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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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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海外远游,相邀同行
连着几日,老城上空都是透亮的晴天,后山的枫叶一日红过一日,沈砚本来已经打算挑一个周末,再上山碰碰和苏清和相逢的机会。
这天傍晚,他刚走进小院,还没有来得及往偏厅走,管家便迎上来,轻声和他说,先生在桂树下等他,有要事同他商量。
沈砚心里微微一动,快步穿过庭院。陈凛山坐在竹椅上,手里没有捏往常的雪茄,指尖轻轻搭在高脚杯外壁,神色和往日闲谈时的松弛不一样,多了几分郑重。
“义父,您找我?”
“阿砚,坐。”陈凛山侧过头,朝着一旁的石凳轻声示意,“有一件大事,我想和你好好商量。我打算出国住上一段时间,海外有一处安静临海的宅子,空气适宜,也约好了熟悉的专科医生定期复诊。我双目不便,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照料日常起居,思来想去,我想带你一同过去。”
沈砚猛地一怔,整个人愣在石凳上,完全没有料到这样一桩计划。原本心心念念盘算着后山红叶、和苏清和慢慢靠近,骤然听见出国的消息,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
“出国……要去多久?”
“至少半年,也有可能更久。”陈凛山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这边小院会托管家照看。藏书室里那些旧医学典籍,一部分我会一并运过去。你过去之后也可以继续研读专业,那边的医学图书馆馆藏很丰富。只是,一旦动身,短时间之内,很难再回来。”
沈砚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起苏清和的模样,教研室伏案翻看病案的身影,后山林间浅浅的笑容,窗台上刚刚冒出头的嫩绿小苗。若是一走半年甚至更久,好不容易一点点走近的距离,怕是又要拉开。他垂了垂眼,心底满是不舍。
陈凛山耳力敏锐,听出少年沉默里的怅然,唇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苏清和。”
沈砚抬眼看向陈凛山,眼底藏着忐忑:“义父,可是如果我跟着您出国……我和苏老师这边……”
“我想到了。”陈凛山轻轻点头,“所以,我想,你可以试着邀她一同前往。”
沈砚一下子睁大双眼,全然愣住。
“邀请苏老师一起?”
“嗯。”陈凛山缓缓说道,“临海那栋宅子地方很大,空余的客房不少,环境安静,很适合潜心做研究。她一直在深耕肝纤维化的课题,海外有不少相关前沿文献、样本资料库,她若是愿意同行,正好可以借着这段时间专心推进课题,不必被教研室繁杂的琐事打扰。算不上冒昧的约会,是一份很体面的邀约。她可以安心做她的科研,闲暇的时候,海边散步,看潮起潮落。”
沈砚屏息静听,心底一动。义父的提议大胆,细细想来,却全然不是唐突的示爱,是站在同行的立场上发出的邀约。苏清和最看重她的课题,这个理由,刚好踩在她的心上。
“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放下国内教研室的工作。”
“不必强求。”陈凛山语气从容,“你只如实同她说这件事,把利弊讲清楚。她若是动心,自然会考量;若是暂时走不开,也无妨,我们不强求。就算她婉拒,你也坦诚告知,你要随我出国照料我的起居,往后一段时间很难见面,坦坦荡荡,不必隐瞒。”
沈砚反复琢磨义父的话,心头纷乱慢慢安定下来。这不是仓促的表白,是一次郑重、平等的邀约。
“什么时候动身?”
“大概三周之后。留给你时间,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和她说。”陈凛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要急匆匆微信上一句带过,最好当面和她讲。寻一天她空闲,在教研室里,慢慢和她说整件事情。”
接下来几日,沈砚心神难安,一边照常上课,一边反复演练该怎么开口。他没有贸然发消息,静静等到一个周二的下午,确认苏清和没有课,才背上帆布包,去往教研楼。
轻轻叩响教研室的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安安静静,只有苏清和一个人,正低头整理实验记录。看见沈砚进来,她抬眼,露出熟悉柔和的笑意。
“沈砚,怎么过来了?是又有旧病案册要一起翻看吗?”
“苏老师,今天不是带文献过来。”沈砚走到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当面和您说一说。”
苏清和放下手里的笔,微微坐直身子,眼里带上几分好奇:“你说。”
“我的义父,就是收藏那些老医学典籍的长辈,他打算三周之后出国,到临海的居所休养一段时间,那边有约好的医生定期复诊。他眼睛不方便,希望我跟着一同过去照料他的日常起居,我大概会在海外待半年以上。”
苏清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微微一怔:“要出国这么久?”
