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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上) 她的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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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普鲁斯特效应吗?气味是深入骨髓的记忆,嗅觉会把沉睡的思念唤醒。
晚上刚下了雨,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肥土发酵的气息,还有股隐隐的消毒水味道,让人想起十年前的某天。
回到家打开电视,刚好是体育频道,播音员用高亢又激动的嗓音播报:“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举重锦标赛女子69公斤级比赛中,选手赵黛清发挥出色,以抓举117.5公斤、挺举145公斤、总成绩262.5公斤的成绩,打破了该级别的全国纪录!这位年轻的小将,即将代表华国,出征年底的世锦赛……”
按灭电视机,收拾好行李后便坐在床边发呆。在离开这个南方小城的前夜,我突然又想起你。
距离那段灰暗的时光,居然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记忆真是很奇怪的东西,越是想遗忘的,越是像潮湿天的苔藓一样,顽固而腻滑地滋生出来。
我永远记得2003年,非典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我们一家蜗居在破旧的出租屋里。隔壁是废品回收站,每天不停歇地传来废铜烂铁“叮里哐啷”的奏乐。那年我十三岁,刚升初一,患有严重的口吃,被嘲笑多次后,渐渐地不再开口说话。
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父母每天早出晚归去上工,回家也只能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寂寞到看见墙角窜过去的老鼠都觉得亲切。
这个世界在我的身上覆了一层膜,把我和它割离开来,生活是这样没有希望的事情,令人每天都充满得过且过的颓丧感。
直到你的到来。
班主任领着你走进来。你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腕。你咳嗽了两声,背着书包,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眉眼,整个人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病弱感。
因为发育得早,我是班里长得最高的人,被安排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每日与垃圾桶相依为命。
所幸你比我要高,也要成为最后一排的客人。
“你就坐那儿吧。”班主任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
你顺从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视,你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什么朝气,反而像一潭死水。
于是我对你很有好感。
你看着十分孱弱,风一吹便会飘走似的。身上的衣服很新很干净,拿起笔写字的时候,白皙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很快,因为长相清秀且说话轻声细语,你被几个混不吝的男生冠以“娘炮”的称号,就像我被叫做“哑巴”一样。
对此,我的恼怒似乎比你还要多些。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现在的处境,我看着你从皱眉到平静的神情,就像看到了第二个自己。
这天课间,那群人又开始了。
“喂,娘娘腔。”
班里混混们的领头走过来,敲了敲你的桌子。
你低下头做题,没有理会。
混混头子一把将习题册从你桌上抽出来:“下课了还装?”
他翻到封面页,一字一字戏谑地念起来:“万——君——临。哟呵,娘娘腔名字还挺霸气的嘛。”
我看向你,你挺直肩背,目视前方,没有回答。
“有,有病,就,就去,治。”我鼓起勇气,小声而坚决地冒出一句。
混混朝我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一个哑巴,一个娘炮。”
那一刻心里突然涌起不可遏制的愤怒,这愤怒给了我超乎寻常的勇气。我大脑一热,冲上去用力一推,竟一把将那人掼倒了。混混头子被甩飞到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看到他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居然这样大。
“你找死?”他捂着屁股爬起来。
恐惧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冲上去又把他掼倒了,一边用尽全力打他一边尖叫:“去死,去死!”
混混嗷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逃到教室后面,惊惧地看着我:“你疯了!”
我大口喘着气,手心火辣辣地疼,头发因为用力过度散了下来,垂在眼前,恐怕现在看起来确实像一个疯子。
然而我看着教室后面狼狈的混混,忽然又意识到一点,他在怕。
这个霸凌者在害怕。
忍让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反而是激烈的反抗让他退却。
真贱。我冷冷看着他,心里啐了一口。
这么一想,我心里长久累积的郁结之气忽然松散了些许,黯淡无光的生活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一定要坚持往前走,哪怕头破血流。
怀着股壮志豪情,我昂首挺胸地走回座位。
余光瞧见你一直在看我,我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
“谢谢你。”你正视我,诚恳道。
我别开目光,看到了那本习题册上你的名字。
厉君临。
那混混还是个文盲。
我忍不住笑出声,看回你,承诺道:“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用这个保护你。”
我举起拳头,笑。
你弯起嘴角,也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此战之后,除了“哑巴”之外,我又获得了一个“暴力女”的称号。
对此我终于能坦然处之,并自豪地告诉那些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奉还。”
虽然现在想想这发言实在中二。
自从帮了你一回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无形中变紧密了些。我开始和你交谈,你一遍遍耐心地纠正我的口吃问题。
“赵黛清。”你念我名字时声音格外好听。
“赵……黛……清。”
“对,再连贯一些就更好了。赵黛清。”
“赵,黛,清。”
……
这天轮到我值日,你留下来帮我打扫。
擦黑板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争执的声音,里面依稀传来你的语声,我立马拿起扫把冲出去,果然看见那群混混又在刁难你。
怒火冲上头顶,我拎着扫把向前两步,用力一挥,一下子就把领头的那人抽倒了。那人在地上虫子般扭动了许久,反复呻吟着。
我趁热打铁,看向余下那伙人,尖声骂道:“也不看看他是谁罩着的,找死啊?赶紧滚!”
