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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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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孤本医册,借故登门
杯中勃艮第的酒香还在偏厅缓缓流转,雪茄淡淡的木香萦绕在暖黄灯光之下。沈砚定了定神,将白天实验课上的一幕幕细细道出,从踏进实验室第一眼看见苏清和,显微镜下共同辨认假小叶,到她俯身画下简易示意图,临走时自己提出帮忙整理玻片被婉拒,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沈砚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凛山静静听着,指尖缓慢摩挲高脚杯冰凉的杯壁,一言不发,只有偶尔轻轻点头。空洞的双眼虽然看不见少年的神色,可他依靠沈砚起伏的语调、呼吸的轻重,就能精准捕捉少年说起苏清和时,藏不住的欢喜与悸动。
一旁的温姨安静地剥着松子,不插话,只含笑静静聆听。
等到沈砚将所有细节说完,屋内安静片刻。陈凛山薄唇微扬,将手里已经燃掉大半的雪茄搁进水晶烟灰缸,轻轻敲了敲实木桌面。
“做得很不错,分寸拿捏刚刚好。”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没有刻意凑上去搭话,借着病理切片的专业话题交谈,这是最体面、最不容易让她生出防备的靠近方式。她愿意俯身同你一同看镜下标本,还给你手绘简图,足以证明,在一众学生里面,她对你印象极好。”
沈砚耳尖微微发热,指尖轻轻摩挲红酒杯的杯脚:“只是下课的时候,我想留下来帮她整理玻片,她婉拒了。”
“这是自然。”陈凛山淡淡一笑,“苏清和性子清冷自持,习惯凡事亲力亲为,不会轻易麻烦学生。若是太过刻意上前帮忙,反而容易让她察觉异样心思。恰到好处的交集,贵在顺势而为,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像是早已经想好下一步的计划。
“我这里,藏着一套民国时期的病理学孤本手札。当年我在海外参与医疗援助,偶然在一场私人古籍拍卖会上拍下。国内各大医学院的图书馆,都少有收录。里面记载了很多旧时代肝病病理的个案记录,还有不少罕见肝脏病变的手绘彩图。”
沈砚猛地抬眼,满眼讶异。病理学的民国古籍手札十分稀有,大多封存于大型馆藏,普通学生甚至很多导师,都很难见到原版孤本。
“真的?”
“自然。”陈凛山侧过头,朝着温姨的方向轻声吩咐,“阿温,劳烦你帮我把西侧藏书柜第三层,那个深褐色樟木盒子取出来。”
“好。”温姨应声起身,踩着软底布鞋走到靠墙的高大藏书柜前。柜子是厚重的老红木打造,柜门带着精致铜锁,她取出钥匙打开柜门,伸手捧出一只巴掌大小、带着天然樟木香气的木盒,小心翼翼放回茶几。
陈凛山伸出手,指尖摸索到木盒表面雕花的纹路,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两本泛黄的线装手札,纸张带着岁月独有的浅褐色,封面上是工整的小楷。哪怕隔着一点距离,沈砚都能嗅到旧纸张淡淡的油墨与樟香。
“这套手札我留了许多年。”陈凛山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的边缘,“我失明之后,再也没法阅读上面的图文,一直封存在柜子里面。放着也是闲置。苏清和主攻肝脏病理方向,这类民国临床个案,对她的课题研究很有参考价值。”
沈砚瞬间懂了义父的用意,心底一动。
“义父,您是想……让我拿着这套手札,去向苏老师请教?”
