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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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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雁去留江
北风一日紧过一日,清晨出门的时候,风卷着枯叶擦着地面滚过,吹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山上的林木经过几番寒霜,绚烂的彩叶尽数飘落,枝桠疏疏朗朗伸向青灰的天空,整座山林褪去秋的浓艳,露出清瘦干净的骨架。
陈望影心里还惦记苇丛间栖息的野凫,放了学,照旧背上书包走向通往古渡口的土路。路上再不见繁盛的野草,枯黄的苇秆倒伏在道路两旁,踩上去干脆地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还未靠近江滩,往日苇荡里此起彼伏的嘎嘎鸣叫声,一点都听不到了。
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快步登上土坡往河滩望去。
大片芦花依旧白茫茫铺在江岸,只是苇丛空空荡荡,浅滩水面安安静静,再也看不见野凫灰褐色的身影。江面上只有细碎波纹缓缓推着流水向东。
它们走了。
陈望影慢慢走下青苔石阶,坐到那块熟悉的青石台上。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几根残存的黄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往日热闹的河滩一下子空旷下来,只剩下大江永不停歇的水声,风声穿过苇秆,发出空旷绵长的沙沙声。
他坐在石上静静望了许久。野凫来的时候,给这片安静渡口添上鲜活的动静,停留短短数日,便顺着大江继续奔赴南方。相逢短暂,离别却是这般悄无声息。
风越来越冷,他裹紧身上的薄外套,不再久留,顺着原路往回走。一路上心里空空落落,总觉得河滩少了些什么。
推开旧书铺木门,屋内飘着淡淡的墨香,苏婆婆正坐在木柜前,小心打开一只上了铜锁的小木匣。听见推门声响,她抬眼看向进门的少年,一眼便瞧出他神色里淡淡的怅然。
“去渡口看过野凫了?”
“已经全部飞走了,滩上安安静静,一只都没有剩下。”陈望影走到小木凳坐下,低声说道,“好像一场相逢,一下子就结束了。”
苏婆婆轻轻合上匣盖,伸手抚了抚木匣打磨光滑的表面,眉眼平和。
“候鸟本就是天地之间的过客,路过临江的江滩歇脚,休养好身子,自然要继续赶路。世间大多相逢都是短暂,飞鸟如此,赶路的旅人也是一样。古渡千百年,送走多少乘船远行的人,皆是来了又走。”
“会不会很难过,看着身边的人、见过的风景,一个个离开?”
苏婆婆微微沉默片刻,重新打开小木匣,里面整齐叠着几封泛黄的信件,信封边角已经微微发脆。她小心翼翼取出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是一笔端正舒展的钢笔字迹,正是爷爷的笔迹。
“这是他当年去外地进修的时候,寄回来的信。那时候交通不便,一走便是大半年,书信一来一回要走上许多时日。那段日子,我日日守着这间小书铺,等候邮差上门。”
她轻轻拆开信笺,纸张已经泛黄发薄,语速放得缓慢,低声读起信里的字句。
阿清:
一路行船顺江而下,我途经好几处和临江相似的渡口,江滩之上也生满芦苇,风一吹,苇絮漫天飞起。一路看见的大江,和家门口的江水原是同一条,日夜向着东边奔去。不必惦念,待到学业完成,我便顺着江水原路归来。
沿途收集了几片异乡江岸的苇花,夹在信中一并寄你。愿家中旧书安稳,渡口老槐树安好。
陈望影静静听着,心里那一点离别带来的失落,慢慢淡下去。原来许多年前,爷爷也曾沿着这条大江远行,人在远方,心里依旧记着临江的渡口,记着守着书铺的阿清。
“他走了大半年,最后平安回来了是吗?”
“回来了。”苏婆婆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面一行行字迹,嘴角浮起浅浅笑意,“大江有去有回,远行的人,心里装着归处,终会转身归来。只是也有一些人,一旦辞别渡口,便再也没有踏上归程。离别各有不同,不必一味伤怀。飞鸟奔赴南方,是去往温暖的归处;旅人远行,是奔赴他的前路。”
“野凫明年还会再回来吗?”