“是。”沈砚望着她,继续缓缓开口,“义父的海边宅子空间很宽裕,他听说您一直在做肝纤维化的课题,那边有前沿的医学资料库,环境安静,很少有人打扰。义父托我问问您,如果您这边教研室的工作能够安排妥当,想邀请您一同过去。您可以安心在那边继续推进课题,食宿全部都已经备好。”
空气安静片刻。苏清和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眼底满是意外,没有立刻答复。
沈砚心里轻轻一紧,又立刻补上一句,语气坦然,不留压迫感:“您不用马上给出答复。只是把这个消息带给您,您可以慢慢考量。若是不方便放下这边的工作,也完全没有关系。”
苏清和抬眼看向沈砚,目光安静,轻声开口:“这件事太突然了,我需要好好想一想,还要和学院这边沟通手头的课题项目。”
“我明白。”沈砚轻轻点头,“距离动身还有三周,您慢慢考虑就好。”
离开教研楼的时候,秋日的风掠过香樟树的枝叶。沈砚走下楼,拿出手机,给陈凛山发了一条简短消息:义父,我当面和她说完了,她很意外,需要时间考虑。
很快收到回复,简短从容:不急,静待她的答复。
沈砚抬眼望向远处城郊后山的方向,满山红叶已经染透了层叠的山坡。一场远渡重洋的邀约,静静悬在两个人之间。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远年行医,海畔旧事
等候答复的几日过得格外缓慢。沈砚上课的时候尚能稳住心神,可一闲下来,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向教研室,反复回想那天和苏清和对话的每一处细节,回想她听见邀约时安静垂眸的模样,猜不透她心底到底是动心,还是为难。
这天午后没有课,他早早来到小院。偏厅的窗子敞开着,秋风卷着桂香飘进屋内。陈凛山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支雪茄,没有点燃,只是轻轻转着。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
“看你脚步沉,心里还在惦记苏清和的答复。”
沈砚走到茶几边坐下,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想到要等她的消息,心里总悬着。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这个邀约太过唐突。”
“她不是觉得唐突,是身上牵绊太多。”陈凛山缓缓开口,将雪茄放到烟灰缸边上,“手里有正在推进的课题,学院还有教学任务,不是说走就能放下。她肯说要好好想一想,就已经不是直接拒绝,这是很好的信号。不要太过焦灼,越是心急,越容易乱了分寸。”
“义父,您年轻的时候,也去过海外行医吗?”沈砚抬眼看向他,忽然想起方才提到的海外居所,好奇他过往的故事。
“去过,很久之前的事了。”陈凛山唇角漫开一点悠远温和的笑意,像是隔着漫长岁月回望旧事,“那时候我眼睛还能看清东西,三十出头,跟着一支医疗援助队伍去往南洋临海的小城。地方偏僻,缺医生,很多肝病患者得不到妥善诊治。我在那边一待就是三年,整日泡在简陋的诊所里面接诊,收集当地病患的病案资料,也就是那时候,开始有意识收集世界各地的病理旧书。”
沈砚静静听着。他很少听见义父说起年轻时候的经历,往日闲谈大多只是聊聊院内来客、旧书与雪茄,极少提起从前行医的往事。
“海边那栋宅子,便是当年在小城行医的时候置下的。”陈凛山继续慢慢说道,“小城安静,人不多,气候温润,适合休养。后来眼疾慢慢加重,回国辗转求医,小院就一直空着,请当地人帮忙打理,年年都修缮。宅子里面单独辟了一间很大的书房,书架早早装好了,就是用来放我四处收来的医学典籍。我想着,若是能带上你过去,正好可以把那些外文专著好好研读。”
“原来那处宅子,是您早年行医的地方。”
“是。”陈凛山微微颔首,“那边还有一座很小的滨海图书馆,藏着不少肝胆方向的外文老期刊,很多国内很难检索到。我之所以敢开口邀约苏清和,也是看中这点。她一心扑在肝纤维化的课题上,这份难得的资料库,对她而言是实实在在的助力,并不是凭空抛出一场只为相伴的远行。”
沈砚心头恍然。原来义父的邀约,从来不是贸然之举,早已经把苏清和最在意的科研需求全部考量在内。
“只是,若是她放不下国内这边的课题项目,不能一同前去……”沈砚低声说出心里最担心的结果,“那我就要一个人跟着您出国,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
“若是她选择留下,也不必怅然。”陈凛山的语气平静从容,“缘分强求不得。你随我出国照料我的起居,也不是一件舍弃一切的错事。你们二人若是心意相通,山海相隔,也依旧可以互通消息;若是缘分尚浅,远走异国,也是你难得的阅历。无论她答应与否,你都不会是输家。”
管家端进来两杯温热的桂花茶,轻轻放在木茶几上,安静退了出去。桂花香袅袅飘起。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见过一位潜心钻研传染病的女医师。”陈凛山声音放轻,说起一段尘封的旧事,“我们一同在海边小城共事大半年,志向相合。后来她收到国内的科研项目通知,必须动身回国。我们好好道别,各自奔赴自己要做的事,没有纠缠,没有怨怼。直到现在,偶尔还会互通邮件,聊聊各自领域新出的研究成果。人与人之间的相伴,不一定非要时时刻刻守在一起。”
