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一章立春冰裂

      旧岁的寒气还牢牢盘绕在临江的河谷,节气已是立春。

      白日的日光明显长了一些,阳光落在身上,不再只是一片单薄冷光,裹着一层淡淡的暖意。屋顶背阴处的厚雪还未曾消融,向阳的墙根底下,积雪已经悄悄化出湿漉漉的水痕,顺着土墙慢慢往下淌,在地面积出小小的水洼。

      陈望影牢牢记着这个日子,放了学,便迫不及待向着古渡口走去。路上残雪半融,土路变得泥泞,踩上去软乎乎的,裤脚沾了不少湿泥。林间积雪大片褪去,露出褐色的泥土与枯黄的野草,风不再像深冬那样割人的脸颊,吹过来的时候,隐隐携着江面上湿润的水汽。

      登上土坡,眼前的江面,叫他心头猛地一动。

      往日整片泛着青白的冰封江面,已经不再严丝合缝。靠近岸边的冰层裂开一道道长长的缝隙,漆黑的江水从裂缝里面露出来,缓缓流动,发出细碎的汩汩声响。大大小小的冰裂如同蛛网,铺满靠近河滩这一侧的江面,大块浮冰随着水流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轻响。

      老槐树依旧是光秃秃的枝桠,枝干上残留的积雪几乎化尽,黝黑遒劲的枝丫伸向浅蓝的天空。河滩上的厚雪消融大半,露出沙石与倒伏的枯黄苇秆。

      陈望影小心走下青石台阶,石阶上的残雪融成积水,踩上去冰凉。他走到熟悉的那块石台,石台表面的白雪早已不见,只剩下被江风吹得冰凉的青石。他俯身,望向脚下江面长长的冰缝,江水从裂缝间悠悠流过。

      一整个冬天牢牢封冻的大江,终于慢慢醒过来了。

      他静静坐在石台上听江声。不再是深冬一片寂静,冰层之下、冰缝之间到处都是水流动的声音,冰与冰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整条江河都在缓缓舒展被寒冬禁锢的身躯。远处江心,还有大片厚重的坚冰没有化开,可春的力量已经从岸边一点点侵入,慢慢向着江心推进。

      苇丛的根部泡在消融的雪水里,枯黄的苇秆斜斜立着,静待地下根茎抽发出新的嫩芽。陈望影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树皮冰凉,内里却已经悄悄积蓄起春意,只待气温再回暖一些,枝头便会冒出小小的叶芽。

      他在渡口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向西倾斜,天边晕开淡淡的橘色晚霞,才起身踏上返程。

      踏进旧书铺,苏婆婆正坐在窗边整理一叠线装古书,书页摊开,窗缝吹进来柔和的春风。

      “渡口的冰,开始裂开了?”苏婆婆抬眼,远远看见他裤脚沾着的湿泥,轻声问道。

      “裂开很长一道一道的缝隙,岸边好多冰都松开了,江水从缝里流出来,还能听见冰块互相碰撞的声响。”陈望影坐到炭火边,伸出沾了江风的手,“江心还有大片厚厚的冰,还没有化开。”

      “这便是立春的讯息。大地阳气回升,江水最先感知得到。冰不会一瞬间全部消融,是从岸边一点点开裂,慢慢往江心推过去,当地人叫它‘文开江’,冰安静地碎裂,顺着江流漂走。”苏婆婆放下手里的古籍,缓缓说道,“还有一种武开江,春风骤然回暖,一夜之间整条大江冰层轰然崩裂,浮冰浩浩荡荡奔腾而下,声势震天。临江这条江,大多是文开江,性子温缓。”

      “爷爷见过武开江吗?”

