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金手指 捞不完的咸 ...
-
令人尴尬的话题刚谈完,屋子里还没来得及重新酝酿出点什么气氛,姒灿安的肚子就打起鼓来。
“咕噜噜——”
在心里默念八百遍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姒灿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揉了揉干瘪的肚子:“我饿了。你折腾了一天,估计也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说罢,她逃也似的钻进了灶房。
一进灶房,姒灿安就忍不住流下宽面条泪。
一天想问八百遍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呜呜呜。
豆腐脑虽说并不昂贵,滋味也好,不愁买卖。但这穷乡僻壤的村子里根本没什么购买力。
所以每天天不亮,姒灿安就得挑着两担加起来几十斤重的木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好几里地去镇上。
想坐车也行。但村人穷苦,少有愿意花钱上镇的,自然也没有专门拉人的驴车,只能搭车。村里有个养猪大户,专给镇上酒楼供肉菜,花个十二三文,便可搭乘她们运肉的大车。
但姒灿安东西多,少不得额外花个五六文给豆腐赎座,来回一趟,要花将近四十文!
她一碗原味豆腐脑才卖三文钱,加了甜咸卤子的卖四五文。一天累死累活,顶天赚一百来文。花那么多钱坐车?她又没疯!
一整天没捞着歇息,又急匆匆赶回来应对这天降媳妇的事故,等姒灿安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快饿扁了。
这时候也顾不得爱不爱吃了,她掀开角落里的一口大缸的盖子,从里面舀出两碗白嫩嫩的豆腐脑。卤子今天在镇上已经卖得干干净净,连点葱花都没剩下。
姒灿安犹豫了一下,又鬼鬼祟祟地走到灶台最里侧,挪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开盖捞了一小碟咸菜,仔仔细细地切碎,洒在了豆腐脑上。
身为穿越者,姒灿安自然也是有金手指的,不过她的金手指相当地朴实无华——一口捞不完的咸菜罐,和一板切不完的豆腐。
只要她心念一动,那口小陶罐里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腌好的咸菜,那块木板上也会永远卧着一块新鲜水灵的豆腐。
这金手指还很灵活,一开始给的是一口大咸菜缸,姒灿安觉得不好藏,第二日缸就成了小陶罐。姒灿安愁整板的豆腐不好运,第二日豆腐就成了一桶水嫩嫩的豆腐脑。
她做买卖,在刨除摊位费后,赚得是纯利润,又能靠豆腐咸菜填饱肚子。比寻常乡人条件好得多。若非如此,怕是早就被家里的巨债拖死了,拖不死也会在冬天被冻饿而死。
她还是很感激这金手指的。
姒灿安把豆腐端出去,其中一碗推到姜素和面前,“喏,吃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家里没别的了,这就是最精贵的吃食。你将就对付一口。”
只给那么一点点咸菜碎碎,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但姒灿安还真不是抠门。
这咸菜是按现代标准腌的,足油足盐,没半点偷工减料。放在现代不算什么,放在高门大户里也不算什么,搁在这穷乡僻壤,却金贵得吓人。村里人腌菜谁舍得放油?有些人家连盐都省着撒,腌出来的菜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她的咸菜油亮咸香,在这乡野堪称鹤立鸡群。
这样的东西,虽说能卖上价,但姒灿安是不敢卖的,更不敢让旁人知道,只自己偷偷吃。平日里挖一小碟,藏在屋里就着窝头慢慢咂摸,从不摆到明面上。
现在家里多了个姜素和。
姒灿安和她才相处了不到一天,谈不上相信不相信的。但这年头妖异之说盛行,别说是外人,就是原主的亲娘,若知道女儿身怀神异,恐怕都要吓得去请神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豆腐贩子,真被当成妖怪拖出去烧了,连个替她喊冤的人都没有。