“会的。待到明年秋风起,它们依旧会沿着这条江水,再一次落回这片苇滩。四季轮回,相逢也会轮回。”苏婆婆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重新收进小木匣之中,轻轻落上锁,“我们不必强行留住路过眼前的一切,只要记得相逢时的光景,记得苇丛之中它们低头觅食的模样,便不算辜负这一场相遇。”
陈望影抬眼望向窗台,四块江滩卵石静静立在日光之下,芦花已经彻底风干,洁白的苇穗安静垂落。后山捡来的彩叶,在厚重的府志里面压得平整完好,艳红的槭叶牢牢锁住秋日那一抹浓烈的红。
“渡口就算没有飞鸟,大江依旧还在这里一直流。”
“正是。大江才是古渡长久的主人。千帆远去,飞鸟南飞,人来人往,唯有江水日夜不息,岁岁东流。”苏婆婆站起身,望向窗外灰蓝色的远天,“北风越来越烈,再过些时日,临江就要落第一场冬雪。等到大雪铺满河滩,又是渡口另一番模样。”
陈望影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群山,枝桠光秃秃静立,等候第一场白雪覆盖。野凫向着温暖南方远去,秋一点点落幕,冬日正踩着北风,一步步走向临江这片河谷。
暮色慢慢漫进老街,屋内电灯亮起,暖黄的光铺满满架旧书。小木匣安安稳稳立在柜子上,封藏着数十年前跨越江水寄来的惦念。远方的古渡口,苇浪依旧随风起伏,奔流不息的大江,静静等候下一场相逢。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初雪落渡
夜里的风呜呜地穿过老街的屋檐,比往日更加寒凉。陈望影睡到后半夜,隐约听见窗外有细碎、轻悄的声响,像是细沙簌簌打在窗纸上面。
天刚蒙蒙亮,他推开屋门,一眼怔住了。
天地之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夜里悄悄落了临江入冬的第一场雪。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只是一层轻薄松软的雪,薄薄盖在屋顶、墙头与路边枯草的顶端。空气清冽冰冷,深深吸一口,肺腑之间全是干净寒凉的气息。
他匆匆吃过早饭,背起书包出门,路上特意绕去旧书铺。木门虚掩,苏婆婆早已起身,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前薄薄一层积雪。
“婆婆,下雪了!”
苏婆婆停下手里扫帚,抬眼望向远山,嘴角带着淡笑:“昨夜子时落下来的初雪,落得轻,留不住厚积,日头一强,大半便会化掉。若是想去渡口看一看,趁早动身。”
“我放学就过去。”
一整天坐在教室里,陈望影的心一直飘向江边的古渡口。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铃响,他快步离开学校,朝着通往江滩的土路走去。路上薄雪被行人踩出湿漉漉的脚印,枯草顶着一点点白雪,黑白分明。
走到土坡之上,眼前的古渡换了一副模样。
薄薄一层白雪,铺在河滩的沙石之上,覆在枯黄倒伏的苇秆顶端。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每一根细枝都沾着细碎雪粒,像给黝黑的枝干镶上一层白边。大江还没有封冻,灰青色的江水依旧不停向东奔流,水面蒸腾着淡淡的水汽,白雪落在岸边黑石之上,碰到江水的地方,转瞬消融不见。
四下安静极了,只有江水流淌的低响,北风穿过苇秆的轻鸣。
陈望影慢慢走下石阶,青石缝隙里积着一点残雪,踩上去微微打滑。他来到常坐的那块石台,石面上落了浅浅一层白雪。他没有拂去,直接侧身坐下来,冰凉的雪透过薄薄的裤子触到皮肤,清醒又冷爽。
抬眼望向整条河谷。远处连绵的青山,山顶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白,像是远山戴上一顶薄薄的白帽。往日白茫茫的芦花,顶上托着细碎落雪,白上加白,随风轻轻晃动。再也没有野凫的鸣啼,雁群早已远去,渡口安安静静,只剩下江水、老树、落雪,还有静坐的他。
他伸手,接住一片慢悠悠飘下来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初雪便是这样,来的温柔,消散也快,抓不住,留不下,只能静静看着它从天上落向大地。
他想起苏婆婆昨夜读给他听的旧信,想起远行之后归来的爷爷,想起已经南飞远去的野凫。四季走到冬,所有盛夏的浓绿、秋日绚烂的彩叶、苇间的飞鸟,全都一一退场,大地归于素净清简。不是荒芜,是天地敛去所有繁华,静静休养生息。
坐了许久,日头渐渐升高,河滩向阳地方的薄雪开始慢慢消融,沙石一点点重新露出来。陈望影知道初雪留不长,起身踏上归途。
回到旧书铺的时候,屋内生着小小的炭火盆,暖意融融。苏婆婆坐在炭火边,手里缝补着一件旧棉衣,木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姜茶。
“渡口的初雪,好看吗?”