      “见过一次。很多年前,春日骤然回暖,一夜之间江面冰盖全部炸开,大块浮冰撞着岸边黑石,轰隆声响传得很远。他天还没亮就动身赶往渡口,在青石台上站了整整一日,回来写下好几首关于开江的短诗,都收在《山野短诗》里面。”苏婆婆起身,从书架取下那本诗集,翻到其中一页,递到陈望影手中。

      纸上一行钢笔小字:冰破春归,大江携万里长风而来。

      陈望影指尖轻轻抚过字迹,仿佛听见当年浮冰奔涌的轰鸣。

      “就算是安静的文开江,也是大江挣脱寒冬的模样。”

      “正是。寒冬把江面锁住,却锁不住底下奔流的江水。整整一冬,江水不曾停下脚步,只是等候春日到来,重新完完整整露出水面。就像人沉寂的日子,不是停滞,是慢慢蓄力,等候时机。”苏婆婆望向窗外远处河谷的方向,“再过一段时日,岸边泥土松软,芦苇便会冒出嫩黄的新芽,老槐树的枝上,也会生出小小的叶苞。”

      陈望影转头看向窗台,四块江滩卵石静静立在窗边,饱览一整个四季流转。压在方志里的红槭红叶,依旧牢牢锁住去年秋日浓烈的红色。

      “等到槐树冒芽,我们一起再去渡口看一看好不好?”

      “好。”苏婆婆浅浅笑着,“我们一同去等候第一片槐叶舒展。”

      屋内炭火温温的,窗外的风越来越柔和。远方古渡口,冰层还在持续开裂,江水从缝隙之间不息东流,沉睡一整个冬天的江岸,正在春风里,一点一点苏醒过来。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渡口春雨

      节气走到雨水,天上的落物便从雪,换成了绵绵不尽的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轻薄的纱,整日笼罩着临江小镇。风里的寒气退了大半,湿润的水汽裹着泥土腥甜的气息,吹到人脸上,凉丝丝的,不再刺骨。家家户户屋檐垂下细细的雨线,落在地上,敲出一片连绵轻柔的声响。

      陈望影找出家里一把旧油纸伞,深褐色的伞面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痕迹。放了学,撑开油纸伞,朝着去往古渡口的小路走去。土路被春雨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鞋底便沾一层湿黑的泥土,脚步踩过之处,留下一串浅浅的泥印。林间枯枝上面挂着晶莹的雨珠,风轻轻一晃,水珠便簌簌落下来,砸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碎轻响。

      还没有登上土坡,远远便能听见大江的声音,比冬日更加饱满洪亮。

      踏上土坡,雨雾漫在整条河谷之上,远山朦朦胧胧,只剩下一道淡青色的轮廓。江面上大半冰层已经消融,只剩下江心零星几片单薄浮冰,随着缓缓流动的江水慢慢漂向远方。细雨丝丝缕缕落进江面,砸出一圈圈转瞬即逝的细小涟漪,无数涟漪层层叠叠铺开来,整条大江浮着一层细碎的水光。

      陈望影慢慢走下青石台阶,石阶缝隙里积满雨水,顺着石棱往下流淌。那块熟悉的青石台上积了浅浅一层雨水,雨点滴落,在水面敲开一圈圈圆纹。

      老槐树黝黑的枝干承接着春雨,树皮被雨水浸润,颜色更深。枝桠之间,已经鼓起星星点点浅褐色的小花苞,紧紧抿着,蓄势待发,距离舒展嫩叶还差一点暖意。河滩之上,积雪彻底消融干净,整片土地浸润在雨水之中,泥土松软黝黑。倒伏一冬的芦苇根部,隐约透出一点极淡极嫩的青,藏在枯黄老秆之下,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觉。

      他收了油纸伞,靠在老槐树粗粗的树干上。细雨落在发梢,凉丝丝的。空气清润,满是江水与泥土的气息。四下安静,只有雨声、江水流淌的声响。浮冰慢慢顺水漂远,一路向着东边而去,一整个冬天的痕迹,正在被春水慢慢带走。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芦苇根部那一点浅青。小小的嫩芽柔弱,却已经冲破冻土,在绵绵春雨里醒过来。

