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盲巷心事,医者暗恋
深秋的江城,雨落得温凉,黏在医学院的梧桐枝叶上,浸出一股子清苦的药香。
大三临床医学的课业,重得压人喘不过气。
沈砚背着厚重的专业课本,白衬衫袖口挽得整齐,眉眼清隽安静,是医学院里最拔尖、也最沉默的那一个。
人人都夸他天赋好、肯吃苦、稳得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隐忍、自律、拼命往上走,从来不是为了成绩,只为一个人。
苏清和。
他的病理学科导师,三十二岁,温雅清冷,气质干净得像初秋月光。
从大一第一次踏进课堂,看见她站在讲台前,拿着教鞭温柔讲解病理切片的那一刻开始,沈砚的心事,就全部悄悄落在了她身上。
是师生,是仰望,是他藏在骨血里、不敢外露半分的暗恋。
三年。
整整三年。
他把爱意压得极深、极稳。
不敢越界、不敢表露、不敢直视她温柔的眼睛太久。
只能拼尽全力考第一,只为能被她多看一眼;
只能认认真真写每一份实验报告,只为能收到她一句轻声的“做得很好”;
只能在所有人起哄打闹的时候安安静静,只因为他想配得上她的体面与温柔。
师生之别、年龄之差、身份之隔。
他自卑、怯懦、克制到极致。
爱意滚烫,却永远只能藏在心底,无人知晓,日夜煎熬。
医学院课业繁重,实验、实操、论文、轮转,压得人神经紧绷。最近一段时间,沈砚夜夜失眠,心口堵得发慌。
他太压抑了。
压抑暗恋,压抑自卑,压抑不敢开口、不敢靠近、永远只能远远仰望的卑微心动。
学校勤工助学中心有一个特殊陪护岗位,没人敢接。
——陪护一位独居盲眼退役军医,性格孤僻、性情冷硬、独居老城巷尾,多年不与人往来。
没人愿意去。
沈砚接了。
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一躲汹涌翻涌、无处安放的心事。
老城幽深,青石板路潮湿,巷弄蜿蜒曲折,远离大学城的喧嚣,安静得只剩雨声与风声。
最深处的独门小院,木门斑驳,落着经年的尘埃。
沈砚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院内寂静无声。
几秒后,一道苍老、沙哑、却沉稳如山、自带铁血风骨的声音缓缓传出:
“谁。”
声音不凶,却带着看透世间一切的通透与冷寂。
沈砚轻声应答,音色干净温和:
“陈爷爷您好,我是医学院过来陪护您的学生,沈砚。”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推开。
院内立着一位老人。
六十四岁,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是刻在骨血里的军人姿态。
双眼空洞无光,眼睑沉静,是彻底的失明。
脸上是风霜刻出的沟壑,一身素色旧衫,干净利落,周身萦绕着常年独处、厌世疏离的气场。
他是陈凛山。
越战前线战地军医。
当年一场炸弹爆炸,救了无数战友,自己永远失去光明,落下满身顽疾。半生荣光,半生落魄,看透生死,看透人心,唯独看不透“温柔与偏爱”,直到此刻,他听见少年的声音。
盲人无视线,却有最敏锐的听觉、嗅觉、感知力。
陈凛山微微侧首,空洞的眼眸精准对准沈砚的方向。
他闻得到。
闻得到少年身上干净的书卷气、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藏得极深、隐忍至极、酸涩滚烫的少年情动。
世间所有伪装、克制、逞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陈凛山薄唇微扯,吐出一句精准刺骨、瞬间击穿沈砚所有伪装的话:
“你心里装着一个人。”
“不敢说、不敢碰、日夜惦记、爱得卑微又干净。”
沈砚浑身一震。
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瞬间发凉,心口狠狠一颤。
三年藏得密不透风的暗恋,从未有人察觉,连他自己都拼命压抑、假装若无其事。
竟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盲眼老人,一眼、一瞬、彻底看穿。
雨水敲打着院外梧桐,沙沙作响。
沈砚喉结滚动,眼底瞬间涌上酸涩,无处躲藏,无处掩饰。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爷爷……”
陈凛山往前半步,身姿依旧挺拔,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岁月的笃定:
“学医的孩子,最会克制,最会隐忍。”
“救死扶伤见惯生死,偏偏救不了自己的心动,渡不过自己的情关。”
他看不见沈砚的脸,却清清楚楚感知到少年眼底所有的怯懦、仰望、自卑与深爱。
“是你的老师,对不对?”