“聪明。”陈凛山唇角笑意更深,“名正言顺。你拿着这套古籍去找她,不是以一个爱慕她的男生身份上门,是一名好学的医学生,带着珍贵的专业文献,想要听取她的见解。这是医者之间的交流,光明正大,不会引人闲话。”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认真,细细叮嘱要点。
“不要一上来就直接送给她。你就说,认了一位长辈,家中藏有旧医书,你翻看的时候很多地方看不懂,听闻她深耕肝脏病理,想登门,请她帮忙看一看手札里面的病例,指点一二。她做科研,见到这种少见的一手病案记录,大概率不会拒绝。”
温姨在一旁补充一句:“这套孤本市面上几乎找不到,对于做病理研究的人吸引力很大,很难不动心。”
“记住分寸。”陈凛山的声音沉了几分,“只聊学术,不急于谈私情。借着古籍,制造一次教研室之外、单独相处的机会。你好好观察她的喜好,多听听她对于病理研究的想法,读懂她心里真正在意的东西。”
沈砚小心地伸手,轻轻拿起一册手札。指尖触到泛黄柔软的古纸,心中又激动,又有一点紧张。这是义父特意为他铺好的路。
“我记住了义父。”
“手札你先带走。”陈凛山抬手,又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红酒,“明天上午,你先试着给她发一条消息,简单提起这件事,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不要逼迫她立刻答复,给她充足考虑的余地。”说到这里,他忽然轻笑一声,“若是她答应,下次登门拜访的伴手礼,义父帮你准备。不能寒酸,又不能贵重得让她有心理负担。”
沈砚捧着手中的线装医册,心头一片温热。他原本孤身一人,小心翼翼藏着这份不敢言说的暗恋,像独自走一条看不见前路的长路。如今有义父站在身后,为他筹谋、给他底气。
温姨看了一眼墙上复古的挂钟,站起身,温柔开口:“时间不早啦,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们父子俩商量事情。”
陈凛山听见她起身的动静,立刻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身姿依旧挺拔。
“我送你到大门口。”
“不用啦,巷子的路我认得。”温姨笑着摆手。
“不行。”陈凛山摇了摇头,从容地绕过沙发,虽然看不见,却熟门熟路,一点没有磕碰,“再怎么样,也得送你到院门口。”
沈砚捧着古籍手札坐在原地,静静看着义父身姿挺拔,和温姨并肩慢慢走出偏厅,低声说笑。盲眼的老兵,谈吐从容,风度洒脱,举手投足之间是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魅力。
他想起义父方才说的,年轻的时候走过世界各地,爱过不少人,相逢欢喜,离别体面。义父的风流不是轻浮,是活得通透坦荡,懂得珍惜每一段相逢的缘分。
片刻之后,陈凛山独自回到偏厅,重新坐回真皮沙发上。雪茄已经燃尽,屋内只剩下红酒醇厚的香气。
“温姨走了。”陈凛山重新拿起酒杯,“阿砚,消息措辞,要不要义父帮你斟酌一下?一句话既要提起古籍,又不能显得刻意。”
沈砚连忙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清和的聊天对话框。对话框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大多都是课业通知、实验报告交接,几乎没有一句私人闲聊。
他屏住呼吸,等着义父帮他构思那条邀约的消息。
(第五章完)
第六章一字斟酌,如约之期
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沈砚清隽的脸上,聊天界面停留在他和苏清和的对话框。往上翻,全部都是课业往来,苏清和发来的通知、批复报告的简短评语,他的提问、道谢,干干净净,不带半分私语。
沈砚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敲不出完整一句话。他怕话说得太重,显得刻意唐突;又怕说得太过轻描淡写,直接被一句没空婉拒。
陈凛山静静坐在对面真皮沙发上,耳朵微微侧过来,捕捉着手机屏幕按键轻响。哪怕看不见文字,凭着沈砚低声念出的草稿,一点点帮他打磨措辞。
“不行,不要说‘我想带给您看看’,像是专程为她寻来的礼物,目的性太重,容易让她起疑。”陈凛山轻轻摇头,指尖叩了叩实木茶几,“换个说法,突出你自己看不懂,前来求教。你是带着自己的困惑去找她,是学生向导师求助,不是刻意上门拜访。”
沈砚连忙删掉刚刚打好的句子,轻声问:“义父,那这样写可以吗?苏老师,我家里长辈藏有一本民国肝病病理手札,里面不少旧病案我很难读懂,想找时间拿过去向您请教一下。”
陈凛山唇角微微扬起,空洞的双眼准确转向沈砚的方向。
