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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忘年交 ...

  •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九章千帆过尽古渡

      厚厚的地方志落在木桌上,沉得桌面轻轻震了一下。深褐色的硬封皮,边角磨得圆润,书脊用粗棉线重新装订过好几回,一道道线痕深深嵌进布料里面。封面没有花哨图案,只烫着几个早已黯淡褪色的金字:临江府志。

      苏婆婆伸出手,慢慢掀开厚重的封页。纸页比寻常书本厚实,带着一股沉敛的旧墨气息。

      “这本志,是民国年间刻印的。记载着临江几百年的旧事,镇上大多人家都不知道它还留在我这里。很多人只看得见眼前这条老街,看不见这条江从前千帆往来的模样。”

      陈望影往前微微倾着身子,目光落在泛黄的内页上。密密麻麻竖排小字,一笔一划工整沉稳,偶尔夹着简易的手绘江图,大江蜿蜒,沿岸码头、村落、山林一一标注。

      苏婆婆指尖缓缓落在志书当中渡口那一段,轻声读起上面的文字。

      “临江古渡,为上下游水运要道。春夏水盛之时,江面上帆影连片,商船、客船络绎不绝。码头之上,货仓林立,挑夫往来不息,日有千人登舟上岸。”

      “千人?”陈望影不由得轻声惊呼。他昨日站在古渡口,四下寂静荒凉,只有江风吹过槐树,很难想象几十年前,这里人声鼎沸,上千人在石阶上来往奔走。

      “是真的。往前推百余年,这条江便是临江的大路。山里产出的木材、山货,顺着江水往下运送到县城、更远的府城;外边的布匹、盐、瓷器,全部靠着帆船运到渡口,再由挑夫挑进镇子,分到各家各户。”苏婆婆的目光落在手绘江面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扬起白帆的木船,“一到开春涨水,江面上白帆一片连着一片,远远望去,像江面上开满了大片白色的花。夜里渡船停靠渡口,船上灯火星星点点,沿着江岸排很长一路。”

      陈望影在脑海里面拼命描摹那样一幅画面。他见过的大江,只有安静流淌的流水,偶尔几只水鸟掠过水面,从来不曾见过满江帆船。

      “后来那些帆船,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世事慢慢变了。公路一点点修进山里,汽车能直接开进临江镇,不用再苦苦等候江水涨潮开船。新的客运码头修在镇子东边,大船全部挪过去。古渡口慢慢冷清,商船不再停靠,挑夫另寻营生,热闹一点点散了。”苏婆婆轻轻翻过一页,纸上画着渡口旧时的货仓,如今那些房子早就拆得干干净净,只剩荒草铺满岸滩,“繁华来得慢,走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一代人靠渡口讨生活,等到老去,渡口的热闹也就跟着过去了。”

      陈望影想起昨日踩上去的青苔石阶,那些缆绳勒出来的深深绳痕。原来一道道印子,是无数根缆绳长年累月拉扯留下的痕迹,是许许多多木船停靠在这里,来来去去的印记。

      “志书上面写,渡口旁边从前还有一间酒铺,等候渡船的人,常常进去喝一碗米酒暖暖身子。”苏婆婆一行一行慢慢往下看,轻声说道,“渡船一开,酒铺的掌柜就站在槐树下挥手,同远行的客人道别。只是酒铺几十年前一场大雨垮塌,地基都被江水冲没了,现在河滩上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全都消失了吗?”

      “大部分看得见的屋子、酒铺、货仓,都消失了。但是江水还在,老槐树还立在岸边,青石台阶还埋在青苔底下。只要它们还在,古渡的旧事,就不会完全断掉。”苏婆婆抬眼看向少年,浅浅一笑,“还有这些文字,全部记在志书里面。只要有人愿意翻开读一读,千帆过尽的往事,便能再一次被人想起。”

      吊扇缓缓转动,风拂过书页,厚重的纸页轻轻一动。陈望影伸手,小心碰了碰志书上画着白帆的图画。那些曾经在江上掌舵的船夫、挑货的挑夫、远行的旅人,早已散落在岁月深处,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唯独这本书,安安静静记下这里曾经的繁盛。

      “婆婆,爷爷年轻的时候,见过江面上的帆船吗?”

      “见过几艘。他少年时代,水运已经渐渐衰败,只是偶尔还能见到老木船慢悠悠从江面漂过。他常常跑到渡口,坐在青石上望着远去的船帆,心里想着船去往的远方是什么模样。”苏婆婆轻轻合上志书,“也是因为见过江上行船,他才写下那么多写江水、远行的小诗。”

      陈望影忽然想起《山野短诗》里面那句江风不停,不要眷恋岸边石头。原来写下诗句的人,年少时也常常坐在这一方渡口,望着远去的白帆心生向往。

      “是不是所有热闹,最后都会慢慢安静下来?”

      “大多事物都有自己的时节。花开了会谢,潮水涨起又落下,渡口繁华过,再归于寂静,本就是天地之间寻常的道理。”苏婆婆伸手,轻轻把厚重的志书推到一旁,“繁华褪去,也未必是一件憾事。如今渡口安安静静,芦苇自在生长,鸟儿落在槐树上筑巢,大江依旧日夜奔流,有另外一种好看。”

      陈望影慢慢琢磨婆婆这番话。从前他总觉得,热闹才是好的,安静、荒凉便是衰败。此刻才慢慢懂得,热闹有热闹的生机,荒芜沉寂,也自有它的模样。古渡送走千帆,如今留给江风、飞鸟、芦苇,也是很好的归宿。

      窗外日头移到屋顶正中,暑气越来越重。街上赶集的人群慢慢散去,小贩收拾摊子的声响远远飘过来。

      苏婆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一眼昨日陈望影捡回来的三块卵石,安安稳稳摆在窗台,阳光落在石头圆润的表层,泛出淡淡的柔光。

