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忘年交 ...

  •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五章渡口老槐,江滩卵石

      江风猛地迎面扑过来,带着江水湿润清冽的气息,吹得陈望影额前碎发胡乱飘起。

      他停下脚步,怔怔站在土坡的边缘。方才一路穿过樟树林,耳边全是林间虫鸣,人声一点点消隐,忽然撞见这片开阔浩荡的江水,心脏不由得轻轻跳快了几分。

      眼前的古渡口,和手绘地图上画的模样重合在一起。层层青石台阶从岸边往下铺,石头表面长满厚厚的深绿青苔,不少缝隙里面钻出野草、车前草,一节一节的石阶断断续续往水面伸,最下面几级已经浸在江水里,被长年不停的浪涛打磨得圆润光滑。往日拴渡船的粗木桩还立在台阶侧边,木头早已腐朽发黑,上面几道深深的绳痕,是几十年缆绳日复一日勒出来的印记。

      渡口一侧,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伸手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沟壑纵横,枝桠向四面八方舒展,撑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正是夏日,槐树上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层层叠叠碧绿的叶子,风吹过,满树叶子一齐晃动,哗啦哗啦响,像无数人低声闲谈。

      陈望影慢慢抬脚,小心踩上第一层青石。青苔湿滑,他步子放得极慢,一只手紧紧护着背上的书包,生怕里面那本孤本《临江风物》磕碰到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江水流淌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滚滚滔滔,永不停歇。

      走到中段一处宽大平整的石阶,他停下。这里地势略高,江水涨潮也漫不上来,是一块天然的大石台。他把书包轻轻放在石面上,拉开拉链,小心将灰绿色封皮的风物手记取出来,摊放在干净的地方。书上手绘的渡口地图,和眼前实景两两对照,一草一木,石阶、老槐、滩上黑石,全都对上了。

      他坐在石台边缘,手肘撑在膝盖上,静静望向江面。

      大江一眼望不到对岸,远岸是连绵起伏黛青色的山林。阳光落在江面,碎成千千万万片跳动的银光,一浪推着一浪,向着下游不停奔去。江面上没有渡船,只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低低滑翔,翅膀偶尔轻点浪花,转眼便飞向远方。

      书上写,从前这个渡口热闹的时候,槐树下常年聚着等候渡船的乡人。挑担子的货郎、背着布包远行求学的少年、提着竹篮走亲戚的妇人,都在这棵老槐树底下歇脚。船夫一声悠长的号子,木船缓缓靠岸,人便纷纷踩着石阶登船,告别故土去往他乡。

      而今槐树下安安静静,只剩风声。

      陈望影站起身,沿着侧边一条踩出来的窄小路,走到河滩上面。河滩铺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江水长年冲刷,全都褪去棱角,摸上去滑溜溜凉丝丝。他弯腰,一块一块翻看,有的底色灰白,上面缠绕一圈一圈浅褐色水纹,有的通体墨黑,小巧圆润,握在掌心刚好合适。

      他想起旧书里写,临江江滩的卵石,每一块都是江水长年打磨出来的。

      蹲在河滩寻了许久,他挑出三块最喜欢的。一块扁圆,像小小的镜子,一块带着一圈一圈如水波的纹路,还有一块通体浅青,摸起来温润细腻。他把三块卵石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上面沾的细沙,小心装进书包侧边的小布兜里,打算带回去送给苏婆婆。

      耳边忽然传来“咔哒、咔哒”几声轻响。

      陈望影猛地抬头,顺着声响望过去,老槐树粗壮低矮的一根横枝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啄木鸟,正埋头一下一下叩击树干,寻找藏在树皮里面的虫子。察觉到少年的目光,啄木鸟停下动作,侧头看了他一眼,扑棱几下翅膀,一跃飞向江对岸的树林,转眼消失不见。

