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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忘年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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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一章青石板上的纸香
一九九七年的夏,临江镇的日头烈得能把青石板烤出热气。
镇中心那条老街,两边挤着各式铺子。粮油店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麻袋,黄豆、大米一股干硬的粮食气息;裁缝铺缝纫机哒哒响个不停,老板娘扯着大嗓门和过路的街坊闲谈;五金铺的铁皮、铁钉摊在门口,晒得发烫。整条街吵吵嚷嚷,人声、蝉鸣、自行车铃铛揉成一团,往耳朵里钻。
唯独老街靠西的拐角,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一间低矮的青砖小屋,木门是深褐色,门板边缘磨得发白,上面没有花哨招牌,只在门楣钉了一块小小的木板,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旧书铺。字写得清瘦舒展,是很久之前写上去的,风吹日晒,墨色淡了不少。木门常年半掩着,路过的人往里匆匆一瞥,只能看见层层叠叠堆满屋子的书架,一摞摞书本从地面一直摞到靠近房梁的位置。
十三岁的陈望影沿着青石板慢慢走过来,帆布鞋踩在被晒暖的石板上,脚步放得很轻。
他不爱凑街上孩子们的热闹。别的男孩这个点,全都跑到镇子东边的河湾摸鱼,或是扎堆在空地上打弹珠、追跑打闹,大喊大叫,浑身淌着汗。陈望影不喜欢那样的喧闹。家里永远是无休止的争执,父母忙生计,很少有空好好同他说话,心里堵着许多无处安放的情绪,他找不到人说。
从他偶然发现这间旧书铺开始,这里就成了他唯一愿意来落脚的地方。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半掩的木门。
木门发出一声低沉、柔和的“吱呀”响,一股和街上烟火全然不同的气息迎面扑过来。是旧纸张独有的、干燥温润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还有屋内常年飘着的炒茶香气。屋内光线偏暗,屋顶吊着一只老式吊扇,扇叶慢悠悠转着,划出一圈圈微风,吹得窗边几张旧书页轻轻掀动。
靠窗的木桌后面,坐着苏婆婆。
老人今年七十一岁,头发大半白了,在后脑勺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布满细细密密的皱纹,眉眼却很柔和,一双眼睛清亮,不像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那样浑浊。她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正慢慢擦拭一本线装书的封皮。听见推门的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望影身上,嘴角浮起浅浅一点笑意。
“来了。”苏婆婆的声音轻轻的,语速很慢,没有惊讶,也没有催促,仿佛早就料到他今天会来。
陈望影有点拘谨地点点头,反手将木门拉到身后掩上,小声应了一句:“婆婆。”
他身上还背着洗得褪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歪歪扭扭滑到一边。他没有直接开口问书,熟门熟路走到屋子靠内侧,一处靠窗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矮小的旧木凳,是专门留出来给看书的孩子坐的。凳子旁边立着一个简易木书架,放着小人书、八十年代的旧杂志、散文集,大多是适合少年读的读物。
苏婆婆从来不赶白看书的孩子。镇上不少小孩来过,翻一会儿书,见没有喜欢的,拍拍屁股就走。有的人翻书毛手毛脚,折书页、胡乱卷书角,婆婆看见了,也只是轻声提点两句,很少动气。只是大多孩子耐不住这里的安静,看上十几分钟,听见外面同伴的呼喊,便急匆匆跑出去疯玩。
只有陈望影,一待常常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把书包摘下来放在脚边,小心翼翼抽出一本卷了边角的散文集,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封面,慢慢坐到小木凳上。窗外的阳光穿过木格窗,切成一道一道金色光柱,落在纸页之间,细小浮尘在光柱里面缓缓飘游。吊扇转动的嗡鸣很轻,街上远远传来的喧闹,隔着一层木门,变得模糊遥远,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声响。
苏婆婆没有过来打扰他,低下头继续擦拭手里那本旧书。抹布摩擦纸页,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偶尔她端起桌上粗陶茶杯,抿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会不经意往少年的方向瞟一眼。她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性子孤僻,不爱与人交往,眼神里藏着一股和年纪不相称的沉闷。他来这里,并不单单只为读书,更多是想要一处安安静静,可以躲开世间纷扰的落脚地。
陈望影一页一页慢慢往下读,看得十分投入。
不知过了多久,一页读完,他下意识翻过书页,指尖顿了一下。夹在书本中间,露出一张小小的、干枯的野菊书签,淡黄色,是压干之后保存下来的。
他微微抬眼看向桌边的老人,轻声问:“婆婆,这书签,是您放进去的?”