      “你若是愿意,往后我们有空,可以一起慢慢读这本临江府志。里面藏着许许多多古镇旧事,很少有人知晓。”

      “我愿意!”陈望影立刻应声,眼底亮晶晶的,“我想把临江所有的旧事,全都读完。”

      “志书厚重,急不得,要慢慢读,一页一页细细品。”苏婆婆笑着点头,“读得多了,你脚下这片土地,于你而言,便不再只是一条老街、一条大江,你看得见埋在时光里面,一代一代人走过的路。”

      陈望影低头看向桌面上厚重的府志,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他脚下踩着的青石板,眼前流淌的大江,立在渡口的老槐树,全都不是凭空而来。一代又一代临江人,在这里离别、等候、谋生、老去,无数故事层层叠叠,埋在这片土地的时光里。而这间小小的旧书铺,一册册泛黄旧书,便是留住这些往事的容器。

      屋内书香绵长,吊扇不停转动。一老一少,守着满架旧书,窗外大江滚滚,古渡静静立在远方的江滩之上,等待愿意前去看一看的人。

      (第九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十章槐下旧影

      正午的暑气渐渐稍稍回落,日头向西偏斜几分,木格窗投进来的光柱慢慢挪到后排书架。苏婆婆望着书架顶层摞得高高的一捆旧报纸,纸捆用细麻绳捆着,堆在最高一格,已经许久不曾挪动,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顶层那捆是七十年代的旧报纸,一直堆在上面,没有整理。报纸纸张薄,堆久了容易受潮发黄结块,你个子高一些,能不能帮我取下来,摊开透一透气?”苏婆婆抬手指向高处,轻声说道。

      陈望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捆报纸压在几册厚书侧边,离屋顶很近。他立刻站起身:“交给我,我小心拿下来。”

      他搬来小木凳,稳稳放在书架前面,抬脚踩上去,伸手慢慢托住纸捆。麻绳捆得紧实,纸捆沉甸甸的,一捧上去便扬起一阵细细的浮尘。陈望影屏住呼吸,双手稳稳抱住,慢慢从高处挪下来,小心落地,把整捆报纸轻轻放到泥土地面上,生怕重重一放震碎脆弱的旧纸。

      “捆了几十年,一直没有拆开。”苏婆婆蹲下身,指尖摸着老旧发黄的麻绳结,慢慢把绳头解开,一圈一圈松开麻绳。捆束松开,厚厚一沓旧报纸摊开,一股陈旧纸墨气息漫开。报纸边角大多发脆,不少页面带着深浅不一的水渍。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小心掀开,慢慢摊开理顺,铺在地面干净的地方通风。大多是当年地方上的新闻,写农田春耕、江上捕鱼、镇上学堂的琐事。陈望影一张一张慢慢翻看,大多读得一知半解,手指轻轻捏着报纸边缘,不敢用力。

      翻到靠最底下的时候,一张薄薄硬纸片,从报纸夹层里面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不是报纸。是一张黑白照片。

      陈望影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接住,才没有摔落在泥土上。他低头望向掌心里面小小的相片,相片边角微微卷曲,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薄灰。

      照片上面,是年轻时候的苏婆婆,还有她的老伴。

      青年时代的爷爷身形挺拔,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嘴角浅浅带着笑意。一旁的阿清,梳着两条乌黑粗长的麻花辫,穿一件素色布衣,眉眼清亮,正是苏婆婆口中年少的名字。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后便是那棵枝干粗大的老槐树,槐树的枝叶铺满大半张背景,远处能看见波光闪闪的江面,正是古渡口。

      陈望影呼吸微微放轻,捧着照片慢慢站起身,转身递到苏婆婆面前。

      “婆婆,您快看,是您和爷爷在古槐下面的照片。”

      苏婆婆一怔,连忙伸手接过去。枯瘦的手指轻轻捏着相片边缘,目光落在照片上年轻的两个人身上,久久没有出声。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相片表面,动作轻得像怕碰碎这一段定格下来的时光。

      “哎呀,我都快忘了这张相片。当年夹进报纸里面收起来,一放便是几十年。”苏婆婆的声音轻轻的,眼底浮起一层温润的水光,“这是一九六一年夏天拍的,他暑假从省城回来,两个人特意走到古渡口,请镇上照相馆师傅跟着去拍的。”

      相片里江风轻轻吹起阿清鬓边碎发,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人脚边。大江安安静静淌在远处,那时渡口还没有彻底冷清,石阶之上,远远还能看见等候渡船的几个行人。

      “那时候渡口还有人坐船。”陈望影盯着照片背景,小声说道。

      “嗯,还常有渡船来往。我们拍完照片,还坐在槐树下的青石上,坐了大半个下午,望着江上过往木船说话。”苏婆婆目光久久停留在相片上,慢慢开口,“他跟我说,等往后日子安稳,想在渡口边上盖一间小屋,开窗就能看见江水和槐树,闲下来就坐在树下写诗。只是后来世事多变,这个心愿终究没能实现。”

      “没能盖上小屋吗?”

      “没能。后来他回到镇上当中学校老师,整日忙着教书,家里日子也忙碌,这件事便搁下了。”苏婆婆浅浅笑了一笑,没有遗憾的苦楚,只有一种温和的释然,“不过也好,我们守了这间旧书铺,满屋书卷相伴,也算另一种如愿。”

      陈望影凑过去,再细细端详相片上年轻的两个人。相片上的阿清眉眼灵动,和眼前白发清瘦的苏婆婆是同一个人,隔着几十年岁月遥遥相望。少年的爷爷意气风发,满心装着山河与诗文。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渡口的帆船慢慢消失,槐树下等候渡船的行人渐渐稀少,唯独这一张小小的相片,牢牢留住那个夏日午后的江风。

      “这张照片,我可以看一看吗?”