“很好,大体意思到位,再润色两句,语气放得更平淡自然。加上一句,听闻您在肝脏病理方向深耕许久。末尾不要逼她马上答复,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沈砚按照义父的指点,一字一字敲入输入框,最终定稿:
苏老师您好,家中长辈藏有一套民国时期肝病病理的线装手札,里面很多旧病案我研读起来难以吃透。听闻您深耕肝脏病理方向,想冒昧带来向您请教,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写完,沈砚小声念了一遍。字句礼貌克制,只有纯粹的学术请教,完全看不出藏在文字背后汹涌的心意。
“就发这条。”陈凛山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桌面,“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不要一直盯着屏幕等回信,越等心越慌。”
道理沈砚都懂,可指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心跳骤然加速。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前面出现小小的已发送标记。他锁上手机,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那两本泛黄的线装手札上,心里七上八下。
“不一定马上回复。苏清和平时教研室、课题、论文一堆琐事,常常忙到很晚。”陈凛山语气从容,又给自己倒上小半杯红酒,慢悠悠开口,“我们不妨聊聊,登门之后该聊些什么。只聊病理病案,不要贸然聊私人感情。一次见面,先让她对你多一层专业层面的赏识。”
沈砚认真点头,将义父的话一句句记在心里。
两人在暖光之下,细细梳理手札里面记载的几例特殊肝病案例。陈凛山虽然目不能视,几十年战地行医的功底牢牢记在脑海,很多肝脏病变的发展进程、罕见并发症娓娓道来,很多课本上不会细说的临床细节,一一讲给沈砚。沈砚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拿笔记下要点,等到登门,苏清和问起,他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时间缓缓流淌,墙上复古挂钟指针慢慢走到晚上九点。
安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沈砚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伸手拿起手机。
是苏清和的回复。
可以的,我周三下午教研室没有安排,三点之后有空,你可以过来。
简简单单一行字。
沈砚盯着屏幕,反复读了两遍,心口像是一下子绽开一簇温软的花,眼底瞬间浮起明亮的笑意。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凛山,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义父!她答应了!周三下午三点,教研室!”
“不错。”陈凛山放声一笑,胸腔微微震动,“果然,做病理研究的人,很难拒绝民国孤本病案。”
“只是……地点是教研室。”沈砚稍稍收敛喜色,轻声说道,“教研室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老师或者学生进出?”
“教研室无妨。公共场合,对她而言更加安心,没有独处的压力,所以她才会爽快应下。”陈凛山缓缓开口,“慢慢来,第一步能拿到见面机会,已经赢了大半。往后再寻机会,才有私人一点的相处。”
他微微思索片刻,继续说道:“登门的伴手礼,贵重之物万万不可。她是高校导师,太过昂贵的礼物,只会让她有心理负担,直接拒收。我们要选雅致、不贵重,又贴合她喜好的小东西。”
沈砚愣了愣:“可是义父,我们不知道苏老师喜欢什么。”
“你上课的时候,没有留意?”陈凛山微微挑眉,“人的习惯藏在细微之处。她常年泡在实验室,一直戴细框眼镜,长时间阅片,眼睛极易疲累。很多病理老师,会备上好的菊花茶,清润明目。”
沈砚脑中一闪。是啊,他好几次路过苏清和的工位,都看见她桌角放着一杯淡黄色的菊花茶。
“我记得!她工位上常有菊花茶。”
“那就好办。”陈凛山唇角扬起笑意,“送一罐顶级的杭白菊,手工封装,清雅不贵重,一份贴心的小礼物。理由也好说,长辈家里存的好茶,顺便带给老师尝尝,一点心意,不涉别的。”
温姨临走之前留下一小盒手工点心,放在茶几一旁。陈凛山伸手摸索到盒子,推到沈砚面前。
“尝尝桂花糕,阿温带过来的。周三登门的穿搭也留心,不必刻意穿新衣,干净平整的白大褂自然最好。提前把手札里面那几个疑难病例吃透,她一问,你能说出自己的思考,她对你的好感,又会再多一层。”