所以今儿撒咸菜的时候,她特意只切了一小撮,细得不能再细,混在豆腐脑里很不起眼。姜素和这样的娇贵之人,大概不会生疑。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就单论豆腐一项就难瞒,老话讲人生大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在古代纯手工做豆腐,那是能要人半条命的苦差事。泡豆子、推石磨、过滤豆渣、烧火煮浆、点卤水、压榨成型……一套流程下来,能把一个壮汉累得直不起腰。
要是没有这个金手指,光是每天磨豆子就能把姒灿安活活累死。
她住得偏僻,又日日深居简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从不与人有太多交际,还装模作样也买什么豆子卤水回来,才糊弄过去,至今没人起疑。
姜素和虽是个娇小姐,大概不会了解这些乡野生活的常识,但她们住在一起,就算再没常识,姒灿安的秘密也早晚有藏不住的一天。
可她思来想去,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什么解决办法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姜素和看着面前那碗连一丝油星都没有的白豆腐,下意识抿抿唇。
她出身高门,哪怕是后来家族获罪流落至此,也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食物。那粗瓷碗的边缘甚至还有几个豁口,感觉稍不注意就会划破嘴唇。
但她什么也没说,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豆腐甫一入口,她就微微睁大了眼。
没有想象中的豆腥味,入口即化,软嫩得不可思议,又带着纯粹的豆香和微甜。夹杂在其中的咸菜粒竟十分脆爽,微咸的味道和豆香结合起来,竟意外的和谐。
她确实饿极了,毕竟是被一路从京城押送到这穷乡僻壤,待遇自然不可能好,能混个半饱都算幸运,下意识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姒灿安见她没有嫌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自己也低头愁眉苦脸地吃起来。
肯吃饭就好。姒灿安最怕的就是遇上那种身体娇生惯养,心灵也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嫌这嫌那不肯吃东西,那她才真的头疼。姜素和外表柔弱可怜,内里却并非那种不识形势、不知好歹之人,姒灿安对她的好感不由得又悄咪咪往上蹿了一截。
……但她真不喜欢吃豆腐脑。
姒灿安愁眉苦脸,但为了混饱肚子还是硬着头皮往嘴里塞,还不等尝出味道就急急往下咽。
“碗我来洗,”见姜素和放下调羹,姒灿安忙不迭站起来收碗筷,“你歇着吧。”
姜素和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看就十分疲惫。况且姒灿安还怕她把碗打碎,她这贫穷的家经不起这损失啊,干脆便主动请缨。
只有两个碗,姒灿安洗得很快,等洗完回来,却见姜素和低垂着头,合着眼,头一点一点的,似乎是睡着了,眉目间满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姒灿安轻轻推推她。她这才一下子惊醒。
“去床上睡吧。”姒灿安说。
可一提到就寝,又遇上个难题。
姒家三间土屋,一间堂屋,一间灶房,另一间便是卧房。家中并无多余的床榻,卧房砌的炕,往常娘还在的时候,一家人便一起窝在炕上过夜,暖和又不浪费柴火。
姒灿安与姜素和,一个乾元一个坤泽,既非伴侣又无血缘关系,窝在一个炕上睡觉,总归不合适。
若是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这时候姒灿安这个乾元就该大义凛然地打地铺,把床让给娇弱的坤泽。
但是!
姒灿安前世虽说是个社畜,但却是个舍得对自己好的社畜。只吃工作的苦,不肯吃衣食的苦。陡然穿越到古代,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不说,还要日日起早贪黑干活,这日子已经让她苦不堪言。
她辛辛苦苦卖了一天豆腐脑,挑着几十斤的担子走了十几里路,回来又忙着做饭刷碗,累得腰都快断了,睡冷冰冰硬邦邦的土炕已经十分委屈,凭什么还要沦落到连床也没有的地步?