一句话,彻底击溃沈砚所有防线。
他猛地抬头,眼底泛红,不知所措。
三年深埋心底、不敢与人言说、连做梦都小心翼翼的秘密,被一个陌生老人一语道破。
陈凛山静静听着他慌乱的呼吸,沉默片刻,苍老的声音温柔下来,褪去所有疏离冷硬:
“孩子,别怕。”
“你不是龌龊,不是越界。”
“你是少年最干净、最克制、最体面的喜欢。”
沈砚鼻尖发酸,三年所有的煎熬、隐忍、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归宿。
有人懂他。
有人看懂他不敢言说的深情。
陈凛山抬手,轻轻虚抬,像是安抚,又像是笃定承诺:
“我瞎了半辈子,看过千万人心,看过生死离别,看过所有情爱纠葛。”
“你这一份心意,干净、赤诚、难得。”
他顿了顿,字字沉稳,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
“我收你做义子。”
“你的心事,我替你扛。”
“你的自卑,我替你破。”
“你不敢追的人,我教你堂堂正正、体面温柔,把你的苏老师,稳稳追到身边。”
雨落深巷,风声温柔。
压抑三年的暗恋,孤僻隐忍的医学生,半生孤苦的盲眼老兵。
一场救赎,一场归属,一场注定圆满的温柔奔赴,自此开篇。
义父为你撑腰,余生教你爱人,助你揽月,助你追到心底唯一的苏清和。
(第一章完)
第二章旧院灯下,义父开解
秋雨还在绵绵不绝地落,敲打小院里那株老桂的叶片,沙沙的轻响混着檐角滴水的声音,填满这座安静的院落。
沈砚跨进木门,脚下是被雨水浸得湿润的青石板,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漫在空气里,不是医院消毒水那种凛冽刺鼻的味道,是晒干的艾草、陈皮混合着老木头沉静的气息。
陈凛山转过身子,慢慢往屋内走。他不需要手杖,脚步稳健,只是每一步落脚都带着极细微的感知,熟悉这座小院里每一块地砖的位置,每一处凸起与凹陷。
“进来坐,不用拘谨。”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初见时带着刺的冷淡,柔和了几分,“门边有干毛巾,擦一擦额头上的雨珠,湿着容易受凉,学医的人,更该懂得顾惜自己。”
沈砚依言取过挂在门框上的粗布毛巾,轻轻擦了擦发梢。他怀里还抱着厚重的病理学课本,封皮被雨丝打湿小小的一块,是他一路护在怀里,舍不得让雨水多沾一点。那本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笔记,很多地方,是苏清和上课的时候随口补充的知识点,他一字一句全部记了下来。
进到屋内,陈设简单朴素。白墙有些微微泛黄,没有多余花哨的摆件。靠墙立着一个老旧的木书架,上面放的大多是厚厚的医学典籍,还有几本卷了边角的外科学、战地急救手册,书页边缘,是多年前被指尖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屋子正中一张方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水杯,旁边摊开一本盲文医书。
陈凛山在木椅上坐下,抬手,虚虚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沈砚轻轻坐下,脊背下意识绷着,手心微微出汗。方才陈凛山一句话戳破他藏了三年的心事,直到此刻,他的心还在砰砰地跳,像是藏了许久的秘密猛地被人掀开,有慌乱,更多的却是一种松了口气的酸涩。从来没有人看懂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只会埋头读书、沉默寡言的医学院尖子生。
“你是不是觉得,这份心意是错的?”陈凛山率先开口,空洞的眼望向沈砚的方向,仿佛能够看见少年紧绷的侧脸,“因为她是你的老师,年龄长你几岁,旁人若是知晓,多半要闲话。”
一句话,正好戳中沈砚心底最大的心结。
沈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课本的边角,声音很轻:“嗯。我一直觉得不该。她是导师,体面优秀,前途坦荡。我只是还没有毕业的学生,年纪小,什么都还没有做成。我配不上她,若是被别人知道,还会毁掉她的名声。”
三年来,这是困住他最深的枷锁。他无数次劝自己放下,把心思全部放在课本和实验上,可只要踏进病理教研室,看见苏清和安静低头看切片的模样,所有劝自己放下的念头全部溃不成军。
“荒唐。”陈凛山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喜欢一个人,哪里有什么该不该。感情不是病理切片,不是所有样本都能划分良性恶性。”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沉稳缓慢,一字一句落进沈砚耳朵里。
“我当年在前线做战地军医,生死悬于一线。枪林弹雨里面,见过许许多多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很多人一转身,就是永别。活到我这个地步,眼睛看不见了才明白,世间最难得的,就是一份干净、没有功利的真心。你没有想去打扰她,只是默默努力,只想离她近一点,这份心思,一点都不龌龊。”
沈砚猛地抬眼看向陈凛山。