      “拿着看吧,小心一点,不要折到边角。”苏婆婆把相片交还到陈望影手上。

      陈望影双手捧着,认认真真看着。老槐树和他昨日亲眼见到的是同一棵。几十年岁月过去,树干更加粗粝,枝桠年年抽新芽,送走一代又一代人。

      “原来几十年前,你们两个人,也像我一样,坐在渡口的青石上面看江。”

      “是啊。渡口的青石一直都在,一代一代人,轮番去那里坐一坐,看一看奔流的江水。有的人远行,有的人归来,来了又走,走了又有人来。”苏婆婆一边说着,伸手继续整理剩下的旧报纸,把破损严重的单独挑出来放到一边,“江不停,渡口的故事便不会断。”

      陈望影小心把相片捧回木桌,平平整整放在桌面上,生怕被风吹落在地。他再回头望向地面铺开的旧报纸,原本只觉得是一堆泛黄过时的旧纸,此刻忽然明白,报纸里面夹着的是一整个时代细碎的日常,不经意之间,藏着一张被遗忘的相片,藏着一段两个人的夏日记忆。

      等所有旧报纸全部一张张摊开通风,两个人直起腰身,微微有些发酸。窗外的日头慢慢往下沉,橘红色霞光一点点漫过江面。

      苏婆婆走到木桌边,再次拿起那张黑白相片,细细打量片刻。

      “这张相片,就不重新夹回报纸里面了,长久夹在《山野短诗》的封里吧。诗集是他亲手抄写印刷,相片是我们槐下留影,两样东西放在一处,刚好。”

      她取出深蓝色封面的《山野短诗》,小心翻开封面,把相片平整夹进扉页之后。诗集、钢笔赠言、黑白旧照,全部安安稳稳合在一起。

      陈望影望着那本诗集,心里觉得温暖。薄薄一册小书,装着爷爷写下的诗句,装着少年时赠予阿清的心意,还装着古槐之下,定格的夏日光影。

      “婆婆,往后我再去古渡口,坐在青石上的时候,会想起你们也曾坐在同一个地方。”

      “去吧。江风是一样的,槐树的阴凉也是一样的。”苏婆婆笑着点头,抬手理了理花白鬓边的发丝,“天地很大,岁月很长,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人,都曾经在同一块石头上,看过同一条大江向东流。”

      天色慢慢暗下来,报纸晾得差不多。陈望影帮苏婆婆一张一张收拢叠齐,重新用麻绳捆好,只是不再放回书架最高处,放到中层一格方便拿取的位置。

      屋内灯泡拉亮,昏黄柔光铺满一屋旧书。木桌上,窗台三块江滩卵石静静沐着灯光,诗集安放在桌面正中,相片安安静静藏在书页里面,藏着几十年前槐下的身影。

      (第十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十一章作文里的古渡

      夜里躺在床上,陈望影眼前反复浮现那张黑白相片。

      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年轻的苏婆婆和爷爷并肩立在树下,江风掀动衣角,大江在身后泛着粼粼波光。同一块渡口青石,几十年前有人在此等候、道别,几十年后,轮到他坐上去听江水流淌。时光好像一条看不见的长线,把素未谋面的少年诗人,和此刻的自己,牵在了一处。

      家里里屋安安静静,今夜父母没有争执,许是白日劳作疲惫,早早歇下。四下只有远处几声虫鸣,他想着渡口漫上石阶的青苔、河滩圆润的卵石,还有老槐树皲裂厚重的树皮,许久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他便起身背上书包去往学校。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作文。班主任走进教室,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作文题目:我见过最美的一处地方。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不少同学低头提笔,写镇上热闹的集市、后山开满野花的坡地,还有家里门前的小院。陈望影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稿纸上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那一处少有人去的古渡口。

      他原本犹豫,要不要写人人都熟悉的新码头,或是镇上热闹的大街。转念一想,于他而言,最美的地方从来不是人声喧闹的去处,是长满青苔的石阶,是立了两百年的老槐树,是永不停歇向东奔涌的大江。

      他埋下头,笔尖落在方格稿纸上,一行一行慢慢写。

      没有堆砌华丽的词句,只写他亲眼看见的一切。写穿过樟树林之后骤然撞入眼中的宽阔江水,写石阶缝隙里面顽强长出来的野草,写树皮沟壑深深的老槐树,写河滩被江水打磨光滑的卵石,写掠过江面低飞的水鸟。他写下古渡口曾经千帆云集的旧事,写下老木船缆绳在青石上勒出来深深的痕迹,写下几十年前,一对年轻人站在槐树下拍下一张黑白相片。

      写到末尾,他写下苏婆婆告诉他的那句话:繁华会散去,江水却永远不停。渡口安静下来,芦苇自在生长,也是另一种好看。

      笔尖沙沙划过稿纸,不知不觉,满满写了两页方格纸。等到下课铃响,他才停下笔,把作文纸折好上交。

      语文课代表收完全班作文,抱着厚厚的一摞稿纸离开教室。陈望影心里微微忐忑,班上大部分同学写的都是众人熟知的风景,唯独他写了一处几乎没有人去过的废弃渡口,老师会不会觉得这个地方太过冷清,算不上“最美”。

      整整一个下午上课,这件小事一直搁在心底。放学铃声一响,他没有立刻往旧书铺跑,先快步回家放下书包,心里还惦记作文。犹豫片刻,还是照旧朝着老街拐角走去。

      推开木门,熟悉的纸香扑面而来。

      苏婆婆正坐在窗边整理一摞连环画,听见声响抬眼看见他,脸上浮起笑意。

      “今日放学来得正好,我整理出来几本连环画,都是讲古时候行路远行的小故事,你若是想看,可以拿去读。”