      四下又归于安静,只剩江声不绝。

      陈望影重新走回石台,坐下来翻开《临江风物》,翻到写古渡口老槐树那一段。书上记载这棵槐树已经有两百余年,历代临江人远行,都会折一小段槐枝带在身上,古人取“怀归”之意,不忘故土,盼终有一日平安归来。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繁茂的槐树枝桠。枝上密密绿叶层层叠叠,遮去大半毒辣日头,投下一大片清凉树荫。两百多年,无数人在这棵树下离别、等候、归来,江水换了一波又一波,来来去去的人走了一代又一代,唯独这棵老槐树,一直立在渡口,静静看着大江东流。

      他忽然想起苏婆婆老伴写在诗集里面的句子,江风不停,不要眷恋岸边石头。

      原来站在这里读这句诗,感受全然不一样。岸边的青石、老槐树,都是故土,是停靠的岸,而江水,是奔赴远方的路。人可以从岸边出发去往山外,心底却永远记得这一处渡口,记得这棵老槐树。

      日头慢慢向西斜移,空气依旧闷热,江风吹在身上,稍稍消解暑气。陈望影没有急着回去,就坐在槐树下的青石台上,翻着手里的旧书,时不时抬眼望向奔流不息的大江。平日里在家,心里总是紧绷着,时时刻刻等着不知何时响起的争吵;在学校,他也很少和同班同学成群结伴。唯独此刻坐在古渡口,江声入耳,四下无人,心底一片松弛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江风吹过来,书页哗啦翻过好几页。陈望影连忙伸手按住,紧紧护住书本,生怕风把薄薄的纸页吹坏。他想起苏婆婆反复叮嘱,这本书是孤本,千万不能出意外,便轻轻把书合上,小心放回书包里面拉好拉链。

      该回去了。要是回去太晚,家里父母又要盘问他一下午去了哪里。

      他最后再望一眼宽阔江面,望一眼立在江岸边的苍老槐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有空,还要再来渡口坐一坐。

      转身顺着青苔石阶慢慢往上走,原路穿过樟树林,往老街的方向折返。书包侧边布兜里面,三块光滑的卵石沉沉坠着,是他带给苏婆婆的小礼物。脚下土路野草拂过脚踝,一路走,他一路在心里酝酿,要仔仔细细把古渡口、老槐树、河滩卵石、掠过江面的啄木鸟,全部讲给苏婆婆听。

      等他拐出樟树林,远远已经能看见老街错落的屋顶,听见镇上隐约传来的人声。

      旧书铺,还在老街拐角静静等着他回去。

      (第五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六章槐下一别,远路风尘

      傍晚的阳光斜斜扫过青石板,把老街两边店铺的影子拉得悠长。晚饭的炊烟从一间间屋顶慢悠悠升起来,空气里混着烧柴火的烟火气,还有各家饭菜的香气。陈望影快步走着,背上书包轻轻晃动,布兜里三块江滩卵石时不时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温润的轻响。

      拐过街角,那扇半掩的木门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他抬手轻轻一推,熟悉的吱呀声响起。

      苏婆婆还坐在靠窗的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竹篾做的小掸子,正慢慢拂去书架下层书本上积的浮尘。听见推门的声响,老人抬起头,看见满头薄汗、脸颊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陈望影,眼底漾开笑意。

      “回来了?渡口那边,可和书上画的一样?”

      “一模一样!”陈望影快步走到木桌前面,把书包取下来放在脚边,语气藏不住的兴奋,“石阶上面长满青苔,老槐树好大,树荫铺了半片渡口,河滩上面到处都是光滑的卵石,还有一只啄木鸟停在槐树树干上。江风很大,江水一直往下流,远远望过去看不见对岸。”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开书包侧边的小布兜,小心翼翼把三块鹅卵石取出来,摊放在木桌的木板上。三块石头安安静静躺着,一块扁圆如镜,一块带着一圈圈水波纹路,还有一块是淡淡的青灰色,被江水打磨得温润圆滑。

      “我在河滩挑了好久,挑了三块最好看的,带给婆婆。”

      苏婆婆放下手里的竹掸子,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卵石上。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轻轻抚过石头被江水磨平的表层,动作很轻,像是触碰一件难得的宝物。