沈砚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清甜软糯,桂花香在舌尖散开。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套民国手札,又看了一眼手机上苏清和的回复消息,心中原本沉甸甸的自卑,好像一点点被义父给予的底气托起来。
从前他只敢远远站在台下,仰望讲台上发光的苏清和。而周三的下午,他可以带着珍贵的病案手札,正大光明坐在她面前,和她平等地探讨热爱的病理学。
“义父,我都记住了。”
“好。”陈凛山端起酒杯,朝着沈砚的方向虚虚举了一下,“来,碰一杯,预祝周三顺利。你少抿一点,浅尝即可,学医的孩子,不能贪酒。”
沈砚拿起面前的高脚杯,轻轻和义父的杯子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轻响,在暖光的偏厅里面轻轻散开。勃艮第醇厚的果香入口,柔和绵长。
“对了。”陈凛山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缓缓开口,“周三若是交谈顺利,试着留下一个伏笔。可以随口提起,我这边还藏有不少早年海外收集的病理老图谱,若是她感兴趣,往后还可以再一起研读。为下一次见面,提前埋下机会。”
沈砚眼睛一亮。义父心思缜密,每一步,都替他铺好了往后相见的路。
夜色渐深,巷子里安静下来。沈砚小心翼翼将两本线装手札装进随身的帆布包,起身向陈凛山告辞。
“义父,那我先回去,周三我再过来拿菊花茶。”
“路上小心,夜里巷路不平。”陈凛山站起身,一直送到小院木门门口,挺拔的身影立在门框之下,“有任何拿不准的地方,随时给我发消息。”
沈砚走出小院,回头望了一眼。偏厅暖黄的灯光从雕花窗棂漏出来,隐约还能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
晚风拂过,沈砚的嘴角一直扬着。
周三的赴约,成了他心底最期待的一件事。
(第六章完)
第七章教研室里,古册论病
周三午后的阳光柔和通透,透过医学院教研楼长长的玻璃窗斜斜淌进走廊。沈砚出门前特意先绕到老巷小院,陈凛山已经将一罐包装素雅的杭白菊备好,素色棉纸包裹,系着一根浅米色细绳,没有华丽的礼盒,看着朴素干净。
“分寸记得牢,茶只说是家里长辈存的,顺手捎上,不必特意强调是我准备的。”陈凛山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又一次轻声叮嘱,“讨论病案的时候大胆说出你的想法,不要一味只附和她。独立的思考,最容易让她看见你的闪光点。”
“我明白义父。”沈砚把棉纸包的菊花茶放进帆布包,和那两本樟木盒取出的民国手札放在一处,再三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转身赶往教研楼。
三楼,病理教研室。
门虚掩着,沈砚轻轻敲了两下门板,里面传来苏清和清浅的一声应答:“请进。”
沈砚推门而入。教研室十分安静,别的老师和研究生都已经下班离开,整间屋子只剩下苏清和一个人。她换下白大褂,穿一件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整理课题资料,桌面整齐地摞着病理切片盒、外文文献,桌角果然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泡着淡黄的菊花茶。
听见脚步声,苏清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轻轻弯了弯:“沈砚,来了。”
“苏老师。”沈砚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先将帆布包放在一旁,拿出那包杭白菊轻轻放在桌边,语气自然,“一点小东西,家中长辈存下的杭白菊,清润明目,想着您平日里长期阅片费眼,就顺手带来给您尝尝。”
苏清和看向那包棉纸包装的菊花,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推辞,轻声道谢:“费心了,谢谢你。”
沈砚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接着小心取出那两本泛黄的线装手札,轻轻摊开摆在办公桌空余的地方。旧纸张淡淡的樟香混着油墨气息漫开。
苏清和的目光一下子被古籍手札吸引,微微前倾身子,细细看向封面上的小楷字迹,眼底浮起真切的讶异。
“民国时期的病理病案手札?这种原版实物很少见,大多只能看到馆藏扫描件。”她指尖小心翼翼轻轻落在纸页边缘,没有直接去触碰纸面,爱惜旧书的样子清清楚楚落在沈砚眼里,“你家中长辈,是医学老前辈吗?”
