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书声》禄之灼灼

6、第 6 章 番外惊

　　番外惊蛰风声

　　又是一年惊蛰。

　　夜里的雷声依旧准时滚过临江连绵的群山，低沉、厚重，震醒河谷里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生灵。

　　天刚蒙蒙亮，空气清润，混着泥土与江水的潮气。少年背着帆布小包，独自踏上那条去往古渡口的小路。林间的枯叶被春雨浸软，路边杂草冒出星星点点的嫩青，昨夜落下来的雨珠挂在枝梢，人一走过，便簌簌坠落在肩头。

　　他是前些日子偶然推开老街旧书铺木门的孩子。铺子里的陈先生同他说起渡口，说起老槐树，说起顺着大江奔赴山外的路。今日听见春雷，他便一心想要亲眼看一看惊蛰苏醒的江岸。

　　小路弯弯绕绕穿过樟树林，转过最后一道土坡，古渡一下子铺在眼前。

　　大江满溢，青碧的水流撞着岸边黑石，浪声浩荡。江面上早已没有半点残冰，春水毫无阻碍地向着东方奔去。老槐树的枝头浮着一层薄薄的新绿，刚刚舒展的嫩叶在晨风里轻轻颤动。河滩之上，青草连片地冒出来，蛰伏的小虫在土下、草间低低鸣唱，春雷一声号令，整片江岸尽数醒过来。

　　少年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来到那方宽大的青石台前。

　　石台被江风吹得微凉，上面留着一点昨夜春雨的湿痕。他小心坐下来，目光顺着滔滔江水望向河道远去的方向，群山一重接着一重，山的那头，便是陈先生口中广阔的世界。

　　风来了。

　　江风穿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沙沙地响。风声落在耳边，少年恍惚之间，像是听见两道温和的人声，一先一后，顺着风传过来。

　　一道是苍老柔和的女声，是陈先生常常提起的苏婆婆。

　　一定要走出去，不要困在这座小小的城。去看世间更多的江河。

　　紧接着，是一道清润沉静的男声，属于写下《山野短诗》、曾经爬上槐树枝头读书的故人。

　　江声恒不息，槐影待春来。

　　风声一晃而过，再凝神去听，又只剩下江水不停奔涌的声响，还有树叶彼此摩挲的轻响。

　　少年微微一怔，转头望向身旁苍劲的老槐树。老树静静立在岸边，扎根江滩数十载，见过无数次春雷惊蛰，见过无数次春日返青，见过一场一场离别，也见过一场一场归来。

　　他伸手，轻轻抚过石台冰凉的石面。这块青石，承载过三代人的身影。少年的爷爷在此写诗，苏婆婆在此目送爱人远行，又劝陈望影奔赴山外；而今，轮到他坐在这里，望着东流的江水，心底悄悄生出远行的念想。

　　天边朝阳慢慢从山脊后面浮起，金色的晨光洒在江面，一江春水碎成万千闪烁的波光。远处芦苇新抽出的青秆迎着日光挺立，江面上有水鸟低低掠过水面，翅膀点起一圈转瞬消散的涟漪。

　　少年从帆布包里掏出小小的笔记本与铅笔，低头，在纸页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古渡有风，劝人远行，亦等君归。

　　写完，他抬眼，重新望向奔流不息的大江。

　　大江不会停下，渡口也永远在这里。有人从这里动身，向着山外辽阔天地出发；有人看过万水千山之后，转身归来，守着旧书铺，把渡口的故事讲给后来的少年听。四季一轮一轮流转，春雷年年如约而至，老槐树岁岁长出新叶，江声永远不息。

　　风再一次吹过江滩，穿过槐林，向着小镇的方向缓缓飘去。旧书铺的窗，已经推开了。陈望影立在窗边，遥遥望向河谷古渡的方向，听见江风穿过老树的声响，淡淡笑了。

　　一代人的故事落幕，下一代人的前路，才刚刚启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