沈砚静静听着,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轻轻落下去几分。义父见过太多相逢别离,看待感情通透豁达,从来不会教他紧抓不放。
就在这时,沈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向手机。
沈砚心头一跳,伸手拿起手机,是苏清和发来的微信消息。
沈砚,有空的话,今天下午四点可以到教研室来一趟吗,关于之前你和我说的那件出国的事,我想和你当面聊聊。
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陈凛山。
“是她。约我下午四点去教研室,当面谈这件事。”
陈凛山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伸手拿起雪茄慢慢点燃,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去吧,好好听她的想法。不必紧张,坦然地听她说出决定。无论结果是什么,好好道别,体面从容。”
“嗯。”沈砚站起身,将手机收好,“我现在就过去。”
“路上慢些。若是谈完了,回来把结果讲给我听,我在院里等你。”
沈砚应声,快步走出小院大门,朝着教研楼的方向走去。风从街道吹过来,心里原本纷乱的忐忑,因为义父刚刚讲的往事安定不少。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哪一种答案,只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好好听完苏清和心里的想法。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一念跨海,共赴潮声
沈砚一路快步走到教研楼,上楼的时候刻意放缓了呼吸,不想带着一脸的急迫推开门。距离四点还有五分钟,他站在教研室门外稍稍停顿,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请进。”
苏清和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沈砚推开门走进去。窗外的日光斜斜落进房间,落在她摊开的一叠课题申报材料上。桌角那盆从后山带回的小苗又长高了一点,嫩绿的叶片舒展着。苏清和抬起头,看见他,轻轻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吧。”
沈砚轻轻坐下,脊背微微挺直,安静等着她开口。
苏清和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上打印出来的外文文献摘要,缓缓出声:“这几天我认真想了你说的邀约,也去找学院的导师沟通了我手头这个肝纤维化课题。”
沈砚的心微微提起,没有插话,静静聆听。
“原本国内这边的样本采集、实验还要持续很久,很难抽身离开。”苏清和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温和,“但是学院刚好有一个海外访学的申请通道,可以暂停国内一部分常规教学工作,保留课题项目,外出研学半年。我递交了申请,刚刚收到回复,审批通过了。”
沈砚猛地一怔,片刻之后,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光亮。
“也就是说……”
“我可以一同过去。”苏清和唇角漾开浅浅一笑,“那边丰富的肝胆医学文献库,对我的课题很有吸引力。能够安安静静脱离繁杂的行政琐事专心做研究,是很难得的机会。”
巨大的欢喜一下子漫上来,沈砚克制住想要上扬的语调,认真看向她:“太好了,义父听见一定会很高兴。海边的宅子很安静,客房全部收拾妥当,不会打扰你做实验和查阅文献。”
“我也有一点顾虑。”苏清和轻声说道,“我只带一部分轻便的实验资料过去,大型仪器带不走,大多只能做文献整理与数据梳理的工作。”
“义父都想到了。”沈砚连忙开口,“宅子里面预留了一间独立书房给你,网线、外文期刊数据库权限全部办好。若是需要调取海外医院的公开病例资料,那边也有人帮忙对接。”
苏清和轻轻点头,眉眼舒展。
“动身时间是三周之后对吧?我这边开始整理需要带走的书籍与资料。”
“是的。”沈砚应声,“到时候我们一同出发。”
两人又细细聊起出行的琐事,签证、机票、抵达之后的住处、日常的时间安排。不再只是病案与切片,是一场真切的、跨越大洋的远行计划。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日光慢慢倾斜。
“不耽误你太久时间。”苏清和合上桌面的材料,“剩下的资料我慢慢整理,若是有行程上不清楚的地方,我微信再问你。”
“好。”沈砚站起身,“那我先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义父。”
走出教研室,踩在走廊的阳光里,沈砚几乎想快步奔跑起来。他拿出手机,手指飞快敲下一行消息发给陈凛山:义父,她答应一同前去,学院访学申请批下来了,三周之后一起动身。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收到回复,简短从容:甚好,回来细说。
沈砚脚步轻快,一路赶回老城小院。推开木门,桂树之下,陈凛山依旧坐在竹椅上,指尖夹着雪茄,似乎早就静静等着他归来。听见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他唇角扬起笑意。
“成了?”