      陈望影走到木凳上坐下,心里藏不住事,小声开口:“婆婆,今天语文课写作文,题目是最美的地方,我写了古渡口。不知道老师会不会觉得那里太荒凉,不好看。”

      苏婆婆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认真看向少年。

      “美从来不是看人多不多,热不热闹。是你站在那里,心里觉得安宁,眼里看得见万物,那便是独属于你的美景。”她轻轻放下手里的小人书,“旁人看见荒草覆盖的石阶,只看见一处被人遗忘的旧渡口;而你看见大江、古槐,看见藏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人的离别与归来。这便是你读懂的风景,别人写不出来。”

      这番话一下子抚平陈望影心底的不安。

      “我写了渡口从前千帆往来,也写了您和爷爷在槐树下拍照的事情。”

      “很好。风景若是没有人的故事,便只是山和水。有了一代一代人停留、等候、远行的故事,这片江滩,才活了过来。”苏婆婆伸手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背,“静静等候老师的评语便是。就算旁人不能懂得古渡口的好,也没关系,你自己清楚它的模样,记得江风吹在脸上的感受,就足够。”

      陈望影点点头,心里一下子敞亮。

      他伸手拿起婆婆整理好的连环画,一本一本慢慢翻。画面古朴,画的是古时书生辞别家乡,乘船远游,一路见山河风光。看着画里江上扬起的白帆,又想起临江府志里面记载满江帆影的景象。

      窗外日头慢慢下沉,霞光染红天边,斜斜穿过木格窗落在书页之上。

      两个人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事,苏婆婆修补一本封皮脱落的旧书,陈望影坐在小木凳上翻看连环画,偶尔抬眼望向窗台静静摆放的三块江滩卵石。

      一连两日,陈望影心里都记挂着作文。

      直到第三堂语文课,班主任抱着一沓作文本走进教室。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着开口,挑出几篇写得出彩的作文当堂朗读。

      一篇写春日山野花海,一篇写镇上热闹的集市。陈望影垂着头,以为不会念到自己,不料老师忽然拿起他的作文稿纸。

      “接下来这一篇,写的地方很特别,是很少同学知道的临江古渡口。作者写得很用心,带着自己亲眼看见、亲自走到那里的感受,我们一起来听一听。”

      老师温和的声音,一字一句读出稿纸上的文字。全班安安静静,所有人都不曾听过这个被遗忘的老渡口,听得十分认真。读到末尾那句江水永不停歇,渡口自有它安静的美,老师缓缓停下。

      “很多同学写美景,只写鲜花、热闹的人群。但是这篇文章告诉我们,被时光慢慢遗忘的旧地方,藏着独属于这片土地厚重的故事,一样动人。”班主任抬眼看向坐在座位上的陈望影,眼底带着赞许,“写风景,最重要不是辞藻多华丽,是你真真切切走到那里,用心去看过、感受过。”

      全班同学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陈望影身上。下课之后,几个同学围过来,好奇地问古渡口在哪里,是不是真的有很大一棵老槐树。

      陈望影一一简单应答,心底一阵温热。他写的古渡口,被人读懂了。

      放学之后,他脚步轻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向老街拐角的旧书铺。推开门的时候,脸上藏不住笑意。

      “婆婆!老师当众朗读我的作文了,她说古渡口很美。好多同学都问渡口怎么走。”

      苏婆婆抬起头望着他,嘴角漾开浅浅的笑容。

      “你看,心里看见的风景,写在纸上,别人也能够看见了。”

      黄昏的柔光铺满小屋,满架旧书静静伫立。少年眼里亮闪闪的欢喜,落在一屋书香里面。

      (第十一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十二章槐下雁影

      作文被老师当堂朗读之后,古渡口一下子在班里传开了。

      平日里很少和同学结伴出游的陈望影,接连两天都有人过来追问渡口的路线。最后约好,周末一早,同班的林生与小禾两个人,跟着他一起穿过樟树林,去看一看那棵两百余年的老槐树,看一看奔流不息的大江。

      周五放学,陈望影特意绕到旧书铺,把这件事告诉苏婆婆。

      苏婆婆听完,放下手中修补书页的针线,抬眼望向他,眉眼带着笑意。

      “有人愿意跟着你,去看一看安静的古渡,是一件好事。路上好好照应同伴,土路荆棘多,江边泥土湿滑,千万不要靠近深水。”她转身走到木柜,拿出一小包炒南瓜子,用粗纸包好递给他,“带到槐树下坐着吃,几个孩子歇脚的时候可以解馋。”

      “记住啦。”陈望影小心接过纸包,放进书包侧兜。

      周末清晨,天清气朗,天上浮着薄薄一层白云。三个人在老街西头的樟树林入口碰面。林生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捡石子的小布袋,小禾手里拎着一只竹编小篮子,打算采一点河滩边好看的野花。

      “望影,这条路真的能走到江边吗?看着荒得很,几乎没有人走。”林生望着面前被野草盖住的土路,有点迟疑。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穿过前面那片樟树林,马上就能看见江面,我已经来过一次,熟得很。”陈望影走在最前面引路,脚步稳稳踩出一条小道。路边野草没过脚踝,白色细碎的野花开了一路,风吹过,轻轻晃动。

      林间鸟声此起彼伏,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走了大约半个钟头,绕过一丛高高的芦苇,浩荡的大江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哇——”小禾轻轻呼出一声,快步往前走上几步,目光落在宽阔江面上,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江水好宽,风好大。”

      三人顺着青苔石阶慢慢往下,走到那块宽大平整的石台,也就是陈望影上次静坐的地方。老槐树撑开浓密树冠,大片阴凉盖住半片渡口,阵阵江风从江面吹上来,吹走赶路带来的燥热。