      “真好,是大江送你的礼物。”老人抬眼望向少年,眉眼温柔,“很久没有人特意去古河滩捡石头带给我了。”

      她伸手拿起那块带着一圈圈水纹的卵石,放在掌心慢慢端详,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缓缓开口。

      “你爷爷当年离开临江,就是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上的船。”

      陈望影微微一怔,安静坐回小木凳上,静静听着。

      “那是一九五八年的秋天,也像现在这样,江边芦苇全都泛出浅黄。他背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满满一包自己手抄的诗集。我送他一路走到古渡口,两个人就站在这棵老槐树底下。”苏婆婆慢慢说着,指尖依旧摩挲掌心的卵石,“船还没来,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折下一小段槐枝塞到我手里,说等他在外边读完书,一定顺着这条江水回来。”

      “他那时候,也是从这条江坐船往外走?”

      “嗯,先坐渡船往下游走,到县城,再坐长途汽车去往更远的省城。那时候路不好走,来回一趟临江,要耗上三四天。”苏婆婆轻轻点头,浅浅笑了一笑,笑意里面藏着一点遥远的怅然,“他在外读书那些年,书信顺着水路寄回镇上,一封信路上要走很久。我每收到一封,便小心收在木箱里面,一有空就拿出来反复读。”

      “他在外边,看见了很大的世界吗?”陈望影小声问。

      “看见了。省城的学堂,宽阔的大马路,许许多多从前只在书本里面读到的事物。他写回来的信,洋洋洒洒写外面的一切,写宽阔的大河,漫山的野花,夜里街市上成片的灯火。”苏婆婆缓缓说道,“只是在外求学几年,他心里一直惦记临江这条江,惦记渡口的老槐树。学业完成之后,不少同学留在省城找了安稳工作,他却执意要回来,回到临江镇当中学老师。”

      陈望影想起前几日婆婆和他说的话,远方不是非要一辈子停留的地方,看过天地,再回来扎根,也是一种活法。此刻终于全然读懂。

      “他出去看过外面的世界,还是舍不得这里。”

      “是啊。人的心若是装着故土,走再远,最后都想要回来。”苏婆婆把那块水纹卵石轻轻放到桌面正中,和另外两块摆在一起,“往后我就把这三块石头放在窗台,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便能想起今日渡口的江风。”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柜子跟前,拉开柜子最上层的小木匣。木匣外壳刷的红漆早已褪色,边角磨得光亮。苏婆婆小心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沓泛黄的信件,还有几根干枯发黑的槐树枝。

      陈望影微微探头看过去,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几十年前爷爷渡口折下的槐枝。枝干干枯,叶片早就落尽,只余下光秃秃小小的枝桠,安安静静躺在信件上面。

      “这些,全是他当年从省城寄回来的信。我一封都没有丢。”苏婆婆轻声说,“他一辈子不爱积攒贵重物件,唯独这些书信、诗文,还有渡口折下的槐枝,是我最珍重的东西。”

      屋内静悄悄的,吊扇慢悠悠转动,送来淡淡的风。满屋子旧书立在书架之上,纸香缓缓漫开。门外老街人声渐渐稀少,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落日的霞光穿过木格窗,染红木桌的边角,染红桌上三块冰凉的江滩卵石。

      陈望影望着木匣里面干枯的槐枝,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触。几十年前,也是少年的爷爷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坐船远行,心里怀着外面广阔的天地,又放不下故土的人。几十年之后,他陈望影坐在这间旧书铺,听苏婆婆慢慢说起渡口的离别与等候。

      “婆婆,爷爷在外读书的时候,会不会常常站在别的大江岸边,想念临江这条江?”

      “会的。他信里面写,见到别的江河,第一时间便想起家门口这条奔流不息的江水。”苏婆婆合上木匣盖子,轻轻推回柜子里面,“江河千千万万,可属于自己家乡的,永远只有一条。”

      她转身回到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今日渡口一行,有没有读懂书上读不到的东西?”