苏婆婆抬眼望过去,浅浅笑了:“嗯,前些天上山摘的,压了几日。看书久了眼睛累,抬眼看看小花,缓一缓。”
陈望影捏起那枚干菊花,花瓣轻轻的,几乎没有重量。花香早就消散干净,只余下一点干枯草木淡淡的气息。他把书签小心取出来,握在手心,心里一下子暖融融的。没有人留意过他看书看久了眼酸,就连他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
“谢谢您。”他低声说。
“不用谢。”苏婆婆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满屋子层层叠叠的书架,缓缓开口,“书不是死物。一本一本,都是别人留下来的心事、见闻、念想。你愿意静下心好好读,便是这些书本最好的去处。”
陈望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坐直身子,将干菊花书签夹回方才读到的页面。
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日头渐渐向西偏斜,阳光斜斜淌进旧书铺,把一老一少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满屋子成千上万本旧书静静立在书架上,藏着无数过往的故事。青石板老街的喧嚣依旧在门外流转,而这间小小的旧书铺里面,时光好像慢了下来,慢得可以安安心心,读完一整篇散文,听完吊扇一圈一圈转动的声响。
陈望影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散文集。他还不知道,这间青砖小屋,眼前这位白发婆婆,将会成为他漫长一生之中,最难得、最珍贵的忘年之交。往后许多许多年,他走过很远很远的路,遇见许许多多的人,看过万千风景,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永远停留在这个夏天,这间飘着纸香与茶香的旧书铺。
(第一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二章泛黄诗集里的故人
日头又沉下去几分,木格窗投进来的金光慢慢由炽白转成暖橙。街上放学的孩子成群结伴,笑闹声一阵一阵飘进门缝,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转瞬又远了。
陈望影手里的散文集快要翻到末尾,他把干野菊书签稳稳夹好,轻轻合上书本,站起身打算放回书架。指尖划过一排厚薄不一的旧书脊,大多是八十、九十年代出版的散文、小说,还有几本封皮磨白的少年杂志。他的目光落在最靠里一层书架,一本斜斜靠着、大半被旁边厚书挡住的薄册子上。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全部卷翘发白,封面上印着四个褪色的宋体字:山野短诗。没有华丽的插图,简简单单,薄薄一册,拿在手里轻得很。
他之前来这里许多次,竟然从来没有留意到这一本。
陈望影小心伸手,把诗集抽了出来。封面上落着一层极薄的浮尘,他用袖口轻轻拂了拂,指尖摸到封面右下角,有一块浅浅的水渍印。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小字,字迹清俊有力,写在空白页上:一九七二年秋,赠阿清。
一笔一划,看得出写字的人十分用心。
他的呼吸不由得放轻,慢慢往下翻。里面是短短的现代诗,写山间的风、江边的雾、夜里的星,还有小镇渡口来来往往的行船。字句朴素,不像课本上那些激昂的文字,安安静静,像有人坐在江边低声自语。
“喜欢这本?”