      林生立刻跑到河滩上面,弯腰挑选好看的卵石,一颗一颗放进随身布袋。小禾提着竹篮,沿着滩涂边缘寻找盛开的野菊与淡紫色的野花。陈望影坐在槐树下的青石上,静静望着奔涌的江水。他心里想起苏婆婆,想起夹在《山野短诗》里面那张黑白相片,几十年前,也是在这棵槐树之下,两个人并肩看江。

      没过多久,小禾采了满满一篮浅黄的野菊走回来,把花放在石台一角。林生捧着满满一袋挑选好的卵石,兴冲冲跑回来,倒在青石上,各色纹路的石头滚了一地。

      “好多好看的石头!回去我要挑一块摆在书桌上面。”林生拿起一块带着深色波纹的卵石,对着阳光细细端详。

      陈望影把苏婆婆给的炒南瓜子拿出来,拆开粗纸包,三个人围坐在青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望着奔流的大江闲谈。江面上安安静静,只有水浪一层一层拍打岸边的黑石,发出持续不断轻柔的水声。

      “原来镇子边上还有这么好看的地方,以前从来不知道。大家都只去东边的新码头。”小禾托着腮望向远处连绵的黛色远山,“这里安安静静的,比集市舒服太多。”

      “以前渡口热闹的时候,江面上全是白帆,好多坐船远行的人都在这里登船。”陈望影慢慢把从《临江府志》读到的旧事讲给两人听,讲曾经的货仓、等候客人的酒铺,还有缆绳在石阶上勒出来深深的痕迹。

      林生与小禾听得入神,时不时低头看向脚下布满划痕的青石台阶,很难想象眼前这片寂静江滩,曾经人声喧闹,千帆往来。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际传来一阵清亮绵长的雁鸣。

      陈望影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向高空。

      一队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队形,从大江上空缓缓飞过,翅膀舒展,慢悠悠向着南边飞去。雁鸣一声接着一声,穿过江风,落进三人耳中。它们飞得不算很快,影子在宽阔的江面之上一掠而过,向着远处连绵群山的方向远去。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静静仰着头,目送雁群越飞越远,一点点变成天边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青山背后。

      “是大雁,往南边过冬去了。”林生轻声开口。

      “它们也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和从前坐船远行的人一样。”陈望影望着大雁消失的方向,心里一动。飞鸟顺着大江迁徙,旅人顺着江水远行,世间万物,都有自己要奔赴的远方。

      江风拂动老槐树的枝叶,哗啦作响,像是槐树也在目送远去的雁阵。

      小禾把篮里的野菊取出一小束,轻轻放在老槐树粗壮的树根边上。

      “送给老槐树,它在这里站了两百年,见过许许多多来来去去的人和飞鸟。”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空气渐渐燥热。几个人在渡口待了许久,看过大江,捡完卵石,目送雁群远去。陈望影起身,叮嘱两个人不要靠近水边,准备动身返程。

      临走之前,林生特意挑了一块青灰色圆润卵石,交到陈望影手里。

      “这块送给旧书铺的苏婆婆,感谢她给的南瓜子。”

      小禾也拿出两朵开得最好的野菊:“也帮我带给婆婆。”

      陈望影小心接过石头与野花,紧紧攥在手心。

      三人顺着原路往回走,一路说说笑笑。穿过樟树林,走出土路,重新回到人声喧闹的老街。林生与小禾和陈望影道别,各自回家。

      陈望影独自向着旧书铺快步走去,手里捧着卵石,还有两朵尚且鲜活的野菊。

      推开木门,苏婆婆正坐在窗边择一把青菜,准备午饭。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看见满头薄汗的少年。

      “回来啦,渡口一行可顺利?”

      “很顺利,林生和小禾都特别喜欢古渡,我们还看见了南飞的大雁。”陈望影快步走到木桌前面,把青灰色卵石放在窗台,和先前那三块摆在一起,又把野菊放在一只粗陶小碗里面,“这是他们两个人托我带给您的。”

      苏婆婆看向窗台上新添的卵石,粗陶碗里淡淡的黄花,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真好,渡口的风景,又多两个人看见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那一块新的卵石。四块江滩卵石并排立在窗台,阳光落在圆润的石面上,泛着温润光泽。

      “大雁南飞,时节快要入秋了。”苏婆婆抬眼望向窗外高远的蓝天,“再过一段日子,江边芦苇就要全部变白,风吹过去,一整片苇浪起伏,又是另一番模样。”

      陈望影心里默默记下。等到芦花盛放的时候,他还要再去一趟古渡口,看一看漫天白苇随风起伏的样子。

      小小的旧书铺安安静静,满屋书香,窗台摆着来自同一条大江的四块卵石,野菊在粗陶碗里静静舒展花瓣。大江依旧不息奔流,古渡口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记住。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江滩芦雪

      时序悄悄往秋天走。风不再带着盛夏闷沉沉的热气,一早一晚凉丝丝的,吹在皮肤上清爽很多。山林的绿色慢慢褪去厚重,树梢间悄悄晕开一层淡淡的浅黄。

      陈望影日日上学放学,路过老街之时,总会拐进旧书铺小坐片刻。书架上的旧书一页一页慢慢读,窗台四块江滩卵石日日沐浴日光,粗陶碗里野菊早已干枯,苏婆婆小心收进木匣,留作纪念。