“阻碍你的从来不是师生的名分,是你心底的自卑。”陈凛山缓缓道,“你觉得自己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和她并肩的高度,害怕站在她身边,会拖累她,害怕旁人的流言蜚语。可感情里面最好的模样,不是一方永远仰望另一方,是两个人能够站在同一高度,彼此看见,彼此懂得。她懂医学,你也在学医,你们本就是同路人。”
同路人。
这三个字轻轻撞在沈砚心上。他从前只看见两人之间师生的鸿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都是医者,本就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是不能莽撞。”陈凛山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不要贸贸然冲上去告白。那样不是勇敢,是莽撞,只会将她推远,给她带去麻烦。苏清和是高校导师,名声最重,突如其来的表白,只会让她陷入被动。”
沈砚一怔,连忙点头:“我不会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贸然去打扰她。”
“很好。”陈凛山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慢慢来。先做好你自己。把学业稳稳拿下来,把临床基本功练扎实,成为一名足够优秀、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当你足够强大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这份喜欢,才能够堂堂正正摆到阳光底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收你当义子,不是一句随口的空话。往后你常来这边陪护,闲暇的时候,可以同我说说教研室里面发生的小事,说说她喜欢什么,习惯什么。义父帮你好好掂量,教你怎么体面地靠近,一点点走进她的眼里,走进她心里。”
屋外的雨慢慢小了,檐角滴水的声音变得稀疏。晚风穿过小院,带来淡淡的桂花香。
沈砚抬起头看向陈凛山,眼底的惶恐一点点散去,心底翻涌的酸涩,慢慢变成一点温热的期许。他孤身求学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这样认认真真,替他思量前路,护着他心底这份不敢示人的爱恋。
“义父。”沈砚轻轻开口,小声地喊了一声。
一声义父,落在安静的小院里面。
陈凛山的身子微微一顿,脸上紧绷多年的冷硬线条,柔和下来。他孤身一人多年,妻儿早早离他而去,漫长黑暗的岁月里,小院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不曾想一场秋雨,一个怀揣心事的少年,叩开了这扇尘封许久的木门,成了他的义子。
“哎。”陈凛山低声应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好孩子。”
这时沈砚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是教研室的群通知,苏清和刚刚发来消息,通知明天上午的病理标本实验课,让大家提前预习切片资料。
头像就是苏清和,一张淡淡的风景照片。
仅仅只是看见这个名字,沈砚的耳尖,悄然红了。
陈凛山的听觉敏锐,捕捉到少年骤然加快的呼吸声,轻轻一笑:“是她?”
沈砚耳根更红,轻轻“嗯”了一声。
“机会来了。”陈凛山缓缓开口,眼底虽然无光,语气却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明天实验课,就是你好好把握的第一步。义父教你,明天该怎么做。”
(第二章完)
第三章切片台前,片刻相逢
天光大亮,秋雨过后的清晨清透微凉,医学院校园里的香樟树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风一吹,水珠便顺着叶脉滚落下来。
沈砚起得很早。出门之前,他特意绕到小院,和陈凛山道别。
盲眼老人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指尖捏着一根干枯的艾草,清晨的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
“记住我昨夜和你说的。”陈凛山侧过头,精准朝向沈砚站立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沉稳清晰,“不要刻意找话题讨好,不要紧张到不敢抬眼。你们同在医学这条路上,最好的交集,便是专业本身。她是病理导师,最欣赏潜心钻研、真正沉下心看懂切片的学生。”
沈砚牢牢记下,用力点头,背上装着实验手册的帆布包。
“不要急于求成。”陈凛山又轻声叮嘱一句,“只需要稳稳做好你该做的事,让她看见你的认真。”
“我明白,义父。”
告别陈凛山,沈砚快步走向实验楼。病理实验室在三楼,长长的走廊里已经渐渐响起其他同学的说笑声。今天是标本实操课,所有人都换上了干净的白大褂,衣料垂顺,空气中漂浮着福尔马林淡淡的刺鼻气味,还有玻片、石蜡标本独有的味道。
沈砚走进实验室,目光下意识往讲台方向一扫。
苏清和已经到了。
她也一身白大褂,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玻片清单,正低头清点今天要用到的病理切片。晨光从实验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
