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城门口的退路 廿七坊 ...
-
廿七坊的城门不威风。
两截歪斜的石柱,一根拴马绳,几个补丁摞补丁的告示板。守门的老头姓苟,牙缺了三颗,见人进来先问“带没带活禽”,因为活禽会拉屎,屎会弄脏他刚扫好的门洞。
沈昭第二次经过城门时,林辞正蹲在石柱后头数钱。
不是数铜板,是分堆。
左边一堆是“今天能花的”,中间一堆是“应急不动的”,右边一堆用布包着,塞进靴筒里,像藏命。
她二十三岁,背一张短弓,箭囊旧得发白,弓弦却油亮——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人省吃省穿,不省保命的东西。
沈昭本来没打算停。
可林辞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先扫他腰间剑,再扫他袖口有没有血,最后扫他鞋底——像在判断“这人要是死在城里,会不会连累我”。
“你站门口发什么呆?”她开口,声音不冷,但像门轴没上油,“挡我风了,我这张逃路图要吹跑。”
她说“逃路图”,不说“地图”。
沈昭这才看见她膝上摊着张粗纸,墨线歪歪扭扭:
城门往东三百步有粪坑,粪坑后头能钻狗洞;西巷卖豆腐的婆子屋后有三级台阶,翻过去能进排水沟;北边巡夜的瞎子七步一停,停的时候最适合作弊。
“你记这些干什么?”沈昭问。
林辞把布包往靴里塞紧,理所应当:
“我以后要回去开店的。开弓铺子,门口挂红灯笼,客人来修箭、买弦、听八卦。要是哪天坊市出事,我总得知道从哪儿跑吧?”
她笑了一下,不是甜,是精打细算后的安心。
“会活的人,不是跑得快,是早就留好后路。”
沈昭没接话。
他只觉得这句话耳熟——后来他才想起来,自己当年在山门里也说过类似的话:
“够强,就不用逃。”
可林辞不信强,只信路。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上面刻着“林记弓铺·未开张”。木牌边角磨得圆润,显然天天带身上。
沈昭忍不住问:“你店都还没开,先刻牌子?”
“牌子先有,店才像真的。”林辞说,“人总得先骗自己有个将来,才敢明天早上爬起来。”
风刚好吹过。
那张逃路图一角卷起来,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若东门封:走粪坑。若北街封:装卖花。若全城封:别信任何人说‘跟我走就安全’。”
沈昭没看清。
林辞手指一压,把字盖住了,像盖住不该被旁人看见的胆小。
“你这人,”她打量他,“剑挺利,命挺沉。别到时候拖我后腿。”
沈昭笑:“你倒先嫌我。”
“我嫌过的人多了。”林辞背起弓,“最后一个嫌我多管闲事的,死在城外乱葬岗。我不是咒你啊,我是说——这世道,越觉得自己能护住别人的,越先把别人送进土里。”
说完她走了。
靴筒里钱袋磕着石阶,叮当一声,像给这句话打拍子。
沈昭在门洞里站了一会儿。
苟老头在旁边扫地,嘟囔:“那林丫头又数钱了?她来半年,逃路图画了七张,店名改了四回。可你问她怕不怕死——她比谁都怕。”
沈昭说:“那她为什么还留着‘林记弓铺’的牌子?”
苟老头嘿嘿一笑:
“怕死的人,才最舍不得将来。”
------
当天夜里,沈昭擦剑时,发现剑鞘里多了一张纸。
是林辞的。
不是逃路图,是一张更小的水路草图:
如果廿七坊被封,从西边臭水沟下去,能通到河汊;河汊有破船,船底她塞了干粮和两卷绷带。
纸角写了一句,字很丑:
“顺手放的。别多想,我只是怕以后没人知道这条路。”
沈昭盯着那句“别多想”,忽然觉得:
这姑娘把后路留给了全世界,唯独不承认自己想有人陪。
他还不知道。
后来全队的后路,都是林辞偷偷画的。
可最后把她困死的,也正是“所有后路都被人先一步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