在激烈的情绪驱使下,我居然流畅地说出了这些话。
小混混们欺软怕硬,对视一眼,架起头头就麻溜滚了。
你看着我,突然笑了。
“怎么了?”我放下扫把,看到你脸有些红。
“好像发烧了。”你小声道。
我“啊”了一声,伸手抚上你的额头:“不烫啊。”
然后顺手把你眉前的头发朝脑后顺了过去,看见了你完整的眉眼。
那瞬间心跳如擂鼓般在胸口撞响。
我放下手,顿感无所适从。
你也没料到我的动作,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神情茫然。
过了一会,你率先打破沉默:“你力气很大。”
我得意起来:“嗯,厉害吧?”
“厉害,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你说。
“好啊。”我点头。
你带我到街边一个店面,绕上了二楼。
“这是什么地方?”我打量着房间里林林总总的器械。
“健身房。”
我看了一眼你竹竿般的身形,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你举这个试试。”你带我走到一个两头重的杆子前面,后来我知道它叫杠铃。
我弯下腰试着拔了拔,很重,于是沉下身,双手双臂发力,用力举了起来。
“重吗?”你问。
我屏住呼吸,咧开嘴笑:“轻轻松松。”
“我再加两个。”
你在两端加了两个铁片,拎得很吃力,脸憋的有些红。
“哎呀,”我拍拍你,没控制好力道,拍得你踉跄几步,“这种重活就交给我好啦。”
其实我不太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就权当是一个小小的游戏吧。
又加了几次后我终于撑不住了:“应该只能举那么重了。”
你点头:“已经特别厉害了,不要浪费你的力量。”
然后你跟我说了很多,我听得懵懵懂懂,但记住了一句话。
“我想参加举重训练营。”
回到家后,我和爸爸妈妈这样说。
家里的情况虽然窘迫,但父母习惯事事以我为先,还是激烈地讨论了一会。
母亲愧疚地说:“小时候她想学游泳,当时就没让她去。”
于是这件事就拍板定下来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我命运的转折点。
生活照常进行下去,中考结束的那天,我和你一起回教室,路上你说很快就要离开。
“我心脏不好,可能要出国去治。”你云淡风轻道。
“那你好好治病,我们要经常联系呀。”我心里难过,但并不能明确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好。”你点头。
傍晚放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肥土发酵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天空阴云密布,快要下雨了。
路边的书摊堆着小山一样的书册和旧报纸,一个老爷爷坐在那守着。我知道他,曾经在路边看到有一群小孩追着他喊“瘸老头”。
大雨骤至,我左顾右盼,只能跑去躲在书摊上方支棱起的塑料棚下。雨点砸在棚顶,发出爆豆子一样的声响,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迹。我瑟瑟发抖,看着大颗的水珠从棚檐坠落,外面的世界也被这雨水隔绝了。
老爷爷起身去收那摞被雨水打湿的报纸,弯下腰时,裤管下露出左脚,脚踝处有一大块狰狞的旧伤,畸形地扭曲着。
看见他行动不便的样子,我急忙弯下腰,先他一步捞起报纸,放在了桌子的空位上,然后又帮他收起了其它可能被雨水溅到的书。
老人大声道谢,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回凳子上坐下。
不知为何,我对于有缺陷的人都有种亲切之感,比如你,比如这个老爷爷。或许这本质上是一种对共同身处泥潭的安慰,平铺着卑劣的底色。
出于对这种心情的愧疚,我随手拿起一本最薄的书,问道:“多,多少钱?”
问完又有些后悔,我大概是买不起的。
“丫头你帮我收书了,这本不要钱,送给你了。”老人语气爽朗。
我更觉自己的不堪,连声道谢收下。除了语文书之外,我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读物。
我低下头,辨认这本书的名字。
《小王子》。
“你没带伞吗?”
我听到声音,转过身,看见了你。
在身后狂风暴雨的衬托下,你的嘴唇淡到近乎没有颜色。风灌进伞里,东拉西扯,你的身体也随之摇晃。
“没有。”我上前和你一起握住伞柄,你的身体终于稳定下来。
“我先送你回家。”你说。
“好。”我没有拒绝。
路边的橱窗里贴着粉红女郎的海报,四个打扮光鲜的女人笑得光辉灿烂。我瞥了一眼,匆匆低下头,看到自己磨损的鞋子,烫到一样又抬起眼,
想到曾经做过的一篇名叫《哦,香雪》的阅读理解,我瞬间理解了香雪对铅笔盒的执念,此刻我愿意用所有的零钱换一双体面的鞋子。
明明平时没有这样想过。
可能是因为当时你在身边。
走到店门口,里面在放孙燕姿的《遇见》,婉转的歌声透过雨帘,清晰地送过来:“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这年非典的阴霾刚刚散去,“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发射升空,满大街都在放周杰伦的《晴天》和孙燕姿的《遇见》,大家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只是一切都离我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