抱歉,她实在做不到如此舍己为人。
况且,她虽然穿进了一具乾元的身体里,但灵魂可是个纯正的现代直女。女孩子和女孩子睡一张床怎么了?大学宿舍里闺蜜还经常挤一个被窝呢!她才不会对姜素和起什么龌龊心思。
“天气冷,地上睡一宿得冻出毛病来。”姒灿安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我们挤一挤吧。一人一床被子,不占你便宜。”
姜素和倒也没什么异议,只是默默地脱了外衣,贴着炕最里侧躺下,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留出大半张床给姒灿安。
姒灿安摸上炕挨着炕沿躺下,特意和姜素和之间隔了能塞进两个拳头的距离。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闻到姜素和身上的气味。
姜素和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冷香,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若是换个现代的颜狗,身边躺着这么个天姿国色的仙女姐姐,恐怕早就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但姒灿安没法想那么多,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冷。
天已全黑,外面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冷风呼呼刮过,凄厉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寒意丝丝缕缕顺着墙缝往里钻,活像一把刮骨刀,兢兢业业地攻击着可怜弱小无助的人类。
姒灿安闭上眼试图入睡,但却没有丝毫困意,只觉寒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透过薄薄的被子渗进骨头里,从头冷到脚趾尖。
余国地处偏北,如今虽只是深秋,夜里的寒气也已经能冻透骨头。余国本就植被稀疏,还大多被地主们控制着,平民连进山砍柴都是违法的,平时只能捡捡枯枝败叶,正经柴火得花大价钱从专门的柴商手里买。或者捡牲畜粪便燃烧,才能勉强过冬。也有煤炭,但价格却昂贵。
年年都有攒不下柴火的人被活活冻死。
她起早贪黑,才堪堪攒下过冬的粮食和柴薪,还要精打细算着用。若明日姜素和找不到工作,那她们两个也会成为严寒中的无名尸骨。
姒灿安虽然没亲身经历,却也从原主的记忆中体会到了余国的冬天是多么可怕,生生被吓成了一个抠搜鬼,不到隆冬腊月的时候,根本舍不得生炉子,炕自然也发挥不了功效。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但习惯了不等于不难受。之前她一个人,两床薄被都归她,好歹能凑合着睡过去。可今晚她把一床被子分给了姜素和,那点可怜的保暖效果瞬间大打折扣。
姒灿安翻了个身,安慰自己,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
她又翻了个身。
再翻。
……
睡不着。
太冷了。冷得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把那个将姜素和送来的缺德玩意儿骂了八百遍。
她转过头,借着透进屋子的惨淡月光看了一眼姜素和。
姜素和依然保持着刚躺下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但那具单薄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也是,她一个常年干体力活儿的身体都快冻成狗了,姜素和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是那种风吹吹就能倒的身子骨,怎么可能不冷?这要是冻上一宿,明天说不准要发高烧。到时候看大夫抓药,又是一大笔开销。
一想到钱,姒灿安的理智瞬间回笼,那点可怜的绅士风度和不好意思瞬间烟消云散。
“姜小姐,”她对着黑暗说,“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也冷得睡不着?”
依然没有回应。
姒灿安心一横,一把掀开自己的被子,连人带被子直接滚到了姜素和那边。
姜素和本来就冻得睡不着,正迷迷糊糊地熬着,突然感觉身边的热源猛地靠近,紧接着,一床被子兜头罩了下来,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一起。
她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却听见姒灿安解释:“别动!两床被子叠一起盖暖和点。我快冻死了,你也别硬撑着,明天要是冻病了,我可没钱给你抓药!”
她说着,自己钻进姜素和被里。两床薄被叠在一起,保暖效果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冷意终于不再刺骨,姒灿安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语气似乎凶恶了些,声音不由得弱下来,“你不介意吧?”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不介意。”
“那就好。”
两床被子叠着,两人挨得又近,姒灿安能感觉到姜素和身上散出来的那点温度,暖意渐渐地弥漫开,被里比以往任何独眠的时刻都更暖和起来。
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姒灿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她好像回到了现代,开着空调裹着软乎乎的羽绒被,空调开到三十度,暖到有些发热,几乎让她热泪盈眶,不舍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