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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还亮着 沈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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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第一次觉得自己大概能活到老,是在廿七坊的春雨里。
那天下雨不大,青石板路湿得像抹了油。他背着一柄旧剑,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拎着两斤豆腐、一把葱,还有一壶刚打的米酒。
剑客这种人,在边陲小坊市里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沈昭这种剑客——不赶路,不杀人,不抬头看天上有没有仙人经过。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看卖糕老婆婆把蒸笼掀开,白汽“呼”地涌上来,像把整个人都捂暖了。
“沈小子,发什么呆?”老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再不拿,豆腐让猫叼了。”
“叼了就叼了。”沈昭把豆腐接过来,指尖碰着油纸,热乎,“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上回是咸鱼。”
“上回你说是我偷吃。”
“你那眼神,跟猫一个样。”
沈昭笑了一下。
他二十六了。在这个年岁,修士要么已经金丹换命,要么死在某一场夜里。可廿七坊太偏,偏到宗门懒得收税,妖兽也嫌路远。
他原先不在这里。
原先他在沧澜剑宗,是同年里最快摸到“意”的人。师父说:“沈昭,你再练十年,能挡一座城。”
后来城没来,师兄先来了——带着妒意,带着一剑,把他从山门逼进雨里。
那件事他很少想。
不是忘了,是觉得:
人要是总回头看刀口,就没人敢背对别人睡觉了。
廿七坊的好处,就是没人问你从前杀过谁。
他提着豆腐往巷子深处走。巷口晒着小孩的尿布,墙根蹲着三只猫,屋檐滴水敲在瓦片上,哒、哒、哒,像谁在数日子。
拐过卖灯笼的铺子时,他看见一个姑娘。
不是仙子,不是妖女,就是个普通姑娘。
二十四岁左右,袖口补过,鬓角沾了点面粉,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飘出红枣和山药的甜味。她正跟摊主讨价还价:
“三文,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姑娘,这蜜枣是南巷老树结的——”
“南巷老树我也爬过,去年还摔了屁股墩儿,你别蒙我。”
摊主噎住。
沈昭本来要走,余光却扫到她兜里露出半块糖。
不是什么灵糖,是最便宜的麦芽糖,小孩才啃的那种。
她付完钱,转身的工夫撞上沈昭。
“哎——对不住。”她扶住陶罐,笑得很快、很轻,像这坊市里所有不值钱的好天气,“你豆腐没事吧?”
“豆腐没事。”沈昭说,“你汤要洒了。”
“洒一点更香,熬出来的汤都得有点脾气。”
她没多问他是谁,也没惊叹“好强的剑意”。
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
“春雨天,嘴里甜点儿,就不觉得冷。”
沈昭低头看那块糖。
糖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点面粉。
他忽然想起很远以前,山门里也有人给他塞过糖。后来那人死了,死前说:“沈昭,你别学他们,别把人命当战功。”
他没回话。
等他再抬头,姑娘已经走进雨里。陶罐热气托着她背影,像一盏没挂高的灯。
沈昭把糖含进嘴里。
甜得发傻。
他不知道她叫苏晚。
也不知道有一天,这盏灯会被人路过时,随手掐灭。
他更不知道,往后几年里,他会把一群“本来都能好好活着”的人聚到身边,然后一个一个,看着他们走。
此刻只想:
“今晚喝口酒,炒个豆腐,雨停了就擦剑。”
世界还没翻脸。
廿七坊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