“嗯,义父,她答应了!”沈砚走到他面前,难掩眼底的欣喜,“学院访学申请刚好通过,可以抽身半年,和我们一起动身。”
陈凛山微微仰头,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缓缓吐出一缕淡青色的烟。
“果然是个肯抓住机会潜心做学问的人。海边那间书房,终于要有真正用得上它的人了。”
“接下来,我们就要一起准备出国的各项手续。”
“管家这边会着手打理宅子的收尾事宜,也会帮你们核对出行材料。”陈凛山缓缓说道,“海边小城气候湿润,记得提醒苏清和,备一点轻薄的长袖衣衫,海边早晚风凉。那边的图书馆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她需要查阅的期刊,都可以优先调取。”
沈砚一一记下义父的叮嘱,心里想象着大洋彼岸的画面:临海的白房子,推开窗便是起伏的海面,潮声日夜不息。白日里,他照料义父起居,苏清和坐在独立的书房之中翻阅文献;闲暇的时候,三人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吹一吹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
从前后山山道上短暂的相逢,一页一页的旧病案,一场大胆的邀约,最后变成一场共同奔赴的跨海远行。
秋风穿过桂树枝桠,金黄的花瓣慢悠悠飘落在石桌上。小院里安安静静,只余下雪茄淡淡的香气,还有少年心底藏不住的期待。距离动身的日子越来越近,属于他们的海岸,正在大洋的另一边静静等候。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行前拾卷,桂香待航
三周的时日转瞬便进入忙碌的筹备之中。小院管家有条不紊对接海外宅子的保洁、物资补给,核验陈凛山的复诊预约,将一部分厚重的旧医书先行海运送往临海小城。沈砚大多时间两头奔走,一边回小院听从义父交代出行需要留意的琐事,一边去往教研室,帮苏清和整理打算随身带走的文献、笔记。
教研室不再只有翻看病案时安静的低语,桌面上堆起一摞摞打印好的外文文献、手抄的实验记录,还有厚厚几本她多年积攒的病例摘要。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铺满办公桌。沈砚蹲在书柜旁,小心把厚重的精装参考书从高层取下来,一一叠放到桌面。苏清和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签字笔,在笔记本上逐条列清单。
“这几本不用带,海外图书馆里面都能检索到电子版,带过去太重。”苏清和抬眼,轻声拦住他手里一本厚重的肝胆外科专著,“只留下我自己手写的实验记录本,这些是独一份,没有备份,必须随身收好。”
沈砚点点头,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义父说那边书房的书架空间很足,若是后续还想购置纸质文献,当地书店也能订购。”
“那就省心很多。”苏清和低头,目光落向桌角那盆小小的绿植幼苗,迟疑片刻,轻轻伸手摸了摸花盆外壁,“只是这一盆小苗,路途太远,长途飞机怕是扛不住颠簸,不方便一同带走。”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株嫩绿的新芽,心里明白,这是她在后山亲手收集种子培育出来的。
“交给我吧。”沈砚开口,“我可以带回小院,管家很会照料花草,院里的花木一直都是他打理。等我们半年之后回来,小苗说不定已经长得很高了。”
苏清和眼睛微微一亮,唇角浮起柔软的笑意:“那就麻烦你了。若是浇水、光照方面有不清楚的地方,我把养护要点写给你。”
她取来一张便签纸,细细写下浇水频次、适合的光照,一笔一画,字迹清隽。
收拾文献的间隙,两人偶尔停下闲谈。苏清和会问起陈凛山的身体状况,海外那边就医是否便利;沈砚便和她说起海边宅子的模样,房前有一片长长的木栈道,直抵沙滩,夜里躺在床上能够听见潮水起落的声响。
“我还从来没有在海边长时间住过。”苏清和轻声说道,“平日里大多泡在实验室、教研室,最多只是短途去到城郊后山走走。”
“那边很安静,几乎没有喧闹的游人。义父说傍晚的落日落在海面上,整片海水都是橘红色。”
收拾到傍晚,一摞要随身带走的资料终于整理妥当,整齐捆扎好。沈砚小心抱起那盆嫩苗,连同那张写着养护要点的便签纸一起收好。
告别苏清和,他抱着花盆回到小院。陈凛山正坐在偏厅沙发上,听着管家汇报海运书籍的进度。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
“带回什么了?”