只是远远一眼,沈砚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快了半拍。他迅速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悸动,走到自己的实验工位坐下,拿出预习好的资料。
班上不少同学还在互相说笑,翻着课本临时抱佛脚。大三的病理实操并不轻松,很多切片特征细碎难懂,不少人前一晚根本没有认真预习。
八点整,上课铃响起。
苏清和走上前,声音清浅好听,不大,却足以让整间实验室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重点练习肝脏病变的病理切片,肝炎、肝纤维化、早期肝硬化,几组切片放在各组操作台。大家自行镜下观察,做好记录,有疑问可以举手,我过来指导。”
话音落下,同学们纷纷拿起玻片,凑向显微镜。
沈砚深吸一口气,拿出属于自己组的切片,稳稳放到载物台上。昨夜他不仅仅只是完成学校布置的预习,回到小院之后,还和陈凛山聊了很久。陈凛山从前是战地军医,内脏损伤的病理变化烂熟于心,就算双目失明,凭着几十年积攒的功底,把肝脏病变镜下特点细细讲给他听,很多课本上一笔带过的细节,全部补充给了他。
转动粗准焦螺旋,目镜之中,肝细胞的形态一点点清晰起来。
沈砚看得极认真,指尖握着铅笔,一点点记下镜下的形态特征,每一处条索状的纤维化区域,都细致标注。
时间慢慢过去,不少同学陆续举手,对着镜下画面一筹莫展。苏清和来回走动,一一俯身,耐心帮学生调整显微镜,指点切片特征。
终于,她缓步走到沈砚这张实验台旁边。
沈砚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浅的栀子香,混着白大褂干净的皂味,心口骤然一紧,握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苏清和的目光落在他的实验记录本上,轻声开口:“看得很细。”
一句简单的夸奖,让沈砚耳尖瞬间发烫。他稳住气息,抬眼看向她:“我昨天提前预习了,还有几个地方,不太确定。”
“哪里?”苏清和微微俯身,凑到显微镜一侧,视线准备投向目镜。
距离一下子近了。
沈砚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桌面,淡淡的栀子香气愈发清晰。他强稳住心神,指着镜下一处区域:“这里的纤维间隔,我拿不准,是普通的炎症增生,还是早期肝硬化形成的假小叶雏形。”
苏清和转动微调旋钮,安静观察片刻。
“你的眼光很敏锐。”她侧过头看向沈砚,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点赞许,“很多大三学生,很容易漏掉这个位置。这一处,就是刚刚开始形成的假小叶,属于肝硬化的早期阶段。课本上配图并不明显,很多人实操的时候辨认不出。”
她拿起沈砚的铅笔,在记录本上轻轻画了一个简易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指尖纤细,握着铅笔的姿态很好看。
“记住,假小叶是肝硬化最核心的诊断要点。正常肝小叶结构破坏,被纤维组织包绕,就是这个样子。”
沈砚盯着纸上的简图,低声应声:“记下了,谢谢苏老师。”
“你一直很用功。”苏清和合上他的记录本,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欣慰,“上次上交的病例分析报告,写得非常出彩。很多思路,已经超出了大三本科生的水平。”
被自己放在心底三年的人亲口肯定,一股温热,缓缓漫上沈砚的胸腔。他轻轻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说出昨夜义父提点他的那句话:“是老师课上讲的知识点很有启发,我顺着往下查了不少文献。”
苏清和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弯了弯唇角。那是极淡的一笑,像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轻浅涟漪。
“能主动拓展查阅文献,很难得。”
旁边几个还在对着显微镜发愁的同学,时不时偷偷往这边望过来。班上谁都知道,苏清和性子清冷,很少主动对学生说出这么多夸奖的话。
苏清和又叮嘱了两句观察剩下切片的要点,便直起身,继续走向下一个工位。
直到她走远,沈砚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息。指尖轻轻抚过记录本上苏清和刚刚画下简图的地方,纸上还留着铅笔浅浅的印痕。
这是三年以来,他们距离最近、交谈最多的一次。
实验课余下的时间,沈砚静下心,把剩下几组切片全部看完,整理完完整的观察报告。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沈砚稍稍慢了一点,收拾玻片与记录本,起身的时候,看见苏清和还留在台前,低头整理一大堆玻片标本。
实验室里大半人已经走空。
沈砚迟疑一瞬,想起义父的叮嘱——不必刻意制造独处,但是力所能及的帮忙,是得体的靠近。
他抱着自己的实验册,缓步上前,声音平稳:“苏老师,玻片很多,要不要我留下来帮您整理归类?”