      “春天真的来了。”他轻声对着江面说。

      雨一直没有变大,就这么悠悠飘着。江面上残存的浮冰越漂越远,慢慢消失在河道转弯的地方。古渡褪去一身白雪素衣,重新露出江岸原本的模样,泥土、老树、奔流不息的江水,等待草木一一返青。

      待到暮色慢慢漫上来,雨依旧没有停歇。陈望影重新撑开油纸伞,转身沿着湿漉漉的小路往回走。油纸伞边缘不断滴下水珠,一路走过林间,身后脚印很快被雨水漫上来的泥水慢慢填平。

      推开旧书铺木门的时候,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苏婆婆正坐在窗边缝补布袋,窗沿放着一只陶罐,里面盛着接来的雨水。

      “下雨还往渡口跑?”苏婆婆抬眼看见他微微湿润的发梢,眼底含着笑意,“江上雨雾很重吧。”

      “雾把远山遮住了,江面上只剩下很少一点浮冰,快要全部漂走了。芦苇底下冒出一点点青色嫩芽,槐树也长出小小的芽苞。”陈望影把油纸伞立在门边,上前把渡口所见细细说给她听。

      “雨水本就是天地送来润养江岸的。春雨落地,冻土松软,埋在土里所有草木的根,都要借着这份水汽苏醒过来。”苏婆婆伸手敲了敲窗边那只陶罐,“古人收集春雨,用来研墨写字。雨水养万物,也养纸上笔墨。”

      陈望影凑过去看向陶罐,清清的雨水盛在里面,水面浮着一点点从窗外飘进来的细小落叶。

      “爷爷以前,也会在雨水时节撑伞去渡口看春雨吗?”

      “会的。遇上这样绵绵的雨天,他最喜欢带上一把油纸伞,坐到那块青石台上,静静听雨声落进大江。很多短诗,便是春雨落在江面的时候写出来的。他常说,春雨里的大江,性子最是温柔。”苏婆婆缓缓说道,“春雨不似夏日暴雨凶猛,它慢慢渗进泥土里面,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唤醒沉睡一冬的生机。万事生发,都急不得。”

      陈望影心里记下这句话。是啊,冰不是一夜之间全部化开,嫩芽不是一瞬间全部冒出来,春天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古渡江岸。

      “再过不久,槐树上的小芽苞,就要舒展成新叶了。”

      “快了,几场春雨落完,气温再升一升,老槐树便会满树新绿。”苏婆婆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他,“快去擦一擦裤脚上的泥,春雨湿寒,别凉着身子。”

      窗外细雨还在不停飘洒,整条临江河谷浸在烟雨之中。远方古渡口,春水浩荡,老树静待新芽,绵绵春雨无声浸润着整片江岸,酝酿一场盛大又温柔的新生。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惊蛰,远方的雷声

      夜里一声闷雷滚过临江的河谷,沉沉隆隆,由远及近,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陈望影猛地从睡梦里惊醒,心口轻轻跳着。是春雷。惊蛰的雷,准时来了。

      窗外天色还是蒙着一层灰蓝,天尚未大亮。他再也躺不住,草草披上外衣,踏着还带着夜露的土路,径直往古渡口赶去。林间泥土被春雨泡得松软,草叶上全是沉甸甸的露水,一走而过,裤脚立刻浸得冰凉。

      还没有登上土坡,便听见大江奔流的声响,比往日更加响亮。昨夜的春雷像是一声号令,整条江岸都醒透了。

      他快步走上土坡。江面上最后几片残冰早已不见踪影,春水满满当当铺满整条河道,江水是清透的青碧色,浪波一层一层拍击岸边黑石,溅起细碎水花。老槐树枝上那些紧裹一冬的芽苞,被春雷一震,已经微微撑开来,透出一层嫩生生的浅绿。