苏婆婆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陈望影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才发觉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擦拭的线装书,慢慢走到他身后。他下意识把诗集往怀里收了收,脸颊微微发烫,像是不小心摸到别人藏起来的秘密。
“我……刚刚才看见,从前没见过。”
苏婆婆抬眼望向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目光柔和下来,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扉页那一行钢笔字。指尖很轻,仿佛不敢用力,怕碰坏这一行几十年前写下的字迹。
“这本啊,放这里快二十五年了。很少有人翻它,大家都爱故事热闹的小说,不爱读这些短短小小的诗。”
“阿清是谁?”陈望影小声问,目光停留在那一句赠言。
“是我年轻时候的名字。”苏婆婆淡淡笑了,眼角细密的皱纹跟着弯起来,“年轻旁人都唤我阿清。写诗的那个人,是我过世的老伴。”
陈望影一怔,他从来没有听街坊提起苏婆婆还有老伴。整条老街的人说起旧书铺的苏婆婆,只知道她一个人守着这间青砖小屋,无儿无女,孤零零过日子。他一直以为婆婆一辈子都是独身。
“爷爷他……也喜欢写诗?”
“他原本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苏婆婆慢慢转过身,走到靠窗的木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陶杯里飘着几片舒展的老茶叶。她抬眼望向木窗外面,远处临江的河面泛着一层碎金似的波光,“年轻的时候爱读书,爱写几句小诗。那些年日子苦,很多书都要烧掉,他舍不得一屋子藏书,四处托人,把一部分书偷偷转移藏起来。这本小册子,是他自己抄写印刷的,只印了几十本。”
陈望影捧着那本薄诗集,一页一页慢慢翻动。纸页已经发黄发脆,偶尔几页边缘带着细小的裂口,看得出经过很多次翻阅。有些诗句旁边,还用蓝色铅笔轻轻画了小小的圈,有的地方写下一两个极短的批注,字迹是苏婆婆的。
“这些圈,是您画的?”
“夜里两个人一起读,读到心头喜欢的句子,就圈上一笔。”苏婆婆的声音轻轻飘在安静的屋子里面,“后来他生了重病,临走前,把所有他亲手写、亲手抄的书,全部交到我手上。叮嘱我好好守着,若是遇上真心爱读书的孩子,愿意读,便拿给人家看一看。不要锁在箱子里,一辈子不见天光。”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吊扇依旧慢悠悠转着,风拂过书架顶层摞着的旧报纸,发出极轻的哗啦一声。门外老街的喧闹仿佛远在另外一重天地,只剩下满屋旧纸张淡淡的气息,还有婆婆平缓柔和的话音。
陈望影低头看着手里薄薄的诗集。原来这一本不起眼的旧册子,藏着两个人大半辈子的时光。他从前总以为旧书仅仅是印上文字的纸张,这一刻才忽然明白,每一本流转过很多人手的旧书里面,都装着别人的岁月、欢喜与离别。
“可以借我带回家读吗?我一定会小心,不会折页,不会弄脏。”陈望影抬起头,眼睛认真望着苏婆婆,语气带着一点忐忑。他太喜欢这些安静的短诗,想要晚上躺在床上慢慢读完。
苏婆婆看着少年眼里发亮的光,轻轻点头:“拿去吧。不用急着还,慢慢读。只是这本书纸张脆,翻的时候轻一点。”
陈望影心里一阵欢喜,连忙用力点头,小心翼翼把诗集抱在怀里,生怕一个不小心碰破纸页。他想起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婆婆,我没有钱付押金……”
苏婆婆笑着摆了摆手:“来我这里看书,哪里要什么押金。愿意好好读,爱惜书页,便是最好的租金。只是记住一件事,读完了,记得送回来。这本书,我还要一直留着。”
“我一定送回来!”陈望影郑重应下。
他把深蓝色诗集小心放进帆布书包最上层,压在课本上面,生怕被硬邦邦的书本蹭坏封面。做完这一切,他又坐回那张小木凳,多留了一小会儿,舍不得马上离开。
“婆婆,爷爷写的这些诗,好多都是写江边的。”
“他爱临江这条江,一有空就往渡口走,坐在江滩石头上面望着流水。他常说江水不停往前走,人也不能一直停在原地。”苏婆婆轻轻吹开杯口浮起来的茶沫,慢悠悠说道,“江水往远方去,读书人,心里也该有远方。”
