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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下) 她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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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送到这里吧。”我在巷子口停住脚步。
“还有一段路呢。”你坚持。
我摇头:“就送到这里吧。”
对于家里的处境,我一直抱着坦然的态度,但此刻就是不想你也清楚。
“好吧。”你大概是看出了什么,点点头。
过了几天你便离开了,我们像两条相交的线,经过那个重合的点后便各自奔赴远方。
临走前你递给我一个袋子,我接过来,看到里面是个盒子,有些疑惑。
你笑笑,用温和的语气小心翼翼道:“想了很久,决定送你一双鞋,毕竟你以后还要走更长更远的路。”
我愣了愣,眼眶一下子湿了。
原来你都知道,那些隐秘的心思。
2003年网络技术还没那么发达,比较流行的通讯设备有小灵通和诺基亚,当然我一个都没有。好在你留下了联系地址,我可以给你写信。
我们的第一张合照是毕业照。照片里我站在第一排,你站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整个班的人群。我把照片粘贴在了书桌前的墙上,这样每天都可以看见。
集体照的好处就在于此,其中的某个人对自己最为特别,但并不想这种情感被发现,隐秘的心思稀释到人潮中,便更加安全和坦然。
暑假的白天参加举重训练,晚上就给你写信。
训练实在太累了。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就要爬起来去操场跑圈。跑完就是力量训练,教练拿着一根竹棍站在身后,盯着大家的每一个动作。抓举太久,手上都磨出了茧子,还得缠上胶布继续训练。
我最恐惧的动作是高翻,每次一练就是连续许多组。而往往练到第三组的时候我整个人就在抖了,膝盖窝里像灌了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惯性机械地重复动作,教练的声音像从远处飘过来:“坚持住,再来一个,好,再来一个。”
唯二的安慰就是妈妈做的好吃的和你的信。我们之间通信很频繁,有时候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一封,像两个孤单的旅人,拼命地向对方抛出绳索。
“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又给我加了药,说可能还是得做手术,父母倾向于带我到国外去。我看你在信里说抓举的时候手腕疼,我问了医生,大概率是运动损伤,一定要和教练说。”
“昨天去医务室打了封闭针,好疼。教练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盯着我训练,明明别人也有偷懒,可是只说我。”
“因为你是最厉害的,因为赵黛清是最厉害的。今天和父母说了想在出国前回叶城看看,大概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可以见一面。”
简单重复的日子里,我逐渐明白了自己对你的感情。
原来不只是友情。
“真的吗?太好啦!教练给我测了成绩,抓举突破了110公斤,挺举140。教练说,这个成绩在同级别里已经很有竞争力了。我记得你说过要等着看我站在最高的地方,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要第一个写信告诉你。”
“躺在医院里很无聊,把高一的课程学完了,顺便和妈妈学了手工,给你织了一个小兔子。”
一起收到的还有一个小包裹,打开后滚出一个毛绒兔子。居然是碧绿颜色的,长长的耳朵,圆嘟嘟的肚子,宝石红的眼睛,活灵活现。
“好可爱呀!我要天天抱着它睡觉。你真聪明,都把高一的课程学完了。”
“只是因为有大把的时间而已,换做任何人来都可以。天气预报说今天叶城有雨,我这里倒是晴空万里,想到这封信要穿过多变的天气,感觉还挺神奇。”
“是下了雨,不过已经是昨天的雨啦,这封信还要穿过一路上的时差。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
“很快。”
下封信一定要告诉你,对你的心意,不只是友情。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京城的教练来了。
那天下午,训练馆里多出几个穿运动服的人。他们端着本子,在举重台前来回走动,眼睛扫过每一个正在训练的队员,审慎地观察着。我蹲在台边缠手上的胶布,听到了那个主教练在和我的教练低声说话。
“现在这批孩子里真正有潜力的不多,”教练的声音很轻,“但是有一个特别突出。”
我低着头继续缠胶布,手上的动作没停。
“赵黛清呢?上一下台。”
我抬起头,看见教练正东张西望。
“到!”
我应了一声,走上举重台,深吸一口气,心里隐隐感到有什么要改变了。
这次试举的重量不算极限,但我十分紧张,整个人从脚底到指尖都绷得紧紧的,每一块肌肉都咬着牙发力。
放下杠铃的那一刻,我听见那个主教练跟旁边的人说:“这个孩子爆发力不错,年龄也合适,继续加码。”
于是接着加铁片,又举了几次,我便下台让别人继续。
过了两天,那个主教练又来了,这次还带来几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男孩。
主教练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一份红头文件:“根据国家体育总局举摔柔中心关于国家队选拔工作的相关规定,本着公开、公平、竞争、择优的原则,经教练组推荐、专家评议及总局审批,现决定选拔以下运动员进入国家举重队集训。名单如下——”
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我觉得恍惚,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是你的师兄师姐。”主教练拍了拍身边的孩子。
一个女孩笑着走过来,一把把我举起:“师妹!太好了哈哈哈,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
我羞涩地笑起来。
昏暗的生活透进光亮,和世界的那层膜,也在无形中慢慢破裂。
“我入选国家队啦。”
我怀着喜悦的心情给你写信。
犹豫了下,我补上一句:“还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音。
我又去了几封,依旧没有回信。
无论是什么原因,总得回复我一下吧?我难过地想。
或许是你发现了我别有心思,觉得生气?或许是身体出了问题?
不不不,我连忙摇头。我宁愿是前一种。
希望是前一种。
只能是前一种。
你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是学会分离吗?
过几天得去京城封闭式训练,可能没有那么多机会给你写信了。
最后一封信,我写道:“你骗我,整个暑假都没有来。”
依旧杳无音信。
入选国家队,是举重路上最光鲜的一步,但也只是路上的一个台阶。国家队里人才进进出出,所谓“能进能出、动态调整”,每年都有更年轻更有天赋的人从全国各地涌进来。我的名字被钉在训练营的公告栏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新的一层纸盖住。
进国家队的第一天,行李箱被收走统一保管,宿舍里只有床和桌子。早晨六点出操,白天是力量和技术课,晚上是治疗和恢复。整个基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而我只是里面一个小小的齿轮。
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缠绵悱恻的感情。
十年的光阴这样转瞬即逝。
十年的时差也没有等到一封回信。
收回思绪,我坐在床沿,仰面倒了下去,叹了口气。
我要去参加世锦赛了,你会看到我吗?
你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也熬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大人?
风吹过去,灰尘和往事都烟消云散。
好吧,这句话只是在自欺欺人。
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什么时候才能说出那个秘密呢?
对你的心意,经过了十年,依旧不只是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