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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故人 重回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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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深秋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冷一些。
风从城外的旷野一路卷进来,带着几分干冷。谢府外墙高阔,门前两株老榆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车轮碾过青石路时,枯叶被风卷起来,又扑簌簌落回墙根打转。
谢蘅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谢家在北境经营多年,宅子占了大半条街。前院是从前接待宾客、议事的地方,往里又分出几进院落,廊庑相连,花木、池亭一应俱全。父母告老以后便住在东面的主院,谢蘅成年后则一直住在西侧一处独立的院子,两边隔着一道月洞门和长廊,平日往来方便,外面却另开了一道门。她出入见客,不必惊动父母。
离家这一年多,她的别院也始终有人照看。院里的花木按时修剪,书房也照旧有人洒扫。就连她从前惯用的茶具、笔墨,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主人虽久不在家,院子却一直像是在等她回来。
只是今日回来,她没有先往自己的院子去,而是先去了东院见父母。
马车停在主院外时,廊下已经点起了灯。府里的老管事和几个伺候多年的仆妇早早候在门前,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见她从车上下来,脸上便先有了喜色。
“小姐回来啦!”
谢蘅脚步停了一下,也笑了笑。
“嗯,回来了。”
父亲母亲已经迎到了堂前。
两人告老多年,早已不再穿从前那些规整的官服,只着家常衣裳。母亲头发里添了些银丝,父亲倒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眉间的纹路深了些。
谢蘅走到近前,忽然像是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最后只轻轻唤了一声:
“母亲,父亲。”
母亲已经伸手握住了她。
“回来就好。”
她握住女儿的手,摸了又摸,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一路车马劳顿,谢蘅明显瘦了些,眉眼间也藏着倦意。
“回来就好。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父亲却没有说话,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可受伤了?”
谢蘅摇头。
“没有。”
母亲道:“快先去沐浴更衣吧。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累坏了。都进来吧,别都杵在外面说话。”
父亲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叫人准备,厨房折腾到现在,就等你回来。先去收拾,回来吃饭。有多少话,吃饱了再慢慢说。”
谢蘅看着二人,原本一路都压得很平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点。
“好。”
堂中的下人随即忙起来,有人去传膳,有人添炭,又有人往内院送热水。原本安静的厅堂一下有了人声,连廊下都暖了几分。这顿家宴显然准备了许久。
席上大半都是谢蘅从小爱吃的东西,连一道北境常见的炙羊肉都特意做得清淡了些。母亲嘴上不问京中的事,只不断叫人把菜往她面前挪。
谢蘅沐浴更衣以后,精神虽然好了一些,胃口却还是不好。父母夹来的东西都尝了几口,到底没吃下多少。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
“蘅儿,京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父亲声音低了几分。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收了你的辅政之权,又将你调回北境?”
谢蘅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笑。
“父亲,不过是朝中政务有些变动,陛下另有安排罢了。”
“你少糊弄我。”
父亲皱起眉。
“你这一趟回来,连身边的人都换了大半,连‘无诏不得回京’这样的话都写进旨意里。若只是寻常调任,何至于——”
“父亲。”
谢蘅轻轻打断他。她抬起眼,语气仍旧平静。
“我如今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父亲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她若肯说,根本不用人问;她若不肯说,再追下去也只能把人逼得更紧。
半晌,他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母亲倒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替谢蘅盛了半碗热汤,放到她面前。轻声道:
“既然回来了,便先安心住下。北境到底是咱们的地方,旁人便是再想动你,也没那么容易。”
谢蘅看着母亲,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说得是。”
她又陪父母坐了一阵,终究还是撑不住疲惫,没多久便放下了筷子。
“有些累了。我先回去歇着,明日再来陪二老。”
母亲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也没再留,只嘱咐闻雪晚上叫人把炭烧足些,别让她刚回来便受了寒。
父亲一直将她送到廊下。
外面的风已经更冷了。
谢蘅回头道:“父亲进去吧。”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说:
“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谢蘅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
这才转身,带着闻雪穿过连通两院的长廊,往自己的别院去了。
***
回到自己的别院,门一关,谢蘅便彻底没了白日里那副沉静模样。
她让闻雪取了酒来,一句话也没说,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北境的酒真是烈啊!入口便一路烧到胃里。谢蘅喝得很快,闻雪从小跟在她身边,也少见她这样,一时竟不知道该劝还是不该劝,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
几杯下肚,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北境都督……”
她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哼!”