这句话轻轻落进陈望影耳朵里。他呆呆望向窗外远处那条宽阔的大江。长这么大,他只去过江边寥寥几次,看着滔滔江水流向看不见尽头的下游,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远方是什么模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青石板上的热气慢慢消散,风穿过木窗,凉快了不少。远处有人家唤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顺着老街飘过来。
陈望影站起身背上书包,对着苏婆婆轻轻鞠了一躬:“婆婆,我回家了。诗集我会好好保管,读完尽快送回来。”
“路上慢些走,小心青石板打滑。”苏婆婆挥挥手。
陈望影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傍晚温热的风裹着街上饭菜的香气迎面扑来。他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脚步轻快,书包里面躺着那本泛黄的诗集,像是揣着一份沉甸甸又柔软的秘密。
他一路往家的方向走,心里反反复复想着苏婆婆方才的话。江水奔赴远方,读书人心里,也该装着远方。
他还不太懂这句话全部的重量,只觉得胸口暖暖的。整条临江老街,所有人都忙着生计,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唯独旧书铺里面的苏婆婆,愿意慢慢同他说起书本,说起故人,说起看不见的远方。
(第二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三章灯下读诗,一盏粗茶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陈望影家在老街深处一条窄巷,一间自建的小平房,院墙是红砖垒起来的,墙头上长着几丛乱蓬蓬的狗尾草。隔着老远,他就听见屋里传来争执的声音,熟悉的、紧绷的语调,像一根拉紧的细麻绳。
是父母又在吵架。
他脚步顿了顿,原本轻快的步子慢慢放沉,背上的书包一下子好像重了不少。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贴着院墙侧边站了片刻,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住书包里那本《山野短诗》,生怕里面脆弱的纸页被挤压折坏。巷子里飘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混着夏夜蚊虫细细的嗡鸣。屋里争吵的内容断断续续飘出来,无非是生计、钱、镇上旁人家长里短的闲话。这样的争吵,于他而言早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轻轻推开木门,低着头快步走进属于自己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反手将门掩上。
小屋很小,墙面斑驳,不少地方石灰已经脱落,露出底下土黄色的砖。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木书桌,墙角堆着半麻袋晒干的柴火。窗棂上糊着旧报纸,边角被雨水浸得发褐。他把书包小心翼翼放在桌面,取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诗集,轻轻摊开。
屋里没有多余的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十五瓦的黄灯泡,电线垂得很低,拉一下绳才能点亮。陈望影拉动灯绳,昏黄柔和的光漫开,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重新翻到下午苏婆婆圈过的那些诗句。
江风不停,不要眷恋岸边石头,
流水去了,要去见山外的云。
短短两行,旁边用淡蓝色铅笔轻轻圈了一圈。
陈望影低声把这句诗默念一遍,心里安安静静的。屋外父母争执的声响还时不时钻进门缝,往日听见这些,他会胸口发闷,攥紧拳头,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今晚,指尖抚过带着旧印记的纸页,心里那块乱糟糟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慢慢熨平。
