苏清和清柔的应答。

      推门而入,阳光落在办公桌。苏清和桌上多了一只小小的白瓷花盆,里面一株嫩生生的细芽冒出土壤,绿意浅浅。看见沈砚进来,她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油纸包上,眼底掠过好奇。

      “又带来旧文献了?”

      “嗯,一套五十年代国内的肝病油印病案记录,印量极少,纸页很脆,不方便外借,只能在这里一起翻看。”沈砚把油纸拆开,将泛黄的油印册轻轻摊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苏清和戴上薄手套,小心翼翼掀开封面,目光落在油印字迹与侧边手写批注上,呼吸微微放轻。

      “很少能见到这一类内部油印资料,我只在论文的参考文献里面见到有人提起,从来没有见过实物。”她指尖停留在一条肝硬化病案记录上,轻声念出几行文字,“早年基层的诊疗条件有限,很多病例记录朴实直白,反而最能看见疾病原本的发展过程。”

      两人并肩伏在桌面,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这套册子记录的病例大多是乡村患者,没有复杂的检查手段,依靠医师肉眼、触诊和基础化验写下病程。苏清和越看越是投入,时不时和沈砚探讨病案里面值得留意的细节,对照她手里课题收集的本土样本,对比病症的异同。

      时间悄悄溜走,窗外日光慢慢向西倾斜。

      趁着翻页短暂停顿的间隙,沈砚目光落在桌边那盆小白瓷花盆上,语气自然地轻声开口:“后山捡回来的种子,就是这一盆吗?小苗长得很好。”

      苏清和低头看向花盆,眼底浮起柔软笑意,指尖轻轻隔着花盆外壁碰了碰土壤,生怕碰伤嫩芽。

      “就是这一颗,发芽比预想顺利。剩下的几盆还没有动静,不知道能不能长出。”

      “能发芽已经很难得了。”沈砚浅浅应了一句,不再继续追问养花琐事,很快把视线重新落回油印册的病案之上,顺着上面一段门静脉高压的记录继续和她探讨。

      分寸拿捏得刚好,一句关心点到为止,不越界,却悄悄告诉她,他还记得后山的相逢,记得她喜欢收集山野种子这件小事。

      苏清和似乎心情很好,聊到几个有意思的病案,唇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侧过头看向沈砚:“很难想象你家中长辈,竟然收藏了这么多各个年代的病理资料,跨度这么大。”

      “他一辈子喜欢收集各类旧病案、医学老书。”沈砚顺着提前想好的话应答,“大半间屋子都堆满了,我也是到小院之后,才慢慢看见这些藏书。”

      “真是难得。”苏清和轻声感叹,“若是以后还有这类珍贵的本土病案资料,还想有机会一起看一看。”

      又是一句主动的期许。沈砚心底微动,面上依旧保持平静从容。

      两人把两册油印本重要的病案全部看完,苏清和拿出笔记本,摘录了好几条有参考价值的病程记录。

      “今天收获太大了。这些早期病例,给我的课题提供了很不一样的思路。”苏清和轻轻合上油印册,小心用原来的油纸包好,还给沈砚,“辛苦你特意带过来。纸页脆弱,路上回去一定要当心。”

      “我会小心收好。”沈砚把册子放回帆布包,“时间不早,我就不继续打扰您下班了。”

      “路上慢些。”苏清和送他到教研室门口,轻声说道。

      告别教研楼,沈砚快步走向老城小院。一进院门,雪茄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陈凛山正坐在院中桂树下等候。

      “义父。”沈砚走到他面前,把教研室里面全部交谈细细道出,说到桌上那盆冒出新芽的小苗,还有苏清和主动期待再看更多旧病案的时候,眼底带着微光。

      陈凛山静静听完,缓缓点头,唇角浮起笑意。

      “做得很好。一句小苗长势如何的问话,恰到好处。她主动期盼再见,代表和你见面这件事,于她而言已经变成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接下来我们要再隔一段时间,再带别的旧书过来吗?”

      “不用急着马上准备下一套文献。”陈凛山摇了摇头,指尖弹了弹雪茄的烟灰,“先停一停,拉长见面的间隔。一直靠着旧医书作为理由见面,久了容易固化成单纯的学术交流。我们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试着走出教研室。”

      沈砚抬眼看向陈凛山,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走出教研室?”

      “嗯。”陈凛山望向远处的山林方向,虽然看不见远山,语气笃定从容,“后山是她心里很放松的地方。若是再有一次晴好周末,再去后山碰碰缘分。如果再次偶遇,闲谈之间,可以试着轻轻邀约一句,等到山间秋色最好的时候,一起去后山看看漫山红叶。不强求她立刻答应,只是随口一提。”

      沈砚心头一跳。从无意偶遇,到主动发出邀约,是往前跨出很大一步。

      “会不会太快了?”

      “只是一句随口提起的提议,不是郑重的约会邀约。”陈凛山缓缓解释,“闲谈的时候说起,她愿意,便是顺水推舟;若是她委婉推辞,我们立刻收回话题,不会尴尬,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正常探讨病案。进退都留有余地。”

      晚风穿过小院老桂树,落下来几片金黄花瓣。沈砚抬手接住一片,静静记住义父的谋划。

      秋日的后山红叶快要到最佳观赏的时候,下一场相逢,藏着一句轻轻的邀约,静静等候晴日到来。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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