      河滩的泥土之中,隐隐有小虫蠕动的动静。泥土缝隙里,小小的草芽成片钻出来,星星点点铺满整片江滩。蛰伏了整整一冬的生灵,听见雷声,全都挣破冻土,重新来到天光之下。

      陈望影走下石阶,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台上。江风裹着湿润草木的气息吹过来,耳边是江水不息的浪声,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望着奔流向东的大江,江水一路不停,朝着很远很远的外面世界流去,一直流出临江这片狭长的河谷。

      身后传来缓慢、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苏婆婆。她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天光大亮,灯已经熄了,只是习惯性带在身上。老人家慢慢走到石台边,挨着他坐下,一同望向奔流远去的大江。

      “听见昨夜的雷声了?”

      “嗯,很大一声。江岸全都醒过来了。”

      苏婆婆的目光顺着江水流动的方向,望向河道消失的远方,视线越过层叠连绵的群山,久久没有收回。风拂动她花白的头发,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望影,你要走出去。一定要离开这座小小的临江小城,去看一看大江奔赴的那个广阔世界。不要留在这里。”

      陈望影一怔,转过头看向苏婆婆。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说出这样的话。这里有旧书铺,有古渡口,有老槐树,一年四季江河流转,春花冬雪,是她守了一辈子的归处。

      “可是渡口、旧书铺,还有您都在这里。”

      “我属于这里,我已经走完我的路。但你不一样。”苏婆婆抬手,轻轻指向前方滔滔东流的江水,“大江不会停在古渡,它不停往前奔,去往更辽阔的天地。少年人的心,也不该长久困在这一方河谷之间。”

      她的声音像江风,温和却不容辩驳,像多多面前的阿尔弗雷多。

      “不要被这里的风景困住,不要因为爱上这条江,就以为这便是世间全部的江河。去更远的城市,读更多的书,去见不一样的山川人海。你该去看一看外面世界的月亮,不要一辈子只守着古渡上空的这一轮。”

      陈望影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奔流不息的水面。他爱这片渡口的朝暮,爱春日新芽、秋江芦花,爱大雪铺满河滩的冬夜,可苏婆婆说得没错,这条大江,是一直向着远方去的。

      “那……我走了,还能回来吗?”

      苏婆婆浅浅笑了,眼底盛着春日的天光,却藏着一层淡淡的、安静的怅然。

      “可以回来。但是不要为了回来而停下远行的脚步。不要把你的一生,安放在这个小小的镇子。等你看过世间万般风景,那时候再归来,你眼里看见的古渡,和现在看见的,会完全不一样。”

      她抬手,轻轻抚过身边老槐树粗糙的树干。

      “这棵老槐树,我守了一辈子,渡口的四季我尽数看过,这是我的选择。可这不是你的归宿。我守着旧书铺,守着渡口的回忆,而你的路,要顺着这条江水,一直往前走去。”

      江风卷起河滩上新长出的嫩草,在两人脚边轻轻摇晃。春雷过后的河谷处处都是新生,这份新生,不只属于草木,也属于少年脚下还没有走完的前路。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这个渡口坐船远行离开临江的,对不对?”

      “是,他也是顺着这条大江出去求学。只是兜兜转转,最后他选择回到这里。”苏婆婆轻轻眨眼,望向江面,“但你不必复刻他的路。每个人的江河,流向本就各不相同。我希望你去闯,去奔赴属于你的远方。”

      陈望影静静望着奔涌春水,心里忽然明白。苏婆婆不是嫌这座小城狭小,不是不爱这片渡口。她是怕眼前美好的风景,绊住少年向前的脚步。就像阿尔弗雷多劝多多离开小镇,不要困在小小的放映室里。她见过一辈子的江景,所以不愿意看见年轻的生命,早早停下奔赴远方的脚步。

      “我会好好读书,往更远的地方去看一看。”

      苏婆婆微微点头,唇角浮起欣慰的笑意。

      “去吧。但是永远记得,这条江,这个古渡口,老槐树还有这间旧书铺,一直在这里。无论你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你转身就能回望到的地方。”