他趴在桌上,一行一行慢慢读。诗集里面大多是短句,写江滩的芦苇、清晨的雾、夜里落在江面的月光,写渡口等待远行之人的石阶,写冬日落在山野的松雪。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复杂的故事,只是安安静静记下这片土地上看过的风景。
读着读着,外面争吵声陡然拔高,玻璃杯磕碰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碎响。
陈望影身子微微一颤,书页被他指尖捏出一道浅浅折痕。他连忙松开手指,心疼地用手掌轻轻抚平。慌忙把诗集合起来抱在怀里,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争吵依旧没有停下。他叹了一口气,把诗集放进书桌最里面上锁的抽屉,钥匙藏在铅笔盒底层。这是他唯一一把属于自己的小锁,用来锁住全部不愿被家人翻动的东西。
躺到床上的时候,窗外月亮升起来,银白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屋里一小块。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苏婆婆说话的模样,还有那句江水奔赴远方。他长到十三岁,日子好像一直困在这条老街、这间小屋,困在家里面无休止的争吵之中。远方究竟是什么,他想象不出模样,只隐隐觉得,那是一处安静的、没有人日日争吵的地方。
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鸡啼声从巷子那头传来。陈望影早早醒过来,父母还在里屋熟睡,夜里的争执终于停歇。他悄悄洗漱,抓了桌上一个凉掉的玉米面窝头揣进兜里,背上书包,径直往老街拐角的旧书铺跑去。
青石板上还沾着清晨薄薄一层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整条镇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大多数店铺门板紧紧闭着,只有早点铺升起炊烟,蒸笼呼呼冒着白汽。
旧书铺木门依旧半掩。
他轻轻推开门,还是那一声熟悉柔和的吱呀。屋内飘出一股温热的茶香,比昨日午后更浓一些。苏婆婆已经坐在靠窗木桌前面,手里捏着一把竹制的小毛刷,正在轻轻扫去书架顶层书本上积落的浮尘。听见推门声响,老人回过头,看见是他,眼角漾开笑意。
“来得这么早。”
“我想早点把诗集还给您,夜里读完大半,怕放家里不小心弄坏。”陈望影走到桌边,小心取出深蓝色薄册,双手递过去。
苏婆婆放下手里的毛刷,伸手接过诗集,指尖轻轻摩挲封面,翻开扉页看了一眼,见书页平整,没有新增折痕污渍,满意地点点头。
“读得快。喜不喜欢里面写江的那些句子?”
“很喜欢。”陈望影用力点头,“好像我站在江边,亲眼看见江水流过去一样。”
苏婆婆侧身拉开木桌底下的木柜,取出一只粗陶大碗,抓一小撮深褐色老茶,冲进滚烫的开水。茶叶在热水里面慢慢舒展,淡淡的清苦香气漫开。她把大碗推到少年面前。
“刚泡好的粗茶,不烫了,尝一口。清晨江边风大,喝点茶暖暖身子。”
陈望影微微一怔,他很少喝茶,家里只有白开水,逢年过节才会见到待客的茶叶。他伸手捧住粗陶大碗,碗壁温温的。小心抿了一口,微微发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面慢慢浮起一缕清甜。
“好喝。”
“是后山自己采的野茶,算不上好茶,胜在清淡。”苏婆婆坐到对面木凳上,把诗集放在桌面正中,目光落在扉页那句一九七二年秋,赠阿清,慢慢开口,“他当年写这些小诗的时候,和你一般大的少年心气,一心想往外走,想去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后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临江镇,守着这条江,守着我。”
陈望影捧着陶碗静静听着。他原本以为写下“心里要有远方”的人,是一辈子走到很远很远地方的人,不曾想,写这句话的爷爷,最后留在了这片江边小镇。
“既然心里想着远方,为什么最后回来了?”