“嗯,长辈从前常年在外做战地医疗,喜欢收集各类旧医书。”沈砚顺着提前想好的话从容回答,“我读到里面几例肝纤维化、假小叶形成的病案记录,和课本上典型病例不太一样,很多地方想不通透,想到您主攻肝脏病理,便想着过来向您请教。”
“我们一起看看。”苏清和取过一副薄的医用手套戴上,才轻轻翻开手札。
午后的阳光落在纸页之上,一页一页泛黄的纸张铺开,上面是前人手写的病案记录,还有手绘的镜下肝细胞彩图,笔触细致入微。苏清和看得极认真,偶尔低声念出里面一段病案描述,轻声和沈砚探讨。
“你看这里,这个病人长期酒精性肝病,假小叶不是典型圆形,形态很不规则。这类非典型的病例,现在临床之中也偶尔能碰到,教科书很少重点写。”苏清和侧过头看向沈砚,“你读完这一段,自己是什么看法?”
终于等到提问。沈砚定了定神,把前几日夜里和陈凛山探讨时记下的思路稳稳说出口:
“我猜想是长期酒精持续刺激,纤维组织增生不均匀,所以包绕形成的假小叶形态畸变。这类患者预后往往更差,很容易突发门静脉高压的并发症。只是我不确定,民国时期的这个病例,有没有合并其他肝脏基础病变。”
苏清和眼中闪过明显的赞许。
“你的思路完全正确。”她指尖点在手札上一行小字,“你看这里,病案末尾写了,患者同时感染过肝炎病毒,双重损伤叠加,才造成这样特殊的镜下形态。很多人第一眼只会看见酒精肝,很容易漏掉这一行记录。”
被她肯定,沈砚心口一暖,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她投入研读病案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沉静的光,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时授课更加鲜活。
两人一页一页翻着手札,一个抛出疑惑,一个细致拆解,从镜下细胞形态聊到临床预后,又顺着病案延伸到苏清和正在进行的肝纤维化课题。说起自己的研究,苏清和话也多了几分,和课堂上严谨克制的导师模样不同,眼底满是对病理学的热忱。
不知不觉,时间悄悄溜走。窗外的日光慢慢斜下去一点。
苏清和轻轻合上其中一册手札,长长舒了一口气,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真是难得的资料,里面好几例罕见病案,都能给我的课题提供一点新的思路。真的很谢谢你愿意拿过来给我看。”
“能和您一起讨论这些病例,收获更大的是我。”沈砚看着她,语气真诚。
他想起义父交代的伏笔,适时开口,语气随意,不带刻意:“那位长辈手中,还收藏了不少早年海外的病理彩色图谱,很多都是几十年前的原版。若是苏老师感兴趣,以后我也可以借来带给您一起看看。”
苏清和眼睛微微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如果方便的话,我很想看一看。”
一句话,下一次见面的契机,就这样稳稳敲定。
沈砚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心底抑制不住的欢喜。
这时苏清和看了一眼墙上挂钟,轻声开口:“都快五点了,时间过得这么快。要不要我帮你倒一杯水?”