      “读懂了。书上写江是文字,站在渡口听见的江声,才是真的江。”陈望影认真回答。

      苏婆婆闻言,舒心一笑。

      “读书便是这样。书本是引路的灯,可天地这本大书,要亲自抬脚去走,用眼去看,用心感受,方能读懂一二。”

      天色越来越暗,屋内光线慢慢不足。苏婆婆伸手拉动头顶灯绳,一盏昏黄灯泡亮起,暖融融的光铺满小小的旧书铺。

      “时候不早,该回家了。”苏婆婆轻声开口,又想起什么,抬手从书架下层抽出一本薄薄的散文集,递到陈望影手里,“这本给你带回家读,写的是山间行路的随笔,适合夜里闲看。记得爱惜书页,读完再送回来。”

      陈望影双手接过书本,小心放进书包。他看向桌面上三块卵石:“婆婆,石头就留在您这里吗?”

      “留在我窗台。往后你再来铺子里,抬眼便能看见,想起江边的风。”

      陈望影用力点头,背起书包,同苏婆婆道别,转身推开木门走入暮色之中。

      老街家家户户已经点亮电灯,窗口透出一片一片暖黄灯光。他踩着青石板往巷子深处走,书包里面躺着新借来的散文集,心底装着渡口老槐树的故事,装着几十年前一场隔着江水的等候与重逢。

      他慢慢走着,心里暗暗期盼,往后还能跟着书本、跟着苏婆婆的话语,去往临江更多未曾去过的地方,读懂这片土地藏起来的许许多多旧事。

      (第六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七章碎纸风波

      夜里,小屋灯泡昏黄的光落下来。

      陈望影伏在书桌前,翻开苏婆婆借给他那本山间随笔。纸页微微发脆,字里行间全是山野间行走的见闻,写山路上的野果、林间的溪流、暮归的飞鸟,字句清淡,读起来心里安安稳稳。

      门外里屋的争执,如约而至。

      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日子紧巴,邻里之间的闲话,互相埋怨。争吵的声调一点点拔高,瓷碗重重放在木桌上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若是放在从前,陈望影早就攥紧拳头,心口闷得喘不上气,满脑子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今夜,他指尖抚着泛黄书页,脑海里反反复复浮起古渡口不停奔涌的江水,老槐树沙沙晃动的枝叶,还有苏婆婆平缓温和的话音。

      那些吵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波,飘到耳边,已经模糊变淡,不再轻易搅乱他的心绪。

      他慢慢往下读,读到一段写行路遇雨,行人躲进山间一座废弃山棚,静等雨停的文字。作者说行路难免遇上风雨,不必慌张赶路,静下心等候,雨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陈望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把读到喜欢的句子,用铅笔轻轻在书页空白处划一道极淡的横线,不敢用力,生怕戳破老旧的纸张。读了大半本,困意慢慢涌上来,他合上书,小心翼翼放进上锁的抽屉,躺到床上。窗外月色从破窗纸漏进来一小块,耳边还断断续续飘来父母争执的话音,他想着渡口的江风,慢慢沉入睡眠。

      转眼便是周末。

      不用去上学,陈望影吃过早饭,揣上两个白面馒头,早早朝着老街拐角的旧书铺走去。青石板上还留着清晨的凉意,街上赶集的摊贩已经陆续支起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远靠近旧书铺,他听见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喧闹声,和旧书铺一贯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陈望影心里一紧,快步跑上前,一把推开半掩的木门。

      屋里三个半大男孩,都是镇上别家的孩子,年纪和他相仿,平日里在街上到处疯跑打闹。他们根本无心看书,一人抽出架上的旧杂志,嘻嘻哈哈胡乱翻着,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伸手用力撕扯杂志的彩页,哗啦一声,一张插图直接被撕了下来,拿在手里折成纸飞机。

      苏婆婆站在一旁,轻声劝着:“慢一点,不要撕书页,书弄坏了,别的孩子就没法读了。”

      “又不是你家值钱宝贝,一本破旧杂志而已。”高个子男孩斜斜笑一声,手上又用力一扯,再撕下一大张纸,“看看又怎么了,撕两张纸玩还不行?”