“很好看,薄薄一层盖在河滩和槐树的枝桠上,江水还没有冻住,冒着淡淡的水汽。”陈望影坐到炭火盆旁边,伸出冻得发红的双手靠近炭火,“雪开始化了,再过一会,河滩上的白就要全部消失。”
“初雪向来短暂,是冬天递来的一封简短书信,只来打一声招呼,厚雪还要再等上一阵子。”苏婆婆放下针线,把温热的姜茶推到他面前,“喝一点驱驱寒气。等到深冬大雪落下来,整条江滩都会被厚雪盖住,石阶、芦苇、老槐树,全都埋在白雪里面,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陈望影捧着温热的粗陶杯子,姜茶淡淡的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上的寒气一点点散开。
“等到江面冻上,大江是不是就不走了?”
“江面冰封,只是表面静止,江水依旧在冰层底下一刻不停地向东奔涌。大江的脚步,从来不会因为寒冬停下。”苏婆婆望向书架上那本厚重的《临江府志》,“府志里面记载,临江的大江,极少完全封死,再冷的深冬,总有一处江面留着活水,年年如此。”
他想起夹在《山野短诗》里面的红槭叶,还有那张槐下的黑白相片。春夏秋冬,一季一季走过,古渡口见过繁花,见过芦雪,见过飞鸟,如今迎来第一场落雪。四季一轮一轮流转,故事还没有停下。
天色慢慢暗沉,窗外残存的一点薄雪正在暮色之中慢慢消融。炭火噼啪轻响,满屋旧书静静立在书架之上。
“婆婆,等到深冬大雪漫天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再去渡口看一看吗?”
“好,等到大雪铺满河谷,我们便一同去往古渡,踩一踩江滩厚厚的白雪。”
窗外的风依旧轻轻吹过老街,初雪慢慢消融,大地静静等候深冬盛大的落雪降临。远方的古渡口,奔流的大江不息,老槐树静静立在江岸边,安静等候漫长冬日。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踏雪古渡
北风一连吹了好几日,气温一日比一日沉。夜里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镇上人家早早关上窗,烧起炭火。这一日清早推开门,世界全然换了模样——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落了整整一夜。
厚雪压在屋顶,压在老街两边矮树的枝桠上,整条街巷静悄悄的,雪落之后万籁俱寂,只有踩在厚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陈望影一早便跑到旧书铺。苏婆婆已经备好一双厚实的棉鞋,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脖子上围一条藏青色旧围巾。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布口袋,里面装两块烤红薯。
“雪太厚,土路难行,走慢些,不要急。”苏婆婆轻声叮嘱,将一把旧木铲拿上,路上若是积雪太深,稍稍拨开挡路的枝桠。
二人并肩朝着通往渡口的土路出发。往日熟悉的小路,如今完全被大雪盖住,辨不出原本的轮廓,只能凭着记忆慢慢往前走。路边樟树林的枝桠被厚雪压得微微弯垂,偶尔一阵风吹过,枝头上积雪簌簌往下坠落,落进厚厚的雪层之中,扬起一小片雪雾。
林间听不到往日繁多的鸟鸣,鸟兽大多躲进窝巢避寒,天地间安静得近乎空旷,只有两人踩雪一步一声,咯吱、咯吱。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踏上土坡。
眼前的古渡,全然是素白的世界。
河滩全部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起伏的雪面干净无痕,没有人来过。大片芦苇枯秆露出雪面,顶端托着蓬松积雪,像是一根根立在雪原上的白烛。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全都裹着厚雪,虬曲伸展,静静立在江岸边。