回了自己的地方,她像是连最后那点端庄持重也懒得维持了。
闻雪忍了半天,终于凑近些,低声提醒:“殿下。”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
“还是小心些。隔墙有耳。”
好好好。闻雪说的这个耳朵叫刘雍,奉旨随她回北境的北境军务监察使。
名义上负责监察军务,核查兵籍、粮册与军械,也负责将北境军情直接呈报御前。可谁会看不出来,他就是沈昭宁放在她身边的一双耳朵,一双眼睛。
谢蘅却像是半点也不在乎。
“我怕什么?”
她重新倒了杯酒,懒得管谁听见。
“大不了,她把我的脑袋也摘了。”
闻雪大惊失色,几乎要去捂她的嘴:“……殿下...嘘....别说了...”
谢蘅却已经仰头把酒喝了,说话越发不管不顾。
“不是怕我再谋一次反么?”
她又哼了一声。
“我如今连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最后死在谁手里还不知道呢。真难为她费这么大心思!”
闻雪听得一阵头疼,索性上前,一把将她手里的酒壶夺了下来。
“殿下,别喝了,您都喝醉了呢。”
谢蘅伸手去拿,没拿到,整个人又软塌塌的摊回去。
安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莫名其妙的笑起来。
闻雪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只能由着她这样瞎胡闹。
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人也是真的累了,四仰八叉摊在榻上,眼神直直地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
***
二日醒来时,酒意早已散了,只是宿醉后,头还在隐隐作痛。
才刚用过早膳,外头便有人来报。
“殿下,赵易之赵大人求见。”
谢蘅抬起眼。
赵易之是北境宗室中的长辈,年近六十,在宗亲中一向颇有声望。此人辈分高,资历也深,却很少在人前摆什么架子。无论谁说起他,大多不过一句脾气温厚、处事周全。
只是能在北境宗室之间周旋几十年,还能让各家都肯听他说上几句话的人,自然不会真的只是脾气好而已。
如今她刚回来,赵易之便亲自上门。
摸不透来者何意,更要见见。
“请进来。”
不多时,赵易之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深灰常服,鬓发已经白了不少,身形略显清瘦,走路却仍稳当。眉眼生得和气,见了谢蘅,先笑着拱了拱手。
“见过谢大人。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谢蘅抬手。
“赵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赵易之倒也没有绕弯子,落座以后开口便道:
“如今谢大人初回北境,宗室里不少人都念叨着许久未见。明日晚间,鄙府略备薄酒,想替大人接风,也叫大家一道聚一聚。”
谢蘅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顿。
这么快就来了。
她才回来一日,这些人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
她从京城回来以后,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这一场宴席,自然不会只是接风。
她看着赵易之,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赵大人有心了。”
赵易之笑道:
“都是自己人,一别经年,也该聚一聚。”
自己人。
谢蘅也笑。
“好。”
赵易之像是并不意外她会答应,只点了点头。
“那晚些时候,我再叫人把帖子送来。”
“有劳。”
赵易之起身告辞。
一直走到门口,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谢蘅一眼。
“对了。”
“听闻陛下近日正在议亲王之事?”
谢蘅端着茶盏,闻言只笑了笑。
“赵大人消息倒快。那是陛下的家事,也不是我如今该过问的。”
赵易之看了她一瞬,随即笑起来。
“也是。是我多嘴了。”
他起身拱手。
“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