      另外两个男孩跟着哄笑,伸手去推书架下层摞着的一摞旧连环画,几本小人书“啪嗒”一声摔落在泥土地面上,封皮磕上尘土。

      陈望影只觉得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这间旧书铺,是他整个少年时代唯一安身的角落,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是苏婆婆用心守着的宝贝。他几步跨进去,快步走到那几个男孩面前,声音绷得很紧:“不要撕书,把书页放回去。”

      几个男孩停下打闹,转头看向突然闯进来的陈望影。

      “哟,这不是那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吗?关你什么事?”高个子男孩扬了扬手里撕下来的纸页,“又不是你的书,多管闲事。”

      “是婆婆的书,不能撕。”陈望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书架前面,把苏婆婆轻轻护在身后,“想看书可以好好翻,不许撕,不许扔地上。”

      “我们偏要撕!”另一个矮一点的男孩伸手,又想去抽架上的散文集。

      陈望影一把按住那本书,死死攥住书脊,抬眼直视对方。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争执,这一回眼神却十分坚定。几个人拉扯之间,书架上一本薄册子晃了一晃,眼看就要摔落,苏婆婆连忙伸手稳稳扶住。

      “孩子们,都别吵。”苏婆婆的声音依旧平缓,没有半分动怒,她弯腰,慢慢捡起地上摔落的小人书,拍干净封皮上面的尘土,一本一本摞整齐,“书都是有寿命的,多翻一次,便多耗去一点时光。好好爱惜,它还能给许许多多的人讲故事。撕坏了,故事就断了。”

      高个子男孩不以为然,嗤了一声:“故事有什么稀罕,电视里面多的是。这些旧书早就过时了,留着占地方。”

      “电视的故事看过便散了,书页上的文字,能安安静静留许多年,一辈一辈往下传。”苏婆婆慢慢抬起眼,目光平静看着几个躁动的少年,“若是不想读书,出门去街上玩便好,不要糟蹋书本。”

      几个孩子见苏婆婆始终不恼,陈望影又死死护着书架,闹起来也没什么趣味。高个子男孩把手里撕下来的半张彩页随手丢到地上,哼了一声:“没意思,走了,去河边打水漂。”

      三个人勾着肩膀,吵吵嚷嚷推开木门跑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老街远处。

      门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轻轻转动的嗡鸣。地上落着撕碎的杂志彩页,薄薄一片。陈望影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纸边参差不齐,好好的一本杂志,硬生生缺了一页。他心里又心疼又生气,指尖攥紧碎纸片。

      “婆婆,他们太过分了,好好的书,硬生生撕掉。”

      苏婆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不必动气。少年心性好动,耐不住安静,不懂惜书,也是常事。若是撕一两页纸,就能让他们记住这间旧书铺,记住书本不能随意毁坏,也算一件小事。”她接过陈望影手里的碎纸片,放在木桌上,“碎页我收起来,找浆糊小心粘回去,还能接着读。”

      陈望影还是愤愤不平:“他们根本听不懂,只觉得旧书不值钱。”

      “值钱的从来不是纸张,是里面装着的文字。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强求不来。”苏婆婆走到书架边上,一本一本检查,清点有没有被碰坏的书本,“有人路过这间铺子,只是匆匆一瞥转身离开;有的人愿意停下脚步,坐下来翻几页书;极少一部分人,会真心爱上书页里的世界。能遇上一个愿意静心读书的人,已经很难得。”

      陈望影望着老人清瘦温和的背影,心里的火气慢慢平息下来。苏婆婆守着一屋子旧书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来铺子里的人,爱书的、随便翻两页就走的、肆意毁坏书页的,全都遇见过。她很少动怒,只是安安静静守住这一屋书香。