“是苏老师后山捡的种子长出来的小苗,不方便坐飞机远行,托咱们院里帮忙照看。”沈砚把小白瓷花盆轻轻放到靠窗的木架上,把便签纸摊开,递到陈凛山手边,“还有她写的养护方法。”
陈凛山指尖轻轻拂过便签的纸面,虽然看不见字迹,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很好,管家照料花木是一把好手,半年之后,保准还给她一盆长势茂盛的绿植。”
往后几日,沈砚依旧常常去往教研室帮忙整理行李资料。学院那边的访学手续全部办结,护照、签证一一办妥,机票确认好出发日期。小院里面的事务也渐渐收尾,管家把宅子的门锁、杂物全部清点妥当。
这天傍晚,沈砚陪着陈凛山坐在院中桂树下。秋风日渐寒凉,枝头剩下最后一小簇桂花,香气淡了不少。
“所有手续都齐全了,距离出发只剩五天。”沈砚轻声开口。
“嗯。”陈凛山缓缓点燃一支雪茄,青烟慢慢散开,“到了海边小城,日常起居你多费心。苏清和一心扑在课题上,不要过多打扰她的节奏,大家各得其所最好。闲暇之时再一同去海边走走。”
“我记住了。”
“我已经提前和宅子里面帮工的当地人打好招呼,准备好两间独立客房,苏清和那一间面朝大海。书房里面两台书桌,她一张,你若是要研读外文医学资料,另外一张归你。”
沈砚心里满是期待,脑海里已经勾勒出大洋彼岸白房子的模样。
动身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沈砚特意去了一趟后山。山道上红叶已经快要落尽,林间清寂。他慢慢走上从前偶遇苏清和的那条步道,站在当初两人停下闲谈的观景石台,远远望向山下的城区。
从前只是一场无心的相逢,谁也不曾想到,短短数月之后,他们就要一同远渡重洋,去往有海潮的远方。
动身的前一日,沈砚最后一次去到教研室。苏清和把最后一小叠手写笔记交到他手里,随身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
“明天机场见。”苏清和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对远方的期许。
“嗯,机场见。义父已经安排好接送的车子,直接送我们去往机场。”
走出教研大楼,暮色漫上来。老城的街巷亮起路灯,沈砚慢慢走回小院。桂树静立院中,明日一早,他们就要踏上远行的路途。大洋彼岸的潮声,正在静静等候他们抵达。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云程启远,共赴潮音
启程这天天色尚早,天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小院门外早已停好一辆黑色商务车,管家带着两名佣人来回搬运行李,厚重的行李箱、密封装好的随身文献一箱箱稳稳放进后备箱。
陈凛山穿戴一身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握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盲杖,由管家扶着慢慢走出院门。他昨夜睡得不算多,神色却很从容,指尖轻轻捻着外衣口袋里装着的一小支雪茄,是留着抵达海边宅子之后再点燃的。
“阿砚,都准备好了?”