大江果真大半封冻,冰层泛着淡淡的青白色,顺着河道向远方延伸。可正如苏婆婆所说,靠近老槐树的那一段江面,依旧留着狭长的活水,灰黑的江水不停流动,水面升腾起一缕缕淡淡的白雾,在冰面之间悠悠飘荡。
陈望影睁大双眼,快步走到石阶旁,青石台阶一层一层埋在雪里,只露出浅浅的轮廓。他小心扶着一旁的树干,慢慢往下走,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石台之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平整光洁。苏婆婆慢慢走下来,站在槐树下,抬眼望向冰封的河谷,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转瞬消散。
“多少年了,每一场大雪过后,我都要来这里看一看。老槐树立在这里,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寒冬。”
陈望影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近处的冰层,冰面坚硬冰凉,隐约能听见冰层之下江水流动闷闷的声响。
“冰下面的江水,还是一刻不停向东流。”
“是的,外表看着静止,内里不曾停歇。人也是这样,寒冬的时候静静沉淀,不是停下脚步。”苏婆婆把手里的布包打开,拿出温热的烤红薯,表皮烤得微微焦香,递一块给陈望影,“就在槐树下坐一会吧。”
二人拂去石台上一小片积雪,并肩坐下,捧着热乎乎的红薯慢慢吃。甜软的薯肉落进肚里,驱散身上的寒意。视野之内,远山全部盖上厚厚的白雪,天地只剩下白、青、灰三色,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色。没有芦花飞舞,没有野凫游弋,没有秋日满山彩叶,古渡卸下所有繁华,只剩下最本真的模样:大江,老树,雪原。
陈望影望向冰封的江面,想起春天将要到来的光景。等到冰雪消融,冰层碎裂,江水重新铺满整条河道,芦苇再一次抽出嫩绿新芽,候鸟又顺着江水归来。一轮四季,就这样完整走完。
“婆婆,冬天渡口这么安静,它会不会觉得孤单?”
苏婆婆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奔流的活水处。
“古渡从来不孤单。它守着这条大江千百年,见过千帆来去,看过一代代人在此登船、回望、道别。热闹是它,清寂也是它。四季流转,于渡口而言,只是寻常光景。”
一阵寒风掠过江面,卷起细碎雪沫,在雪原之上轻轻打旋。老槐树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抖落,掉在脚边的雪地里。
陈望影低头看着脚下自己与苏婆婆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从林间一直延伸到槐下石台。等到再过一阵,再起大风,新落的飘雪便会将脚印慢慢盖上,再也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我们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要被雪盖住了。”
“不要紧,我们来过,见过这片冰封的江滩,记在心里,便是真真切切的来过。”苏婆婆轻轻笑起来,“世间很多痕迹都是留不住的,唯有眼底看见、心底接住的风景,不会被风雪掩埋。”
红薯吃完,寒气越来越重。日头慢慢向西偏移,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没有多少暖意。苏婆婆起身拍落身上的雪粒。
“该往回走了,天色暗得早,晚了林间不好行路。”