      他蹲下身,帮苏婆婆一起整理被碰歪的书,一本本放回原本的位置,码得整整齐齐。

      “婆婆,往后我若是有空,便过来帮您看着铺子,再有别人胡乱撕书,我拦着。”

      苏婆婆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向少年,眼底浮起浅浅笑意。

      “不用你时时守着。铺子开门,便是接纳所有人。愿意爱惜书本的,欢迎他长久来坐;不爱惜的,来过便随他去。这间旧书铺,不强留任何人。”她伸手从木柜里面取出一罐浆糊,还有细毛笔,坐到木桌边,准备修补方才撕坏的杂志,“来,你陪我一起把这一页粘好吧。”

      陈望影搬过小木凳坐在一旁,看着苏婆婆蘸上薄薄一层浆糊,指尖极轻,一点一点对齐撕裂的纸边,动作缓慢细致,仿佛在安抚一道小小的伤口。阳光穿过木格窗落在她花白的发梢上,满屋旧书静静伫立。

      门外老街依旧人来人往,喧闹不息。旧书铺里面,一老一少,低头修补一张被撕碎的书页。

      (第七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八章辗转传读的旧册

      浆糊带着一点淡淡的米香,苏婆婆捏着细毛笔,只蘸了极薄一层,沿着撕裂纸口细细抹开。动作慢而稳,生怕浆糊多了洇透泛黄的纸,把薄薄的书页泡出一片深色印记。

      陈望影坐在旁边,屏住呼吸静静看着。方才被撕落的彩页,边缘参差不齐,一不留神就会对不齐纹路。苏婆婆指尖轻轻扶着纸片,一点一点挪,直到断裂处的画面严丝合缝对上,才轻轻用掌心按着片刻,让浆糊牢牢粘住。

      “婆婆,从前想要一本书,很难吗?”陈望影小声开口。他上学的时候,课本都是统一发下来,家家孩子人手一套,课外读物虽然不多,镇上供销社也能买到几本。他很难想象,想要读一本书还要四处去借,众人轮着传阅。

      苏婆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目光落在慢慢粘合的纸页上,缓缓开口。

      “难,太难了。我年少的时候,还在五十年代末,整个临江镇,没有几家藏得住书。大多人家过日子都紧巴巴,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哪里有余钱买书。谁家若是手里有一本像样的书,整条巷子爱读书的人全都知晓,挨个儿上门求借。”

      毛笔再轻轻扫过另一处裂口,苏婆婆继续往下说。

      “我十七岁那一年,邻村一位老先生手里,有一本民国版的散文集。全镇只此一本,不肯轻易往外借。我托熟人帮我说好话,许诺三天之内一定送还,才好不容易借到手。那本书传到我手上的时候,书脊早就裂开,书页边缘全是毛边,前面读过的人太多,好多页都快要散开来。”

      陈望影微微睁大眼:“好多人轮流读过同一本?”

      “是啊,一人读完,连夜送到下一家手上,日夜不停。”苏婆婆浅浅笑了,想起年少往事,眉眼柔和,“拿到书的那一晚,我点一盏煤油灯,整夜不睡地读。生怕时间不够,三天到期,就要立刻还给老先生。夜里灯油昏暗,熏得眼睛发酸,也舍不得放下。读到喜欢的段落,没有本子抄写,就拿一根炭条,在墙壁空白处,轻轻记下几句。”

      “墙壁上面写字?”

      “家里没有多余纸笔,也是没办法。等读完归还书本,再拿木炭把墙上的句子一遍遍背熟,牢牢记进心里,再用湿布擦去字迹。”苏婆婆轻轻叹了一声,“那时候读书,哪里像现在这般容易,伸手便能摸到一册旧书。能看上几页,便是天大的幸事。有的人一辈子,连一本完整的书都不曾读完。”

      陈望影看向满书架层层叠叠的旧书。从前他只看见一屋子堆放的书本,只觉得这里安静好看,此刻才慢慢懂得,苏婆婆心里,把每一张纸页都看得很重。她见过无书可读的年月,深知一册书本落到手里有多难得,所以见不得书页无端损毁。

      “爷爷那时候,也是到处借书读吗?”