沈砚拉着自己的小型登机箱,手里还拎着苏清和托付照料的那盆绿植,花盆外面细心裹了一层防磕碰的软布,安置在院内向阳的木架上,托付给管家好生照看。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陈凛山身侧。
“全部收拾完毕。司机说,顺路先去接上苏老师,再直奔机场。”
车子平稳驶离老城小巷,穿过还没有完全苏醒的街道。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停在教研楼外的路边。苏清和已经等候在人行道旁,一身简约的米白色外套,身侧立着一只浅灰色大行李箱,斜挎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她最要紧的几本实验手记。
看见车子停下,苏清和抬眼,快步上前。沈砚推开车门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抬进后备箱。
“早。”苏清和轻声问好,目光落在车里的陈凛山身上,“陈先生,一路辛苦您了。”
“不辛苦,还要多谢你愿意同我们一道去往海边小城。”陈凛山侧过头,声音温和,“路上长途飞行枯燥,若是乏了,车上、飞机上尽管休息。”
车子重新发动,向着机场方向驶去。车厢里面气氛松弛,苏清和低声问起海边小城的气温、书房里面文献数据库的权限,陈凛山一一慢慢同她细说,偶尔沈砚插上几句,说起木栈道与沙滩落日。
抵达国际机场,办理值机、托运行李、过安检,流程一步步走完。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不时播报航班信息。寻到靠窗的候机座位坐下,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
苏清和把帆布包抱在膝头,翻开其中一本手记,随手翻了几页,又抬眼望向落地窗外停在停机坪上的客机。巨大的机身静静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下。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长途航班。”苏清和轻轻笑了一声。
“飞行时间将近十四个小时。”陈凛山缓缓开口,“飞机上备好了靠枕与薄毯,若是睡不着,可以看看机上影音,也可以闭目养神。落地之后会有当地的司机在出口等候,直接接我们回宅子。”
很快登机广播响起。一行人顺着登机口登上飞机。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三连排,沈砚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方便起身照料陈凛山,陈凛山坐中间,苏清和靠着舷窗。
飞机缓缓滑跑,机身一轻,腾空而起。地面上的建筑、道路一点点缩小,化作沙盘上细小的色块,最后整片大地都被层层云海覆盖。
苏清和侧头望向窗外连绵无际的白云,眼底带着新鲜的好奇。沈砚时不时留意身旁陈凛山的状态,帮他调整靠枕,递上温水。
飞机平稳进入巡航。机舱内光线柔和,不少乘客渐渐闭眼休憩。苏清和没有继续翻看手记,小声和沈砚说起后山那些还留在土里没有发芽的种子,说起等半年回来,还要再上山看一看。
“等回来的时候,秋天已经过去了,该是春天。”沈砚轻声说道,“后山草木又会重新抽芽。”
“是啊,一晃便是半年。”苏清和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陈凛山安安静静坐在中间,很少开口,只是偶尔听见两人闲谈,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长途旅途漫长,他多半时间闭目养神,保存体力,留着精力留给落地之后海边的新生活。
飞机越过一片又一片大洋,窗外日光缓缓移动,从上午走到傍晚。机舱提供了餐食,沈砚小心帮陈凛山分好饭菜。苏清和吃得清淡,简单吃过晚餐之后,又拿出一部分打印的外文文献轻声翻阅。
夜色漫上高空,窗外是沉沉的墨蓝色天空,云层隐入黑暗,只能看见远处几点星辰。大部分乘客都已经沉睡,机舱只剩下低低的空调嗡鸣。
沈砚微微有些倦意,却强撑着,留意义父的状态。他偶尔侧头,看向靠着舷窗的苏清和,她已经把文献收进包里,头轻轻靠在窗边,浅浅睡着了,神情安宁。
漫长的飞行一点点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舱广播响起机组人员的声音,播报即将抵达目的地小城的机场。
苏清和被广播声惊醒,揉了揉眼睛,重新望向舷窗。天边透出一层淡金色的曙光,下方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海洋,隐约能看见海岸线,狭长的陆地静静躺在碧海之间。
“看见了,是陆地。”苏清和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轻轻开口。
陈凛山缓缓睁开双眼,挺直脊背。沈砚心里一阵悸动,俯身望向窗外,蔚蓝的海面托着这座安静的滨海小城,他们跨越万里云海,终于抵达此行的终点。
飞机慢慢降低高度,起落架放下,和跑道轻轻相撞,平稳落地。
机舱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
一行人起身,依次走下飞机。湿热又带着咸意的海风迎面吹过来,和老城干燥清冷的秋风全然不同。空气里满是海洋独有的气息。走出航站楼,远远看见一名举着写有陈凛山名字纸牌的当地司机,快步迎上来,恭敬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向前行驶,一侧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浪涛一层一层涌向沙滩,白浪翻涌。公路两旁长满热带常绿的花木,一路繁花。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一栋纯白色两层小楼出现在视野之中,房前大片庭院,一条长长的原木栈道,直直通向绵长的沙滩。
白房子,海潮,长风,书房,还有半年安静的时光,全都在眼前。
司机停稳车辆。沈砚先下车,扶着陈凛山慢慢下来。苏清和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栋临海的宅子,海风拂动她的长发,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