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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局 一场接风宴 ...

  •   赵易之府上的接风宴,比谢蘅预想中还要热闹。
      她到的时候,门前的马车已经停得看不到头。车辙声、马匹喷鼻的声音和小厮来回招呼的喊声混在一处。赵府的管事带着人在旁边逐一引车,客人下车以后,车马便从侧门牵往西边的车马院安置。
      粗略一看,北境宗亲里有些头脸的人物,今日竟来了大半。
      赵易之亲自迎到廊下。
      “谢大人可算来了。”
      谢蘅笑着拱了拱手。
      “赵大人相邀,怎敢不来。”
      话说得客气,两个人脸上的笑也都挑不出毛病。
      谢蘅素来是不喜欢这样闹哄哄的场合。
      人多,话更多。人人嘴上说着三分,心里却藏着另外七分,一顿饭吃下来,比批半日折子还累。
      可她离开北境一年有余,如今这里究竟还是不是从前那副样子,她得尽快摸清情况,给自己谋一条出路,便是硬着头皮也要应付这些吵闹的家伙。
      宴设在后堂。
      谢蘅才跨进门,满堂的说笑声便低了下去。席间众人纷纷起身,近处几个年轻些的已经上前见礼,几位年长的宗亲也各自拱手相迎。
      “谢大人。这一年多不见,大人可算回来了。”
      “北境这些日子冷得厉害,谢大人一路辛苦。”
      “都督大人。改日得空,也请到寒舍坐坐。”
      招呼声此起彼伏,听着倒是一团和气。
      谢蘅一路含笑应着,偶尔停下来同熟识的人说上两句。赵易之始终陪在她身侧,待众人重新落座,才亲自引她到上首的主宾席坐下。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赵易之的族侄赵明修。
      赵明修年过三十,比谢蘅还长几岁。早些年在北境军中并不得志,后来是谢蘅将他从下面提了上来。如今已做到镇北将军,在军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一年未见,他看起来倒没什么变化。
      两人的目光在席间碰了一下。
      赵明修先举了举杯,笑道:“谢大人一路辛苦。许久未见,今日总算又能同大人坐在一处喝杯酒了。”
      谢蘅也端杯示意。
      “赵将军客气了。”
      席间先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城南新开的酒楼请了个好厨子,近来日日满座;又有人说起哪家小辈前几日宴上喝多了酒,当众念错了诗,惹得满堂笑了半宿。
      谢蘅不多话,只偶尔应上一两句。
      这酒过三巡,桌上的话终于渐渐变了味。
      赵明修先放下酒杯,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听闻陛下已经收回辅政之权。谢大人如今只管北境军务,倒也清静。”
      他说得平淡,听起来更像一句宽慰。
      谢蘅端着酒杯,淡淡道:“陛下的决定,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赵易之闻言笑了。
      “话虽如此,谢大人这两年替朝廷办了多少事,在座的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说收便收,换了谁,心里总归不会太痛快。”
      谢蘅也笑。
      “赵大人说笑了。你我都不过替朝廷办事,哪里来的什么痛快不痛快。”
      坐在下首的韩朔慢悠悠开口:“谢大人说得倒轻巧。辅政之权说收便收,听说陛下连回京一事都给谢大人定了规矩,如今又特意派了军务监察使一路跟到北境。若只是寻常调任,未免也太郑重了些。”
      他说话时并没有笑,手里却仍端着酒,语气听着平常,字里行间却句句都往要紧处落。
      谢蘅抬眼看了他一眼。
      年过三十,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眉骨却生得很深,薄唇常年抿着,看人时总有几分阴沉。早年便在北境军政之间来往,性情一向冷硬。她在京中那一年,他与赵易之走得比从前更近了些。
      赵易之见状,只笑着摆了摆手。
      “韩大人今日是来喝酒的,怎么倒替谢大人算起这笔账来了。”
      韩朔并不接他的圆场,只看着谢蘅。
      “我只是觉得,谢大人为朝廷劳心劳力这么久,如今落得这样的结果,总该有几分想法。”
      席间几道目光不约而同落了过来。
      谢蘅却只是端起酒杯,低头看了看杯中酒色。
      “人总归不是木头,怎么会一点想法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才淡淡笑道:“只是陛下既已有了决断,我再多说什么,也不过徒费口舌。如今既回了北境,便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时有人笑着举杯:“这才是。今日是给谢大人接风,难得大家聚在一起,何必说这些扫兴的话。既然回来了,往后北境还有得忙。”
      赵易之也顺势举杯。
      “说得是。来,先敬谢大人一杯。”
      众人纷纷应和。
      谢蘅也端起酒杯,同桌上诸人遥遥一碰,面上仍旧带着浅淡笑意。
      一顿酒还没喝完,这一众各怀鬼胎的,她心里已有几分猜测。
      北境如今,恐怕早已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