陈望影站起身,最后回望一眼冰封的古渡口。白雪茫茫,老树静立,一线活水冒着轻烟向东流淌。
两人顺着来时的脚印慢慢折返,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刚刚踩出来的脚印,已经有零星飘雪慢慢落在上面,一点点将足迹模糊。
回到旧书铺的时候,屋内炭火依旧燃着。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一阵暖。苏婆婆将湿了的棉鞋放在炭火旁烘烤,转身从书架取下《临江府志》,翻到记述冬日江冰的篇章,指给陈望影看。
“深冬江半封,寒雾横波,古槐独立。古人看见的,和我们今日所见一模一样。”
陈望影低头看着泛黄的竖排文字,心里牢牢记住今日雪原古渡的模样。
漫长的冬日才刚刚开始,大雪还会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来。古渡口安安静静卧在白雪之中,冰层之下,大江依旧不息奔赴远方,静静等候冰雪化开、春回江岸的那一日。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槐下旧事
深冬的白昼很短,天刚过午后,日光便已经斜斜往西边沉去。凛冽的北风整日在镇子上空盘旋,卷起屋顶的碎雪,在街上打着旋奔走。大部分人家都闭门守着炭火,老街安静下来,唯有旧书铺的木门常常半敞着,透出一点暖融融的光。
放了学,陈望影几乎日日都往这里来。屋外天寒地冻,铺子里炭火盆烧得正好,炭块时不时迸出一声细碎的噼啪,暖意在小小的屋子里面漫开。满屋旧书立在木架上,纸页带着岁月独有的淡香。
这天傍晚,外面又飘起零星碎雪。陈望影捧着一本诗集坐在炭火边,一页页慢慢翻看。苏婆婆手里擦着一只粗陶茶盏,忽然轻声开口。
“你想不想听一听,许多年前,他在古渡口的旧事?”
陈望影立刻合上书,抬眼望向苏婆婆。
“是爷爷吗?”
“是。”苏婆婆把擦干净的茶盏放到木桌上,拉过另一把木椅,挨着炭火坐下,目光遥遥望向窗外,仿佛穿过漫天风雪,看见了数十年前的江岸,“他年轻的时候,最爱往古渡口跑。那时候,东边的新码头还没有建好,古渡还十分热闹,渡船每日来回接送两岸行人。渡口边上还有一间小小的酒铺,赶路人上船之前,常会停下来温一碗热酒。”
陈望影听得入神。他见到的古渡,早已是被世人遗忘的静地,很难想象这里曾经人来人往,渡船往来江面,岸边还有酒铺。
“那时候老槐树,便已经立在岸边了吗?”
“在的,那时候的槐树,枝干还没有如今这般苍老繁茂。他常常抱着书本,爬到槐树较低的横枝上坐着读书。渡船来回,船桨划动江水哗哗作响,船上人的说话声、岸边挑担小贩的吆喝声,全都落在耳边,他却丝毫不受打扰,一心埋首书卷。”苏婆婆唇角浮起浅浅笑意,“镇上人都说,渡口最常见到两道身影,一道是往来的船家,另一道便是槐树上读书的少年。”
“他也像我一样,常常坐在那块青石台上?”
“正是那块石台。天暖的时候,他会带上干粮,在渡口待上整整一日。看大江行船,看云影落在江面,兴致来了,便掏出随身的本子,写下几句短句。很多《山野短诗》里面的句子,都是坐在这块青石上写出来的。”
陈望影想起那本诗集,里面一句句写江、写槐树、写江上远帆的诗句,原来全部诞生在他日日静坐的石台之上。同一块青石,隔着数十年光阴,先后迎来两个静坐看江的人。
“后来渡口为什么慢慢冷清,渡船不再来了?”
“东边修了大桥,又新建码头,行人和货物全都改道去往那边。渡船渐渐停航,岸边的酒铺关了门,住户一一搬走。热闹褪去,古渡一下子静了下来。很多人渐渐忘了这个地方,只有他,还常常往渡口走。渡船不在,他便只是静静站在槐树下,望着东流的江水。”苏婆婆的声音轻轻慢下来,“他说,渡口的使命从来不是渡船。只要这条大江还在,老槐树还立着,古渡便一直在这里。”
屋外碎雪越落越密,窗纸上落了一层薄薄白影。炭火盆的红光映在苏婆婆脸上。
“他去外地进修远行,便是从这个古渡口登船离开的。”
陈望影心里一动,想起先前读到的那封旧信。
“就是寄信回来的那一次远行?”