苏婆婆轻轻笑起来,皱纹缓缓舒展:“远方不是一定要永远住在那里。出去看过,读懂天地,再回来扎根,也是一种活法。有的人走出去,落地生根;有的人看过大千世界,愿意回到故土。没有谁对谁错。最怕一辈子困在原地,从来不曾动过出去看一看的念头。”
吊扇还没有开启,清晨的风穿过木格窗,吹动书架上几张夹在书里的纸片轻轻晃动。满屋旧书安安静静立着,晨光一点点爬过书架,照亮一排排深浅不一的书脊。门外老街渐渐喧闹起来,早点铺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一声接着一声响起,新的一日,临江镇活了过来。
陈望影捧着粗陶大碗,慢慢又喝一口清茶,心里似懂非懂。他低头看向桌面那本薄薄诗集,原来远方有两层模样:一是脚步抵达的山河,二是心底装着的天地。
他抬起眼看向苏婆婆,小声开口:“婆婆,还有没有像这样,写临江山水的旧书,我想接着读。”
苏婆婆眼睛一亮,站起身,缓步走向内侧书架,伸手在高高的书堆之间慢慢翻找。
“倒是还有一本,是更早之前,本地人写的临江风物小记,薄薄一册,写这条江四季、两岸山林,很少有人愿意读。若是你想看,我找给你。”
陈望影坐在木凳上,捧着温热陶碗静静等候。清晨的纸香混着野茶香气裹住他,这一方小小的旧书铺,是整条老街唯一一处让他觉得安心落脚的归处。
(第三章完)
忘年交,旧书流年
第四章手绘渡口地图
苏婆婆的脚步很慢,布鞋踩在坑洼的泥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最深处靠墙的书架,这一排放的大多是地方旧志、零散的风物手记,书页普遍泛黄厚重,很少有人伸手翻动,书脊上面积着一层薄灰。老人抬起手,指尖顺着一排书脊一本本慢慢摸过去,嘴里轻声念叨。
“不是这本……也不是。哦,在这里。”
她抽出一本灰绿色封皮的旧书,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印好看的图画,只竖排写着四个字:临江风物。书页比《山野短诗》厚上一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苏婆婆用袖口扫掉封面上浮灰,转身走回来,轻轻放在木桌上面。
陈望影连忙放下手里的粗陶茶碗,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落在灰绿色封皮上。
“这本书,是解放前镇上一位老秀才写的。一辈子住在临江,江边每一处滩涂、每一个渡口、山上每一条小路,全都走过一遍。里面写的不是遥远的名山大川,全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模样。”苏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掀开书的最后几页,“最难得的是末尾,还有他亲手画的一张渡口地图。”
书页翻到最后,一张比书本略小一圈的毛边纸,直接粘在封底内侧。是用毛笔蘸着墨手绘出来的,墨色深浅不一,线条朴实。纸上清清楚楚画出整条大江蜿蜒的轮廓,标注着上游的山林、下游的浅滩,最醒目的地方画着一方石阶,旁边写着三个字:古渡口。旁边还细细标出了老渡船停靠的位置、江边大片芦苇荡、江滩上几块巨大的黑石。
陈望影看得入神,鼻尖几乎快要贴到纸面。
他生在临江长在临江,只跟着父母远远去过一次新修的客运码头,从来不知道镇子西边,还有一处被人渐渐遗忘的古渡口。新码头修好了之后,渡船全都挪去东边,西边老渡口长年无人打理,老街里的人很少再提起那个地方。
“这个古渡口,现在还有渡船吗?”陈望影小声问道。
“早就没有渡船停靠了。木船全都迁去东边新码头,石阶还留在江滩上,大半被野草、芦苇盖住,很少有人往那边走。”苏婆婆垂眼望着手绘地图,目光悠远,“几十年前,那可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外出求学的人、跑货的商人、走亲戚的乡民,全都从这里坐船离开。你爷爷当年,就是站在这个渡口,坐船去往外地念书。”
又是爷爷。陈望影心里一动。原来写下那些江边小诗的人,也是从这个古渡口出发,去往山外的世界。
“我想去看一看。”一句话没经过太多思索,直接从嘴边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微微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想去看看地图上面画的石阶、芦苇荡。”
苏婆婆抬眼看向少年发亮的眼睛,浅浅笑了。