“不用麻烦苏老师。”沈砚轻轻摇头,伸手慢慢将两本线装手札收回樟木小盒,“我该不耽误您下班了。”
“不会耽误。”苏清和把那包杭白菊拿在手里,看向沈砚,温和说道,“下次你再带图谱过来,我们继续一起研读。”
沈砚将木盒小心放进帆布包,抬眼望向她,轻轻弯起嘴角:“好。”
告别苏清和,走出教研大楼,秋日晚风迎面吹过来。沈砚拿出手机,飞快给陈凛山发消息:义父,一切顺利,她很喜欢这套手札,约好下次再一起看海外病理图谱。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义父的回复很快弹出来:做得漂亮,回家慢慢细说全部经过。
沈砚脚步轻快,朝着老城巷弄小院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心底那一份埋藏三年的暗恋,好像终于不再是遥遥相望,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了光。
(第七章完)
第八章灯下复盘,客至偏厅
暮色漫过老城的青瓦,巷子里人家陆续亮起灯火。沈砚一路快步赶回小院,木门虚掩,隔着院墙,又飘出那股熟悉醇厚的雪茄香气,混着红酒淡淡的果香。
推开门走进院内,偏厅的落地灯依旧亮着暖融融的光。陈凛山还靠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雪茄,另一只手里捏着高脚杯。只是今日偏厅里面不止陈凛山一个客人,沙发另一侧坐着一位穿米白色风衣的女士,长发卷着柔和的弧度,气质干练利落,指尖捏着一只精致的细口茶杯,正低声和陈凛山闲谈。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一同停下交谈。陈凛山耳朵微动,准确捕捉到沈砚的气息,唇角扬起笑意。
“阿砚回来了?”
“义父。”沈砚走上前,目光下意识看向那位陌生女士,稍稍带着一点疑惑。
“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秦岚,外科的主刀医生,老朋友,抽空过来和我聊聊一台疑难手术的思路。”陈凛山侧过头,从容介绍,又转向女人,“阿砚,我新认的义子,医学院在读,和你算是同行。”
秦岚放下手中的杯子,抬眼看向沈砚,大方一笑,眼神明亮:“早就听凛山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我在市一院普外科,有空可以过来手术室参观。”
“秦医生您好。”沈砚恭敬问好,目光短暂扫过,便收回视线,迫不及待想把教研室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讲给义父听。
陈凛山察觉到少年心里的急切,轻轻笑了笑,将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边沿。
“不急,秦岚这边的手术方案已经聊得差不多了。阿岚,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听听,我这义子今天去见心上人,战果颇丰。”
秦岚挑眉,眼中浮起一点好奇,爽快点头:“那我可得坐坐听听。”
沈砚脸颊微微一红,没有料到义父会直接当着秦岚的面说起这件心事,稍稍局促,却还是把下午教研室的经历,从头细细讲起。从进门苏清和温和的问候,一起翻看民国手札探讨肝病病案,苏清和赞许他的想法,一直到临走两人敲定,下次再带来海外原版病理图谱继续研读,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神情,沈砚全都细细道出。
他说到苏清和看见古籍的时候眼里发亮,讲到两人一同对着手绘彩图讨论假小叶的分型,说到临走苏清和主动提起期待下一次的图谱。
陈凛山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打茶几的实木表面,全程没有打断。等到沈砚全部说完,屋内安静片刻。
“很好,超出我预想的顺利。”陈凛山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满意,“她愿意主动期待下一次的文献研读,代表她很享受和你一起探讨专业的过程。苏清和一心扑在病理研究上,能打动她的,永远是共同的热爱,而不是刻意制造的甜言蜜语。”
秦岚在一旁轻轻点头,出声补充,嗓音干练:“做科研的女人大多这样,比起鲜花礼物,有人能和她平等地讨论课题,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很多学生只是被动听课,很少有人能够跟上她的思路,提出有价值的想法。沈砚,你今天抓住机会了。”