      春雷已经远去,天上薄云慢慢散开,春日朝阳从群山之后升起来,金光洒在奔流的江面,碎成一河闪闪的波光。河滩上新生的野草迎着朝阳舒展叶片,老槐树的嫩芽,一点点在风里舒展成小小的绿叶。

      远方的路很长,大江不息向东。少年坐在青石台上,一边贪恋眼前渡口的春光,一边心里悄悄装下了山外广阔的世界。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渡头一别

      日子顺着春水飞快向前淌去。惊蛰过后,春雨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来,老槐树很快撑开一树鲜嫩的新叶,河滩的野草铺成柔软的绿毯,芦苇抽出笔直青嫩的秆子,古渡口满满都是鲜活的绿意。

      陈望影埋首书卷,白日上学,放学便泡在旧书铺,苏婆婆陪着他整理古书,帮他温书备考。渡口他依旧常常去,只是每一次坐在那块青石台上,心里都清楚,离动身去往山外求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离别的那日是一个初夏的清晨。

      天刚破晓,江面浮着一层薄薄晨雾。陈望影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走到古渡口。苏婆婆已经等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几册爷爷遗留下来的手抄诗稿,还有一块自河滩拾起、打磨光滑的江石,正是当年爷爷常放在青石台上的那一块。

      “录取的书信我看过了,山外的学堂很好。”苏婆婆的声音平静,看不出太多离别的伤感,一如多年前她送爷爷登上渡船的模样,“今天不陪你往镇子入口送了,我们就在这古渡告别。大江从这里流出去,你顺着这条路走,便是去往山外的方向。”

      晨雾缓缓流动,青碧的江水一波一波拍打岸边黑石。老槐树满树绿叶在晨风里沙沙轻响,像是低声絮语。

      “我会常常写信寄回来。”陈望影攥紧布包的背带,喉头微微发紧,“放假我就回临江,来渡口看您,看老槐树。”

      苏婆婆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

      “不必急着回来。不要一有空就惦记着往回赶,把全部心思放在前路。好好去看一看外面的江河,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去经历属于你的故事。”她抬眼望向宽阔奔流的江面,“当年我站在这里送他上船,一心等着他早日归来。可我如今才懂得,真正的送别,不是盼着游子早早折返,是愿他只管往前走,不必牵挂身后。”

      她把手里的布包交到陈望影掌心。布包带着旧纸张淡淡的墨香,还有江石沁上来的一丝微凉。

      “诗稿带上,闲了可以读一读。记住古渡的四季,但是不要只活在这些风景的记忆里。”

      陈望影低头打开包裹,那块江石温润,上面还留着多年江水冲刷出来的浅淡纹路,几本泛黄诗稿页脚,密密麻麻写满爷爷当年在青石台上随手记下的短句。

      “我不会忘记这里。”

      “记得就足够。”苏婆婆浅浅一笑,目光温柔又坚定,“古渡不会消失,老槐树年年都会长出新叶,大江永远向东奔流。你尽管往前走,这里一直都在,不必频频回头。”

      晨雾慢慢散去,朝阳从群山之间升起来,金辉铺满整条江面。远处传来镇上客车鸣笛的声响,动身的时辰快要到了。

      陈望影最后一次坐到那块青石台上,静静望了一会奔流的江水,望了望立在岸边的老槐树,望向身旁白发清瘦的苏婆婆。他站起身,深深向苏婆婆鞠了一躬。

      “婆婆,我走了。”

      “去吧。”

      他转身,沿着通往镇子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江风穿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响,那是古渡、老树与苏婆婆一同送他远行的声音。

      身后,苏婆婆独自站在槐树下,一直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路转弯的地方。天地之间,只剩下不息的江声。