“是。那天也是冬日,没有大雪,江风很大。我站在槐树下送他上船,渡船缓缓驶离岸边,他站在船尾,一直朝着岸上挥手,直到船的影子顺着江流越走越远,再也看不见。我一个人在青石台上坐了许久,听江水拍打岸边黑石。”苏婆婆轻轻眨眼,把飘到眼前的一缕白发捋到耳后,“我那时心里笃定,他一定会顺着这条大江回来。”
“他回来之后,是不是还常常一同去渡口?”
“是的。回来之后,日子安稳下来,一有空我们便去往江边。春日看苇芽冒尖,秋日去看芦花飞扬。后来年纪慢慢大,腿脚不便,走远路费力,去渡口的次数渐渐少了。”苏婆婆抬眼看向书架顶层,那里安安静静放着一本泛黄的本子,“他晚年,还常常坐在铺子里望向江的方向,同我说,不知道老槐树,又添了几道新的年轮。”
陈望影静静听完一长段往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如今看见的雪原、老槐、奔流的江水,爷爷与苏婆婆,早在几十年前,便一遍一遍看过。古渡见证他们的别离,也等候过重逢。一代一代人的欢喜、惦念、离别,全都藏在这片江滩的风里。
“老槐树,见过爷爷少年读书,见过你们在岸边道别,也见过我们今日踏雪前去。”
“是啊,槐树默默立在岸边,看过一季又一季的风雪,见过来来去去的人。人会老去离开,树木一年一年继续生长,大江一刻不停往前奔走。”苏婆婆伸手拿起火钳,轻轻拨了拨炭火,火星轻轻扬起,“所以我守着这间旧书铺。书里面藏着他写下的字句,藏着渡口所有光景。只要书页还在,那些看见过江景的心情,就不会消散。”
陈望影转头看向窗台,四块江滩卵石静静排列,是他几次去往河滩一点点捡回来的物件。还有压在厚书里面的红槭叶,每一件小东西,都藏着一趟去往古渡的行程。
“等到开春,冰雪融化,芦苇再长出新芽,我们可以一起再去渡口,看一看老槐树长出新叶吗?”
“好。”苏婆婆轻轻点头,“熬过漫长寒冬,等到春风吹开江岸,老槐树一定会准时抽出新芽。”
窗外风雪不停,整条临江河谷裹在白雪之中。古渡口的老槐树,独自立在冰封的江岸之上,静静等候春日的消息。小小的旧书铺里炭火温暖,那些藏在槐树下、江声里的旧事,顺着苏婆婆轻声的讲述,慢慢落在少年心底。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寒夜守岁
深冬的年味悄悄漫进临江小镇。街边人家屋檐挂起一串串红辣椒与玉米,集市上人头攒动,办年货、买红纸写春联的人来来往往,喧闹声穿过清寒的风飘到老街。
旧书铺也染上淡淡的年气。苏婆婆搬出裁好的大红宣纸,一方古朴砚台盛上磨好的墨汁。放了学,陈望影便过来帮忙,裁纸、压纸,看苏婆婆提笔写下春联。字迹沉稳舒展,墨落在红纸上,一下子添了暖意。
“铺子的春联写好了,剩下几张红纸,你也试着写一副。”苏婆婆把一支细毛笔递给他。
陈望影握着笔,思索片刻,写下一句和大江古渡有关的对联:江声恒不息,槐影待春来。笔锋尚且稚嫩,一笔一画却十分认真。苏婆婆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眉眼含笑。
“很好,写的正是我们渡口的光景。”
两人将春联小心放到屋内长凳上晾干,又一同清扫铺子里里外外的灰尘,把书架上的旧书一本本轻轻擦拭,归置整齐。苏婆婆从柜子深处拿出几样干货,榛子、柿饼、炒花生,装在粗瓷大盘里面,留着除夕夜守岁食用。
日子一晃到了除夕。
白日里镇上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来,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准备年夜饭。陈望影家里备好饭菜,吃完之后,便裹上厚棉袄,提着一小袋自家蒸的年糕,快步走向旧书铺。老街大部分门户紧闭,阖家团圆,唯独旧书铺的窗透出暖黄灯光。