      一日清晨,陈望影走出家门,迎面一阵长风扑过来,风中带着江边湿润、清苦的草木气息。他心里一动,想起苏婆婆说过,入秋之后河滩上的芦苇就要泛白。

      放学之后,他没有直接回旧书铺,背着书包,独自一人踏上通往古渡口的土路。

      穿过熟悉的樟树林,再一次站到土坡边缘,眼前的景象叫他怔住。

      沿着大江两岸铺展开大片大片的芦苇。夏日浓绿的苇秆,顶端全都开出蓬松洁白的芦花,一眼望不到尽头。江风卷过来,整片苇荡齐齐往一侧倒伏,像一片无边无际翻涌的白雪浪潮,一波推着一波,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和大江奔流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他快步走下青苔石阶,踩上河滩的软沙,慢慢走到苇荡边上。芦花蓬松轻柔,指尖一碰,细碎白色苇絮便轻飘飘飞起来,随风往江面上飘去,一点点落在滚滚流动的江水之中,顺着流水漂向远方。

      老槐树的叶子也染上一层浅淡的金,不再是盛夏浓重的碧色。枝叶随风轻晃,落在青石台上的树影,也疏朗了不少。

      陈望影坐到那块宽大平整的石台,静静望着眼前漫江的芦雪。

      古渡口安安静静,四下没有人声,只有江声、苇叶摇晃的声响,偶尔几声水鸟啼鸣,从苇丛深处传出来。他想起盛夏第一次来到这里,河滩长满翠绿野草,江水浩浩荡荡,而今一晃,秋天已经来到江滩之上。四季流转,渡口的风景不停变换,唯独大江,自始至终不曾停下奔涌的脚步。

      他想起府志之中记载临江的秋景,心里记不清原文,打算回去之后,和苏婆婆一起翻找读一读。

      坐了许久,日头慢慢向西倾斜,斜斜的金色阳光铺洒在芦花上,白色的苇絮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陈望影站起身,轻轻折了一枝芦花,苇穗饱满洁白,他小心拿在手上,不敢用力捏碎,打算带回旧书铺送给苏婆婆。

      原路折返,快步走向老街拐角。

      推开木门,屋内灯光还没有点亮,落日霞光穿过木格窗落进屋里。苏婆婆正坐在木桌边,用细棉线装订一本书页松散的旧诗集。听见推门声,抬眼看见少年手里举着一枝蓬松洁白的芦花。

      “婆婆,江边芦苇全都白了,一大片,像满地白雪随风翻滚,好看极了。”陈望影把芦花轻轻放到木桌上。

      苏婆婆停下手上针线,目光落在洁白的苇穗上,伸手轻轻碰了碰蓬松的芦花。

      “是芦花盛开的时候了。年年秋深,江边都是这样一片白,我年轻的时候,也常常到渡口看芦浪。”

      “府志里面是不是写过临江秋日江上的芦苇?我隐约记得读过一句,但是记不全了。”

      “确实有记载,我取出来我们一同找找。”苏婆婆站起身,走到书架,抱出厚重的《临江府志》,轻轻放在木桌上。

      两个人挨着桌边坐下,一页一页慢慢向后翻,翻到记述风物、江滩草木的篇章。苏婆婆的指尖缓缓落在一行竖排小字上,轻声慢慢念出来:

      “秋至,江滩芦荻尽白,风起则万顷飞雪,随波远扬,为临江一胜。”

      “万顷飞雪。”陈望影轻轻跟着念了一遍,心里惊叹,短短四个字,正好写出方才他亲眼看见苇浪翻涌的模样。

      “古人站在这片江滩之上,看见的,和你今日看见的,是一模一样的芦花。”苏婆婆缓缓说道,“百余年过去,写书的人早已化作尘土,可是每一年入秋,江边芦苇依旧准时开出白花,风吹苇絮,年年如此。”

      陈望影望着桌上那枝芦花,细碎的白絮安静垂着。一代一代人来过渡口,看过江、看过芦花,而后一一离开,唯有草木江水,岁岁轮回。

      “苇絮被风吹到江里,会漂去哪里?”

      “顺着江水往下游走,落到岸边泥土里,来年春天,又会长出新的芦苇。”苏婆婆浅浅一笑,“就像书中的文字,一个人读过,再讲给下一个人听,故事便一代代继续传下去。”

      天色慢慢暗下来,苏婆婆伸手拉动灯绳,昏黄灯光铺满木桌,照亮厚重志书泛黄的纸页,照亮那一枝静静立着的芦花。

      “芦花放白,便是秋已经深了。再过些时日,山上林木颜色也要慢慢变,整条临江的山林,会染上红、黄、橙各色,又是另外一番好看景色。”

      “到时候我再上山看一看。”陈望影眼睛发亮。

      “不急,读书行路,都不必匆忙。一季有一季的风物,顺着时节慢慢去看,才品得出滋味。”苏婆婆把装订好的诗集放到一旁,目光望向窗台四块卵石,“大江日夜不息,但是岸上万物,自有它缓慢的时序,花开,芦白,叶落,都要等候属于自己的时节。”

      陈望影轻轻点头,目光落回府志那句万顷飞雪。方才江滩之上万顷芦浪的画面,牢牢刻进心底。

      他抬手,小心拿起桌上芦花,寻了一只空的粗陶小瓶,盛上一点清水,将芦花插进去,摆放在窗台卵石一旁。四块温润江石,一支洁白芦花,静静立在窗沿,窗外晚风穿过老街,轻轻吹动窗纸。

      小小的旧书铺,满屋旧书静静伫立,一老一少,埋首在泛黄志书之中,细细品读这片土地藏下的秋日风物。大江还在远方奔流,江滩之上万顷芦雪,依旧随风起伏飘荡。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满山彩叶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从深山里面吹出来,不再只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混上一层山林清苦干爽的木叶香。远处连绵的群山,原本清一色的深绿,悄悄晕开红、橘、金黄,一块一块铺在山坡上,便是当地人嘴里的五花山。

      苏婆婆提前和陈望影说好,选一个晴好的上午,一同去往后山的缓坡走走。后山离镇子不远,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蜿蜒向上,坡上长满柞树、槭树与白桦,入秋叶子最先染上浓烈色彩。