沈砚听见两人的肯定,心底一阵欣喜,又轻声说出心底一点顾虑:“只是全程我们聊的几乎全是病理,一句私人的话题都没有。”
“这才是最好的开端。”陈凛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慢悠悠开口,“感情是地基之上慢慢盖起来的房子,地基便是彼此的懂得与共鸣。你们先成为可以畅谈学术的知己,往后再慢慢延伸到生活。若是刚一靠近,就急着聊私人情感,只会直接将她吓跑。她性子清冷,戒备心很重。”
他顿了顿,继续细细复盘今天所有细节,一点点帮沈砚挑出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菊花茶她收下了,是一个好信号。若是她对你心存疏离,这类吃食茶饮的小礼物,她多半会直接推辞不收。棉纸包装素雅,不贵重,没有压力,选对了。”
沈砚想起苏清和接过菊花茶时温和的神色,轻轻点头。
“但是记住一点。”陈凛山神色郑重几分,“往后不要频繁送礼物。今天这份只是顺手捎带的茶,理由充分。送得多了,很容易变成刻意讨好,反而不美。你们之间的纽带,始终是病理学,是病案、文献、图谱。”
秦岚靠在沙发上,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自己作为女医生的看法:“她主动留你继续探讨图谱,是她主动抛出的邀约,不是你单方面强求。这点非常关键,说明她发自内心期待和你的下一次见面。”
陈凛山轻笑一声,指尖拿起雪茄,重新点燃,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
“我这边收藏的海外病理图谱一共有三套,不用一次性全部带去。一次带一套,慢慢制造见面机会,细水长流。每一次见面,都要让她看见你的长进。”
沈砚牢牢记下义父的叮嘱。他看着坐在沙发上从容自在的义父,一边抽雪茄一边品酒,身边往来的友人皆是优秀独立的女性,每一位和他交谈的时候都松弛自在。义父虽然眼盲,身上的魅力却半点不减,阅历、眼界、丰厚的家底,还有那份看透世事的通透,让人不自觉愿意靠近。
“义父,秦医生和您认识很多年了吗?”沈砚忍不住轻声问。
秦岚唇角扬起浅笑,抢先开口:“很多年,当年凛山还在战地医院的时候,我们一起搭台做过急诊手术。他眼睛出事之后,我也常常抽空过来,遇上难题就和他聊聊。他就算看不见,对于外科手术的思路,依旧犀利得很。”
陈凛山听见这话,低声笑起来:“只是纸上谈兵罢了,拿不出手术刀很多年了。”
“哪里是纸上谈兵,上次那台复杂胆道手术,就是听了你提的思路,手术顺利拿下来。”秦岚摇了摇头,看向陈凛山的目光坦然又柔和,没有半分拘谨。
沈砚静静看着两人闲谈,心里渐渐明白义父所说的情爱相逢、坦荡相处是什么模样。不需要捆绑,不必强求长久相守,彼此欣赏,志趣相投,合得来便常常相聚,互相帮扶。义父的风流,从来不是轻浮的玩弄,是发自内心去欣赏每一个独立、闪光的女性。
墙上复古挂钟的指针慢慢挪到七点。秦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直起身拿起一旁的风衣。
“时间不早,我得回医院一趟,夜里还有一台急诊备台。今天就不继续打扰你们父子商量大计了。”
陈凛山立刻撑着沙发扶手起身,身姿挺拔:“我送你到院门口。”
“不用啦,路我熟。”秦岚笑着摆手。
“不行,该送。”陈凛山坚持,稳稳绕过沙发,和秦岚并肩走出偏厅,慢慢穿过小院走向木门,一路低声说着手术后续需要留意的事项。
偏厅里面只剩下沈砚一个人。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陈凛山放在一旁的原版病理旧书,指尖轻轻抚过厚实的封皮,心里满是感慨。这座藏在老城陋巷之中的小院,外人只以为住着一位孤苦失明的退伍老人,谁能想到这里藏满好酒、古籍,往来皆是各行各业出色的故人。
片刻之后,陈凛山独自回到偏厅,重新坐回真皮沙发,给自己又倒上小半杯红酒。
“秦岚走了。”陈凛山轻声开口,“好了,我们继续说说下一次登门的计划。下一次带那套上世纪七十年代欧美原版肝脏病理彩图册,里面很多罕见的实拍镜下照片,苏清和一定会感兴趣。”
沈砚抬眼看向义父,眼底满是信任:“全都听义父安排。”
“还有一件小事。”陈凛山唇角浮起一点深意的笑,“下次见面,聊完图谱之后,可以试着轻轻把话题往她的生活引一点,不要一直困在病案里。浅尝辄止,问问她平时闲暇的时候喜欢做什么。试着跨出学术之外的第一步。”
沈砚心头一跳,又紧张,又隐隐期待。
暖黄灯光铺满整间偏厅,红酒醇香漫在空气里。少年藏了三年的心事,在义父一步步的谋划之下,正慢慢朝着他向往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