“想去便去。江是活的,书本写出来的只是别人眼里的江,总要亲眼去看一看江风,踩一踩渡口的青石,才算真正读懂。”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面轻轻点了点通往渡口的小路,“从老街西头出去,绕过一片老樟树林,有条被荒草盖住的土路,顺着土路一直往下走,就能抵达江滩。路上荒草深,小心一点,别被荆棘勾破衣裳,江边泥土湿滑,离水边远一些,不要随便下到江里。”
“我记住了!我一定小心,不靠近深水。”陈望影重重点头,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纸上画的渡口石阶,仿佛隔着几十年的旧图纸,已经摸到那块冰凉的青石。
他小心翻开《临江风物》正文。里面一段一段,写春日江面上飘来的桃花瓣,夏日夜里江滩此起彼伏的蛙鸣,秋天芦苇白花花一片随风倒伏,冬日江面上薄薄结起一层碎冰。写渡口旁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写河滩上面捡得到各式各样光滑的鹅卵石。文字平实朴素,像一个老人坐在你耳边慢慢讲故土的旧事。
陈望影捧着书,坐在小木凳上一页页慢慢读,粗陶碗里面的野茶慢慢凉透。清晨的阳光越升越高,穿过木格窗落在书页之间,浮尘缓缓飘荡。门外老街越来越热闹,卖菜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人声接连不断,旧书铺里面依旧安安静静,只有翻书轻轻的沙沙声响。
苏婆婆没有再来打扰他,拿了一块细棉布,慢慢擦拭书架上的书脊。时不时抬眼望一眼埋头读书的少年,眼底带着温和。她守这间旧书铺几十年,来来往往的孩子很多,大多只爱看打斗热闹的故事,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读一本写本地山水风物的旧手记。
读到近午,陈望影才将大半篇目读完。他小心合上书页,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手绘地图上,心里已经把去往渡口的路线牢牢记下。
“婆婆,这本书,能不能也借我?我想去渡口看过之后,回来再接着细读。”
“可以。”苏婆婆爽快应下,伸手把书推到他面前,“只是这本书纸张老旧,沾不得江水,带到江边上,千万当心,不要被风吹落到江里。这一册只有孤本,再也找不到第二本。”
“我会抱得紧紧的,绝对不会弄丢、弄湿。”陈望影郑重承诺,双手捧起灰绿色封皮的书本,轻轻放进书包,放在深蓝色诗集旁边。两本旧书挨在一起,安安稳稳躺在书包里面。
日头已经爬到头顶,空气慢慢燥热起来。巷子里飘出各家做饭的饭菜香气。陈望影站起身,背上书包。
“婆婆,我先回家吃一口饭,下午就顺着小路,去古渡口看一看。看完我马上回来,跟您讲渡口现在是什么样子。”
“路上慢行。若是风大,就不要勉强往江边去。”苏婆婆叮嘱一句,又从木桌抽屉里面,拿出一小块用手帕包好的薄荷糖,递到他手里,“天热,含一块,润润喉咙。”
薄荷糖是老式硬糖,薄薄一块,绿色的糖纸微微发皱。陈望影接过糖,指尖碰到老人布满皱纹的掌心,心头一暖。他把糖攥在手心,对着苏婆婆轻轻道别,转身推开木门走出去。
青石板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烫。他快步穿过老街往家走,书包里面装着两本旧书,怀里揣着去往古渡口的期待。从前他眼里的临江镇,只有吵闹的巷子、争吵不休的家,还有这间安静的旧书铺。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这片土地上,还有一处被世人遗忘的老渡口,藏着许许多多他从来不曾知晓的旧事。
吃过午饭,他匆匆扒完碗里的米饭,跟父母随口扯了一句,要出去找同学看书,不等他们细问,便转身跑出家门,径直朝着老街西头,老樟树林的方向跑去。
土路藏在樟树浓密树荫之下,路边长满齐脚踝高的野草,零星点缀着白色小野花,果然像苏婆婆说的那样,很少有人走动。越往前走,人声越来越远,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响,还有远远传来大江奔流不息的水声。
再绕过一丛茂密的芦苇,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宽阔的大江铺展在眼前,波光粼粼。脚下,一层层长满青苔的青石台阶,顺着坡岸一直延伸向江面。这便是手绘地图上面画的,古渡口。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