      这天清晨天朗气清,薄淡的白雾刚刚从山谷间散尽。陈望影早早来到旧书铺门口等候,苏婆婆挎一只粗布小布包,身上穿一件洗得柔软的灰布外衫,脚步走得缓慢平稳。

      “山路不算陡,慢慢走,不要急着赶路。”苏婆婆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叮嘱,“上山不是为了一口气爬到山顶,沿路的草木,脚下的落叶,全都值得看一看。”

      小路两旁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黄叶,脚踩上去,发出细碎又干燥的沙沙声响。阳光穿过交错的枝桠,落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碎金似的一片一片。

      陈望影一路走一路四处张望,目光落在路边枝头。一簇槭树的叶片燃着透亮的艳红,像枝头上举着一小簇小小的火焰;柞树是厚重的金棕,白桦的叶子浅黄透亮,风一吹,便打着旋慢悠悠飘下来。

      “你看那一片红槭,秋日里最是惹眼。”苏婆婆抬手指向斜上方的坡地,“叶片到深秋才红透,等到寒霜一打,便会尽数落下来,只留光秃秃的枝桠过冬。”

      陈望影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托住一片正在飘落的槭树叶。巴掌大小,叶脉清晰,整片叶子红得通透,边缘微微卷曲。他小心捏着叶柄,生怕指尖碰碎薄脆的叶面。

      “这片好漂亮,可以夹进书里面做成书签吗?”

      “可以,挑选完整平整的叶子,夹进厚书里面压上几日,水分慢慢风干,便能长久留住这一抹红色。”苏婆婆笑着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慢慢往山坡高处走,一路捡拾各色好看的落叶。艳红槭叶、浅黄的桦树叶、形状圆润的橡树叶,还有狭长带着浅黄纹路的杨树叶。陈望影小心翼翼,每捡到一片完好的,就轻轻放进怀里,怕攥在手心捂出褶皱。

      走到半山腰一块平整大石上,两人停下脚步歇一歇。站在这里往远方眺望,整条临江河谷尽收眼底,大江像一条泛着银光的长带静静卧在群山之间,远处江滩那片白茫茫的芦苇荡,远远望去淡淡的一层白。古渡口那棵老槐树,只是岸边一点浅浅的黑影,远远辨认不出轮廓。

      “站在这里往下望,整条临江都安安静静。”陈望影望着河谷,轻声感叹。

      “大山守着这条江多少年,镇子便跟着这条江,安稳度过多少春秋。”苏婆婆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黄叶,“春生新芽,夏日浓荫,秋染彩叶,冬落白雪,山上树木年年都是这样一轮一轮循环。叶子落下,不是生命走到尽头,养分归还泥土,来年枝头又会冒出新的嫩芽。”

      一阵山风吹过,满山林叶一齐晃动,无数彩叶脱离枝梢,漫天悠悠扬扬往下飘落,像一场五彩的雨。陈望影仰起头,静静望着漫天飞舞的叶子,伸出手,好几片黄叶恰好落到掌心。

      歇够了,两人慢慢沿着原路下山,不再往上攀登。下山脚步放缓,避开路面湿滑的青苔。回到旧书铺的时候,已经近正午。

      进到屋内,陈望影把怀里收好的落叶全部摊开放在木桌上,红、黄、棕,色彩铺了满满一桌。苏婆婆从书架抽出几本厚重闲置的旧方志,翻开厚重书页。

      “挑选叶片,平铺在书页之间,隔开十几页再放下一片,避免叶片湿气染到旁边的纸张。合上书本压好,等上五六天,水分干透,叶子平整,就做成书签了。”

      陈望影依言,一片一片细心摆放。最喜爱的那片红槭叶,他特意夹进《山野短诗》里面,刚好夹在写江风远行那一页。

      “这片红叶放在诗集里面,爷爷写下江景诗句的时候,也见过后山秋日满山的彩叶吧?”

      “见过的。他从前常常独自跑到后山读书,怀里揣着本子,看见好看的山景,随手记下几句短句。”苏婆婆望着桌上缤纷的落叶,眼底带着温柔,“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捡回一片红槭叶送给我,我一直夹在旧书里面,后来书页破损,叶子慢慢碎掉了。”

      陈望影微微一怔。

      “碎掉了?”

      “嗯,纸页老化,叶片跟着变脆,一碰便碎成细碎残渣。物件都是有寿命的,再好的树叶,风干之后也不能永久留存。”苏婆婆轻轻摇头,没有半点惋惜,“但是当年看见满山红叶的心情,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记在心里,比树叶保存得更加长久。”

      陈望影低头看向自己刚刚夹进诗集的红槭叶。或许许多年后这片叶子也会变脆碎裂,可今日和苏婆婆一同上山,漫山彩叶飘落的画面,会牢牢留在心底。

      全部树叶安置妥当,合上厚重书本压在木桌一角。窗台四块江滩卵石静静立着,芦花已经微微发干,依旧挺拔。

      “等树叶压好,我拿一片送给林生和小禾,他们也一定会喜欢后山的彩叶。”陈望影说道。

      “甚好,秋日的颜色,可以多几个人一同看见。”苏婆婆起身走到木柜,拿出两块蒸好的红薯,热气腾腾,散发甜香,“上山走了一路,该吃点东西歇歇。”

      午后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照进屋子,落在满架旧书上。一老一少坐在窗边,慢慢啃着香甜的红薯,窗外远处的山林,还盛着一整个秋天浓烈绚烂的色彩,静静等候寒霜到来。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苇间野凫