      “他比我还要痴。为了借一本诗集,徒步走三十里山路去往邻县。来回六十里,天没亮动身,天黑才能赶回临江。脚上布鞋磨出破洞,脚底起水泡,怀里死死护着借来的书,半点不肯磕碰。”苏婆婆把粘好的杂志推到窗边通风的地方,让浆糊慢慢阴干,不能放在烈日底下暴晒,不然纸页会起皱,“他常常跟我说,书不是物件,是前人心里淌出来的见识。若是到手不知爱惜,便是辜负写下文字的那个人。”

      窗外日头渐渐爬高,街上赶集的人声愈发热闹,小贩的吆喝一声接着一声飘进门缝。旧书铺里面安安静静,只有吊扇一圈一圈转动的轻响。

      陈望影站起身,走到内侧书架,目光扫过一排排旧书脊。他心里想着,这满满一屋子的书,每一本背后,会不会都藏着一段辗转、等候、珍惜的旧事。有的几经转手,从很远的地方落到临江,最后安安稳稳停在这间青砖小屋。

      “婆婆,这么多书,大多是您和爷爷一点点收集来的?”

      “大半是。有的是省下口粮钱,跑县城旧书摊淘回来;有的是别人家里清理旧物,当成废品打算卖掉,我们听说了,急忙上门买回来;还有一部分,是镇上人家搬家,带不走,愿意托付给我好好保管。”苏婆婆缓缓走到书架旁,指尖轻轻抚过一排书脊,“几十年慢慢积攒,一本一本,才有了这一屋子。”

      陈望影望着老人清瘦的背影。一辈子省吃俭用,不去添置光鲜衣裳,不去置办值钱家当,全部心思、积蓄,都用来留住这一册册容易被世人抛弃的旧书。旁人眼里一堆不值钱的废纸,却是苏婆婆最珍重的家产。

      “有人说旧书占地方,卖不出价钱,您为什么还要一直守着?”

      苏婆婆转头望向少年,目光安静而笃定。

      “钱会花完,吃食会吃光。可文字留下来的道理、山河、心绪,能一直留在世上。只要书页还在,看过它的人,便不曾真正离开。”她抬眼望向窗外辽阔的天际,“等到往后,又有像你这样愿意静心读书的孩子推开门走进来,这些文字,便能再一次落到新的人心里。”

      这句话落在陈望影心底,久久不散。

      他走到窗边,低头看方才修补好的杂志。浆糊慢慢干透,撕裂的缺口已经粘合妥当,若是不仔细细看,几乎看不出方才破损的痕迹。苏婆婆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修补的哪里只是一张纸,是一段可以继续往下传递的故事。

      “婆婆,往后我看书的时候,会更加小心,轻轻翻页,绝不折角。”

      “好孩子。”苏婆婆笑起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爱惜书,不一定是把书锁起来永远不给人触碰。是读过之后,完好交到下一个爱书人的手上,让故事一直走下去。”

      日头到了正午,空气慢慢燥热起来。苏婆婆转身走到木柜,取出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干,推到木桌上。

      “到饭点了,就在铺子里简单吃一点吧。”

      陈望影一怔,摸了摸自己兜里一早揣出来的馒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原本打算饿了就啃兜里干粮,没想到婆婆早已备好吃食。

      两个人隔着一张老旧木桌,慢慢咬着松软的白面馒头,就着咸香的萝卜干。满屋旧书香,混着淡淡的米香,漫在小小的青砖屋子里面。门外老街喧嚣往来,一老一少,安静地吃着简单午饭。

      吃完馒头,苏婆婆起身,从高处书架抽出一本很厚的地方志,封皮厚重陈旧。

      “吃过饭,我给你讲讲临江早年的旧事,写在这本志书里面,很少有人愿意翻读。”

      陈望影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速把桌上碎屑收拾干净,坐回小木凳,满心期待。

      (第八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