推开门,炭火盆烧得正旺。屋内桌上摆着简单丰盛的年夜饭,一盘清蒸江鱼,一碟腌咸菜,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饺子。
“来了,快进来暖一暖身子。”苏婆婆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年糕,放到木桌上面。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镇子此起彼伏响起爆竹轰鸣,烟花时不时冲上夜空,在漆黑天上炸开一瞬绚烂的光,光影掠过窗纸,在满屋书架上面一晃而过。两人慢慢吃着年夜饭,闲谈镇上各家的年俗,听外面一阵一阵热闹的声响。
“镇上过年热闹,古渡口却是安安静静的,连一声爆竹都听不到。”陈望影咽下一口饺子,望向大江的方向。
“渡口向来不喜喧闹。年年除夕,任凭镇上烟花漫天,江滩依旧只有风声,冰层之下江水无声奔走,老槐树静静立在岸边。”苏婆婆轻轻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它看过许许多多的除夕,见过岸边人家灯火,也见过如今这般,河谷安安静静的年夜。”
晚饭吃完,收拾好碗筷,二人围坐在炭火旁边守岁。大盘干果摆在桌上,炭火噼啪轻响。外面的爆竹声慢慢稀疏,夜越来越深。
“以前过年,爷爷也会陪您一同守岁吗?”
“会的。早些年,除夕夜里,我们吃完年夜饭,会提着一盏马灯,慢慢走到渡口边上,在槐树下站一小会儿。不用久留,只是看一看冰封的江面,和老槐树道一声旧岁辞别。”苏婆婆目光柔和,“他总说,要同大江一起辞旧迎新。”
陈望影心里一动。
“今晚,要不要也往渡口那边看一看?”
苏婆婆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风呼啸掠过屋檐。
“夜里太冷,积雪深厚,土路难行,不必走到河滩。我们站在铺子门口,朝着古渡的方向望一望就足够。”
两人披上厚棉衣,推开木门走出去。夜里寒气扑面而来,空气冻得人鼻尖发疼。抬头望去,墨色的夜空干净,星星亮得清透。隔着沉沉夜色,看不见渡口的老槐树,看不见冰封的江面,只能辨认出远山与河谷模糊的轮廓。
江就在那个方向,日夜不停向东流。
没有烟花落在江滩,古渡安睡在厚厚的白雪之下,老槐树枝桠裹着积雪,静静伫立。
“旧的一年走到尽头,渡口的四季,也走完一轮。”陈望影轻声说道。
“是啊,寒来暑往,又是一岁。”苏婆婆静静望向河谷的方向,低声开口,“人间辞岁,山河不曾停歇。大江依旧奔涌,树木默默蓄着新芽,只待春风一吹,便要舒展枝叶。”
站在门口吹了一小会儿冷风,两人转身回到温暖的屋内,重新关上木门。
守岁的长夜漫漫,苏婆婆取出爷爷留下的旧相册,泛黄黑白相片一张一张翻过。其中一张,正是数十年前,年轻的爷爷站在古渡老槐树下,衣衫朴素,眉眼明亮,脚下便是那块青石石台。
“这便是他少年时,在渡口拍下的照片。”
陈望影凑近细细端详。同样一棵老槐树,同一片大江,岁月流转,少年变成老者,渡口迎来送往无数来人,而今轮到他,常常坐在那块青石上看江。
炭火慢慢矮下去,夜色愈发深沉。墙上老旧挂钟滴答作响,一步一步走向新岁。陈望影困意渐渐涌上来,却强撑着眼皮,不肯早早睡去。
“困了便靠着桌边歇一会,守岁不一定非要熬到天明,心意到了便好。”苏婆婆轻声说道,给他披上一件厚外套。
爆竹声彻底停息,小镇沉入酣眠。旧书铺暖光长明,炭火余温缓缓漫开。远方冰封的古渡口,白雪静静覆盖河滩,老槐树沉睡着等候春天,冰层之下,江水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奔赴新一年的朝暮与四季。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