      一夜清霜,镇子周遭的草木一下子褪掉大半鲜活的绿意。清晨出门,路边的野草叶尖蒙着一层薄薄白霜,太阳升起来之后,白霜才慢慢化去,地面浸出一层浅浅湿痕。

      陈望影背着书包路过旧书铺的时候,苏婆婆站在门口,轻声同他说,霜降一过,河滩苇丛之中常常会飞来野凫,也就是当地人说的野鸭子,一路向南迁徙,会在临江的江滩停留歇息几日。

      这话牢牢记在了陈望影心里。放了学,他径直往古渡口走去。

      通往渡口的土路上,野草大半枯黄,踩上去干脆利落,沙沙作响。樟树林的叶子落了一地,林间光线比秋日上旬明亮不少。还没有走到江边,远远就听见苇荡深处传来一阵细碎、低低的“嘎嘎”声,混着江水流动的声响。

      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土坡边缘,不敢大步跑动,生怕惊走这群来客。悄悄探出半个身子往河滩望去,心里一下子静了。

      大片枯黄发白的芦苇之间,数十只野凫三三两两散落着。有的低头埋进浅滩水里啄食水草与江底小鱼,有的收拢翅膀,安安静静站在湿润的河滩沙石上梳理羽毛,还有几只小鸭子,紧紧跟在大鸭子身后,一步一步慢慢挪动。灰褐色的羽毛,在白茫茫的芦花衬托之下格外清晰。江风一吹,苇絮漫天飘飞,轻轻落在野凫的背上,它们只是微微晃一晃身子,并不慌张。

      陈望影慢慢顺着青苔石阶,一步一步轻轻往下,落脚的时候专挑平整的青石,避开松动碎石,不敢发出大的响动。他坐到那块熟悉的宽大石台之上,隔着一小片苇丛远远望着这群野鸭子。

      大江缓缓东流,浪涛轻轻拍打岸边黑石。野凫时不时抬一抬脑袋,黑亮的眼睛望向江面,偶尔有一只伸长脖颈,发出一声清亮鸣叫,其余野鸭子便跟着轻轻应和几声。没有人来惊扰这片江滩,它们自在地觅食休憩。

      他静静坐了许久,看着几只野凫齐齐张开翅膀,在低空贴着江面滑翔一小段,再落回浅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细碎涟漪。

      日头慢慢往西边沉,光线变得柔和。野凫们慢慢往苇丛深处聚拢,打算寻一处避风的地方过夜。陈望影不愿久留打扰,轻轻起身,沿着石阶原路折返,脚步放得很轻,直到走出樟树林,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快步拐进老街,推开旧书铺木门。

      苏婆婆正坐在木桌旁整理一摞线装旧诗集,书页摊开,里面是许多首写江景、归鸟的旧诗。听见推门声响,抬眼望见少年脸上藏不住的欣喜。

      “婆婆,河滩真的来了好多野凫,几十只,就藏在芦花里面吃食。我坐在青石上看了好久,它们一点都不怕人。”

      “它们是赶路的候鸟,飞了很远的路程,寻一处安稳有水、食物充足的江滩歇脚。古渡人少,苇丛茂密,正好适合它们落脚。”苏婆婆放下手中诗集,眉眼柔和,“等到身子休养妥当,它们便会继续动身,往更加温暖的南方飞去。”

      “它们每年都会路过临江这条江吗?”

      “是的,年年春秋往返,沿着大江这条水路迁徙。这条奔流不息的江河,不只是人的行路,也是飞鸟远行的路标。”苏婆婆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诗句,“古人早早便留意到飞鸟来去,好多诗篇里面,都写过江上归鸟。你过来,我们一同读一读。”

      陈望影搬过小木凳坐到桌边,俯身看向摊开的诗集。苏婆婆慢慢一行一行指给他看,其中一句:江静归鸿落,芦深野鸟栖。

      “就是眼前这番模样,江水安静,芦花深处,野鸟停下栖息。千百年前的诗人,站在某一条江边,看见的也是这般景象。”

      陈望影低声反复念了一遍诗句,脑海里立刻浮现方才河滩上野凫藏身苇丛的画面。短短十个字,恰好描摹出古渡口此刻的光景。

      “飞鸟和当年坐船远行的人一样,都是去往远方。”

      “是,只是人远行,心里大多记着归期;候鸟的路途,是年年往复,春往北,秋向南,循着时节不停奔走。”苏婆婆缓缓说道,“世间生灵,都有自己要奔赴的路途。江水不停向东流,大雁南飞,野凫迁徙,山上树木枯荣,全都顺着时节往前走。”

      陈望影望向窗台。四块江滩卵石静静立着,先前采来的芦花,水分慢慢褪去,洁白的苇穗微微垂落。压在厚方志里面的彩叶,再过一两日便能完全风干做成书签。

      “它们会在这里停留多少天?”

      “不一定,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等到北风一紧,便要继续动身启程。想要再去看一看,就要趁早。”

      陈望影默默打定主意,明日放学还要再去渡口,安安静静远远看一看这群短暂停留的野鸭子。

      “等野凫飞走之后,渡口是不是就要安安静静,只剩下大江和老槐树了?”

      “渡口从来不会真正空荡。飞鸟走了,还有江水日夜奔涌,芦苇年年花开,待到冬日落雪之后,又是另一幅全然不同的风景。一处江滩,四时风景从不重复。”苏婆婆轻轻合上诗集,“没有谁能长久留住一处风景,只能在它到来的时候,好好看一看,牢牢记在心间。”

      天色渐渐暗了,屋内昏黄电灯亮起。陈望影和苏婆婆道别,踏上回家的路。走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耳边还隐约回荡着苇荡里面野凫低低的鸣叫声。

      远方的古渡口,芦花茫茫,一群远道而来的野鸭子,正伴着江声,在暮色之中安歇。这条大江,见过千帆驶过,见过一代一代人离别归来,年年还要迎来送往一群群南北迁徙的飞鸟。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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