      随后几日,赵易之又亲自来过一回,之后也遣人递过两次帖子,都被以谢大人身体不适、不便待客为由挡了回去。
      几个旧部也先后登门,谢蘅谁也没见。
      渐渐地,外头便有了些说法。
      说谢大人这一趟从京城回来,怕是真的伤了元气。先是大病了一场,后来虽能起身理事,人却没了从前的精神。每日除了不得不看的军务,旁的事情一概懒得过问,连从前的旧人都不愿意见。
      这些话传进别院时,谢蘅正歪在廊下的软榻里看书。
      午后的日头难得暖和。
      院中那只养了多年的狸花猫蜷在她腿边,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闻雪替她添了茶,忍不住道:
      “殿下,赵大人已经来了三回了。”
      “嗯。”
      “还有几位将军,也都来过。都问您什么时候得空。”
      “嗯。”
      “您一个都不见?”
      谢蘅这才从书上抬起眼。
      “不急。”
      她笑了一下,又翻过一页。
      “这才回来几日,他们就已经这样坐不住了。”
      闻雪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
      “所以殿下干脆什么都不做,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谢蘅笑了一下。
      “总有人会比我着急。”
      闻雪会意,也笑起来,低头挠了挠那只猫的脑袋。
      “也好。殿下这段时间只管安心待在府里,读读书,写写文章,逗逗猫,好好养养身子。”
      谢蘅没有接话。
      倒也确实该歇一歇了。
      自从去京城上任,她是真的累了,那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如今回过头去想,竟都有些恍惚。
      很多当时来不及细想的东西,又偶尔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有时她会下意识想起京城里的那个人。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睛,想起她身上的气息,想起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些竟都已经成了回忆。
      偏偏这回忆像长了牙齿,啃得人又痒又痛。
      有时想得久了,又觉得没意思。
      人都隔了这么远了。
      她索性翻过一页书。
      腿边的猫被惊动,抬起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谢蘅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看什么。”
      猫自然不会理她。

      ***

      日子便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连父母都渐渐觉得,女儿这次从京城回来以后确实有些不一样。
      从前的谢蘅在家也闲不住,今日要见这个,明日要处理那个,哪怕休息,也总有一堆事情摆在案头。如今倒好,除了都督府送来的要紧公务,她竟真的能在院子里坐上一整个下午。
      母亲有时过来看她,见她不是看书,就是抱着猫晒太阳。
      看得多了,难免忧心。
      有一回,母亲陪她坐了半日,临走前忽然问:“蘅儿,你在京中这一年,可有中意的人?”
      谢蘅摸着猫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母亲倒也没追问,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也是。你从小眼光就高,一般人怕是入不了你的眼。”
      谢蘅听得笑了。
      “母亲这话说得,好像我多难伺候似的。”
      “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能入你的眼?”
      谢蘅低头想了想。
      “聪明些,有主见些。”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长得也要好看。”
      母亲笑起来。
      “你自己主意已经够大了,还要找个有主见的。真凑到一起,谁也不肯让谁,日子怕是清静不了。”
      谢蘅低头揉了揉猫耳朵,唇边也带了点笑。
      “那才有意思。”

      ***

      又过了半月,恰逢母亲五十寿辰。谢家原本便打算好好操办,加上谢蘅久别归家,府里索性把这场寿宴办得更热闹了些。
      相熟的亲友来了不少,歌舞乐师也早早请进了府。席间与谢蘅年纪相仿、尚未婚配的年轻人尤其多,其中有几位座次还偏偏安排得离她近了些。
      母亲没把话说得太明白。
      谢蘅却哪里会看不出来。
      她也懒得拆穿。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不断。别人敬酒,她便喝;有人过来说话,她也含笑应上几句。母亲偶尔朝这边看一眼,见她还算配合,神色都跟着轻快了些。
      舞乐一场接着一场,席间也不时有人过来同她说话。
      可宴会还没结束,谢蘅便放下酒杯,低声同母亲说了句头疼,便先行离席。
      母亲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父亲在旁边叹了口气。
      “让她缓缓吧。”
      母亲收回目光。
      “她从小心气就高。这一回从那么高的位置上下来,哪能真像嘴上说得那么轻巧。”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
      厅里的乐声依旧热闹。
      而谢蘅穿过长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

      与此同时,刘雍送往京中的密奏也没有断过。
      谢蘅回北境后见过谁、拒了谁的帖子,北境军务上有哪些调动,赵易之等人近来有什么动静,都按约直接呈到御前。
      偶尔也会夹上几句与军务无关的。
      譬如谢蘅回来的第一晚喝得酩酊大醉;又譬如近来闭门不出,除了处理必要公务,几乎不见外客。
      一封又一封送进长宁宫。
      可沈昭宁看完以后,从未说过一句话,从不批示,也不曾让人带回任何口信。
      只是将一封又一封的密奏收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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