      岁月一晃便是许多年。

      山外的世界远比陈望影想象的辽阔。他埋头读书,走过一座又一座大城,见过奔腾的大河、辽阔的大海,看过无数落日与朝阳。他记着苏婆婆的叮嘱,认真往前走,一路读书、谋生,遇见新的朋友,经历欢喜与失意。他按时寄信回临江,信件一封封寄往老街的旧书铺,只是后来,回信慢慢变少,最后再也没有收到来自临江的回信。

      他心里隐隐不安,好几次打算放下手头事情动身回去,可又想起苏婆婆那句不要急着归来的嘱咐,一次又一次把归期延后。

      直到一封从临江寄来的信件辗转送到他手上,是镇上邻居代写。寥寥数行字,告知苏婆婆已经故去,旧书铺的书籍遗物,全都代为封存,等候他回来。

      那一日,陈望影放下手边所有事情,连夜动身,踏上归途。

      列车穿过连绵群山,一路向着临江奔赴。窗外风景飞快向后退去,那些春日槐芽、秋江芦花、大雪覆盖河滩的记忆,一幕幕全部涌上心头。

      抵达临江小镇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漫山林木染成浓烈的红与金,正是往年古渡五花山色的时节。老街还是旧日模样,旧书铺大门落着一把沉沉的铜锁。邻居把一整箱苏婆婆留下的物件交到他手上,里面是爷爷的书信、相册,还有一叠厚厚一沓,是他这些年寄回来、苏婆婆一封一封细心收好的信件。

      邻居轻声告诉他,老人家晚年腿脚不便,很少再走到渡口,却总要别人帮忙,时不时去古渡看一看老槐树,回来讲一讲江面上的光景。她从来不曾托人写信催促他归来,一直叮嘱,不要打扰在外的他。

      陈望影抱着木箱,独自走向通往古渡口的小路。

      小路依旧,林间秋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登上土坡,古渡安安静静铺展在眼前。

      老槐树还立在江岸,树干愈发苍劲,秋风吹过,金黄的叶片一片一片,慢悠悠飘落到奔流的大江之中,随着江水漂向远方。河滩芦苇一片苍黄,浩浩荡荡铺向河道两侧。那块青石台,依旧静静安放在槐树下,被江风吹得冰凉。

      陈望影慢慢走下石阶,坐到青石台上。箱子里,那块爷爷留下的江石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大江依旧一刻不停地向东奔涌,江声和多年前惊蛰清晨他听见的江声,一模一样。

      没有人再坐在他身侧同他说话,可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耳边,仿佛还是苏婆婆温和的声音。

      去看一看广阔的世界。不要困在小城。

      他看过了山外的万千山河,兜兜转转,终究又回到这个古渡。

      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落日浮在江面,波光漫过整片河滩。陈望影坐在青石台上,望着东流不息的江水,终于懂得苏婆婆全部的心意。远行不是为了永远不再归来,是要带着丰盈的见闻与阅历,再重新看见这片渡口。年少的时候看见的是江的风景,走过万水千山之后归来,看见的是岁月、惦念与一生的嘱托。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渡头执笔

      陈望影没有立刻动身离开临江。

      他把老街落锁的旧书铺打开,木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沉淀多年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阳光穿过蒙着薄尘的窗棂,斜斜切进屋内,在一排排木书架之间落下长长的光带。书架上的旧书依旧整齐,苏婆婆生前细细擦拭归置,每一本书都安安稳稳立在原处,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很快便会推门回来。

      他将木箱安放在木桌之上,一件一件取出遗物。泛黄的书信、黑白相片、爷爷的诗稿,还有那一叠封封完整、由苏婆婆妥帖收好的,他这些年从山外寄回来的信。指尖抚过信封表面淡淡的折痕,能想象到老人家收到来信时,一字一句慢慢读罢,小心叠好收进木匣的模样。

      收拾妥当,他便日日去往古渡口。

      还是那条土路,秋风吹落的阔叶铺在路上,一脚踩上去,沙沙轻响。老槐树的黄叶还在不断飘落,一片接着一片旋着身子坠向江面,随流水漂向远方。他依旧坐到那块青石台上,随身带上纸笔。