苏清和抬起头,稍稍有些意外,看了他几秒,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和:“不用啦,我自己慢慢收拾就好,你早点回去休息。”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下午没有课,好好休息,不要一直闷在实验室里。”
“好。”沈砚没有继续坚持,礼貌道别,转身走出实验楼。
走出实验大楼,秋日阳光落在他肩头。他拿出手机,给陈凛山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义父,实验课很顺利。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手机很快传来回复,只有短短一句话。
【做得很好,晚上过来,和我细细讲讲今天所有的细节。】
沈砚望着屏幕,嘴角悄悄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第一步,稳稳落地。
(第三章完)
第四章深院奢藏,旧酒烟香
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的燥热,沈砚拎着一袋刚在巷口老字号卤味铺买来的卤牛肉,沿着青石板小路折返小院。白天实验课和苏清和相处的片段反反复复在脑海回放,心底揣着一点淡淡的雀跃,脚步也轻快许多。
还没有走到木门,隔着院墙,他先闻到一股醇厚、浓郁,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烟味。不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香烟,香气厚重绵长,绵长的木香裹着一丝可可的甜感,慢悠悠飘在潮湿的巷风里面。
沈砚微微一怔。
他前几日过来陪护,只觉得小院安静素净,只闻得到草药、旧木头的味道,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香气。
抬手叩门,里面没有应声,却听见一声低缓的男声轻笑,伴随着玻璃杯轻轻碰撞的脆响。
沈砚心中诧异,推了推虚掩的木门。
跨进院子的一瞬,眼前景象和他认知里面清贫孤寂的独居老兵小院,全然是两个模样。
白日他早上去往医学院,只匆匆在小院门口和义父道别,目光只落在院中那株老桂,竟全然没有留意院子侧边还有一间单独的偏厅。偏厅的雕花木门大开,暖黄色的落地台灯从里面漫出来,落满小院半边青砖。
陈凛山并没有坐在白天那张老旧竹椅上。
他靠在一张宽大的深棕色真皮单人沙发里,姿态松弛,再也不是白天那个端正肃穆、一身素色旧衫的模样。身上换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真丝短袖,布料顺滑,衬得他依旧挺拔的肩背。
指尖夹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燃烧的端头泛着暗红的火光,淡淡的青烟缓缓向上盘旋。他没有用盲杖,手边的实木小茶几上,摆着一只宽大的水晶醒酒器,里面盛着宝石红的酒液,旁边一只矮脚勃艮第酒杯,酒液已经倒了小半杯。
而他身侧,还坐着一位妆容雅致、风韵柔和的中年女人,一身旗袍,指尖轻轻替陈凛山续上一小碟坚果,低声同他说笑。女人看见门口的沈砚,只是浅浅颔首一笑,没有半分局促。
沈砚脚步顿在原地,手里拎着的卤牛肉袋子轻轻晃了晃,整个人愣住。
在他的想象之中,义父双目失明,独居老城巷弄,日子该是简朴清苦,靠着微薄抚恤金度日。可眼前这一幕,满是藏在深巷里的奢华。
陈凛山耳朵一动,精准捕捉到他停下的脚步声,唇角扬起随性洒脱的笑,空洞的双眼转向院门方向,夹着雪茄的手轻轻抬了抬。
“阿砚回来了?愣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他的嗓音少了几分白天开导他时的厚重严肃,多了几分松弛慵懒,指尖轻轻抖了抖,雪茄的烟灰落在茶几上精致的水晶烟灰缸内。
沈砚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偏厅,把卤牛肉放在茶几空余的位置,目光悄悄打量这间偏厅。
墙面不是外面普通的白墙,是深色木饰面,墙上没有花哨装饰,只挂着一幅装裱精良的油画。靠墙立着恒温酒柜,巨大的玻璃门里面密密麻麻摆满各色酒瓶,红酒、威士忌、白兰地满满当当,在暖光之下泛着温润光泽。角落还有一个恒温保湿雪茄柜,柜子门虚掩,隐约看见里面层层摆放整齐的雪茄。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里哪里是一个落魄老兵的居所,分明是一处隐在老城巷陌、低调奢华的私邸。
“吓到了?”陈凛山低笑一声,端起脚边的红酒杯,指尖摩挲冰凉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红酒,醇厚酒香散开,“是不是以为,你义父我,靠着一点抚恤金,苦巴巴过日子?”