      江声如故,日夜不息。

      从前他来渡口,只是静静看江、看四季流转,心里只装眼前的风景。如今远行归来,眼底看见的远远不止河滩、老树与流水。青石台上叠着两代人的光阴,少年爷爷在这里写下一行行短诗,苏婆婆在这里等候远行归人,惊蛰那日,她坐在这方石上,劝他奔赴山外的世界。许许多多细碎、温柔的往事,都藏在江风里面。

      他铺开稿纸,执笔写下第一行字,写下古渡,写下老槐树,写下旧书铺炭火噼啪的冬夜,写下春雷响起的惊蛰清晨,写下槐树下那场安静的送别。

      镇上邻里偶尔会看见他,背着布包去往江边,一待便是大半日。有人问他,在外头大城市好好的,怎么又回到小小的临江。

      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做解释。苏婆婆当年叫他走出去,从来不是要他永远不再踏回故土。远行是给他一双能够看见天地的眼睛,等他见过大江奔赴的辽阔山海,再回来,才有能力好好读懂这片河谷,读懂渡口藏着的一生岁月。

      白日在渡口执笔记录,傍晚回到旧书铺整理书卷。他将爷爷散落的诗稿一一誊抄、装订成册,那些在青石台上写下的短句,重新变得完整。旧书铺的窗,从此常常透出灯火,夜里伏案,偶尔抬头,便能望见河谷那边古渡的方向。

      深秋慢慢走到尽头,寒霜降临,河滩上的荒草一点点褪尽最后的金黄。老槐树叶子落尽,重新露出虬曲黝黑的枝干,又是一年将尽。

      第一场薄雪落下来的时候,陈望影踏着薄雪走到槐下石台。白雪薄薄铺在石面上,大江还没有封冻,江水奔涌,冒着淡淡的水汽。他坐在石上,手里捧着装订完成的《山野短诗》,封皮是素净的牛皮纸。

      风掠过空旷的河滩。

      他轻声对着江面开口,像是同苏婆婆,也同立在这里数十年的老槐树说话。

      “我去看过外面的江河大海了。如今我回来了,守着这间旧书铺,守着渡口,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

      没有人应答,只有江水拍打岸边黑石,一声一声,绵长而安稳。

      漫长冬日缓缓到来。大雪再一次铺满河滩,冰封大半江面,只余下老槐旁那一线常年不断的活水。陈望影不再是当年那个满怀好奇、跟着苏婆婆踏雪寻访渡口的少年,他已经走过万水千山,心境沉静。落雪的日子,他偶尔也会走到渡口,静静立在冰封的江岸,看着雪原、老树与奔流的活水。

      待到春风重返河谷,冰层开裂,春水再次铺满整条河道。老槐树枝桠重新冒出嫩生生的绿芽,芦苇从泥土之中抽出青秆,古渡又一轮四季,悄然开启。

      有镇上读书的少年,偶然寻到这间藏在老街深处的旧书铺,推门进来,满眼好奇打量满架古书。陈望影抬眼望向来人,像是看见多年前的自己。他取出茶水招待,偶尔兴起,便和少年说起江边古渡,说起老槐树,说起顺着大江去往山外的远方。

      有人问他,渡口究竟有什么。

      陈望影便带着少年,沿着小路走到江滩,坐在那块青石台上,听滔滔江声。

      “渡口从来不是终点。它是送别远行之人的地方,也是等候游子归来的归处。大江一直向东不停,人也是,总要出去看一看广阔天地,再随心选择自己想要停留的地方。”

      少年望着奔流向东的江水,眼里生出对山外世界的向往,一如多年惊蛰清晨,坐在苏婆婆身侧的他。

      老槐树年年抽芽、年年落叶,大江日夜不息东流。古渡依旧安安静静卧在临江的河谷,迎来送往,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出发与归来。旧书铺的灯火长明,那些藏在江声里的故事,一页一页,永远写不完。

      (第二十五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