沈砚脸颊微微一热,被看穿心思,老实点头:“我之前……是这么想的。”
坐在一旁的女人轻轻笑出声,声音温柔好听:“凛山他呀,最喜欢藏拙,整条巷子没几个人知道他家底。当年战地军医,海外维和之后又做跨国医疗投资,眼光毒辣,早早布局,早就赚下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底。他偏不爱住高楼豪宅,就喜欢这条老巷子,清净。”
沈砚猛地抬眼看向陈凛山。
他从来没有听过义父提起这些过往,只知晓他是参战的退役军医,双目失明,孤身隐居。
陈凛山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仿佛亿万家产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钱是救人赚来的。年轻的时候跑遍世界各地做战地医疗援助,拿过国际医疗项目分红,后面投资药企,运气好,收益可观。眼睛看不见之后,索性停下大部分工作,躲回老城养老。”他又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一圈浅淡青烟,“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辛辛苦苦挣来,自然要好好享受。我又不赌不嫖,不过抽一支上好的雪茄,喝点陈年好酒,偶尔约朋友聊聊天,不算过分。”
说着,他侧过头,温柔看向身侧旗袍女人,语气是沈砚从来没有见过的、带着几分风流松弛的笑意:“这位是温女士,做艺术品收藏的老朋友,过来陪我喝两杯,聊聊天。”
温女士眉眼弯起,大方地朝沈砚点头:“叫我温姨就好,常听你义父提起,新认了一个学医的义子,今天总算见到。”
沈砚连忙恭敬问好。
陈凛山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伸手摸索,精准碰到醒酒器,又拿出一只干净的高脚杯,倒了小半杯红酒推到对面的位置,正好对着沈砚。
“坐,尝尝,八二年的勃艮第。不用拘谨,这里没有外人。白天陪护是正事,到了晚上,便是一家人闲话。”
沈砚小心翼翼坐下,指尖碰到冰凉的高脚杯,心头震撼还没有散去。他想起白天义父沉稳耐心开导他感情心事的模样,再看看此刻,手握雪茄、杯握红酒,谈笑自若,身边还有雅致的友人相伴,完全是另一种鲜活、潇洒的模样。
“义父,您……平时常常和温姨这样的朋友小聚吗?”沈砚忍不住轻声发问。
陈凛山哈哈大笑,胸腔微微震动,空洞的眼窝弯出笑意:“温是一位,还有别的几位老友。我瞎归瞎,又不是与世隔绝。人这一辈子,情爱、知己、好酒、烟,一样都别亏待自己。我年轻的时候,走的地方多,认识不少姑娘。喜欢便好好相处,合得来就相伴一段时日,缘分尽了体面分开,从不互相纠缠。”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一辈子走南闯北,见惯生死,对待情爱拿得起放得下,风流但不轻浮。
“但是阿砚,你和我不一样。”陈凛山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下来,雪茄轻轻点了点桌面,“我这一生漂泊惯了,喜欢自在随性,适合相逢又别离。你不一样。你心里的苏老师,是想要长久相守的人。要一心一意,慢慢来,给她稳稳当当的偏爱,不能学我这般随性的情爱路子。”
沈砚心头一动,牢牢记住这句话。
温姨在一旁笑着补充:“你义父看着风流,心里拎得最清。他对待每一段缘分都真心,只是他性子爱自由,不愿意被婚姻死死困住。若是认定了要相守一生的人,他比谁都专一。”
陈凛山没有否认,端起酒杯,遥遥朝着沈砚举了举。
“好了,不说我这些旧事。白天实验课,你和苏清和相处的全部细节,一字不落,好好讲给义父听听。我们接着谋划下一步,怎么慢慢走进她的心。”
暖光落在实木茶几上,红酒、雪茄香气缓缓交织在空气里。隐于陋巷的奢华小院里,盲眼多金的义父,捧着美酒,静静听义子说起心上人。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