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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将行 北境之行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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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十一月,京中的秋意已经很深了。
连着几日北风,谢府门前那两株老树几乎落尽了叶子。昨夜又降了薄霜,清早起来,青石阶上还留着一层淡白,扫帚划过去,很快便露出湿冷的石面。
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千秋。宫中已经开始筹备生辰庆典,京中也渐渐添了些喜气。偏偏谢府这一边,反倒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安静。
人走茶凉,谢蘅对此并不陌生。
从前的谢府总是热闹。六部送来的文书、各地递进京的急报、等着回话的官员,一拨接着一拨,有时到了入夜,前院还亮着灯。
如今却是门可罗雀。
第二日一早,原本每日准时送来的几匣公文没有再到。中书省倒来了人,将此前暂存在府中的几册案牍和印信逐一清点带走。另有两个前几日便约好来议事的官员,也先后叫家人送了帖子,一个称偶染风寒,一个说府中临时有事,说辞十分客气。
谢蘅看过便放到一边,什么都不会说。
院里刚落过一层枯叶,门房闲下来以后,连扫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倒是闻雪拿着那两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冷笑道:“前日还恨不得天天往府里跑,今日倒一个比一个忙。”
谢蘅正在案前整理交接的文书,头也没抬。
“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
闻雪忍了一上午,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帖子往桌上一仍。
“辅政之职说革就革,还降了官,无诏不得回京。殿下这一年替朝廷做了多少事,皇上倒像全忘了。”
谢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闻雪越说越气。
“这京城里的人也是。圣旨才下来一天,一个个便先学会躲着走了。要我说,什么伴君如伴虎——”
“闻雪。”
闻雪住了口,脸却气得鼓鼓胀胀的。
谢蘅看着她:“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闻雪抿了抿唇,还是不服气。
“我只是替殿下觉得不值。”
“不值什么?”
闻雪一时没有接话。
在她看来,谢蘅这些年的功劳都是实打实的。镇守北境也好,入京辅政也好,凡落到她手里的差事,从来没有敷衍塞责的时候。她待下属赏罚分明,办事也一向公允,能力、人品,朝中真正同她共过事的人都有目共睹。
这样一个人,即便真有一时疏漏,也不该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自然替她觉得委屈。
可有些事情,她并不知情。
不知道那些旧信,不知道周氏的供词,也不知道那一年里真正发生过什么。
谢蘅却知道。
圣旨上最后落下的,不过是“隐匿军情”四个字。
若真把所有事情摊到朝堂上,她今日不会坐在这里整理什么北境赴任的行装。
刑部的大牢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更何况——
谢蘅的目光落在案边,那里还放着一份尚未封好的北境舆图。
“陛下已经留情了。”她最终只憋出这一句,想把闻雪打发过去。
闻雪怔在原地。
“殿下……你...”
“好了。月底就要动身,还有很多东西要交接。你若真闲得慌,便去看看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谢蘅没有再解释。
她将整理好的文书推到一旁,又取过下一册。
闻雪似懂非懂,但到底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收拾行李去了。
“知道了。”
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
看到谢蘅依旧坐在案前,神色同往常没有什么分别。
只是从前那张书案,总被一摞又一摞等着她批阅的朝廷公文占得满满当当。
如今已经空出了大半。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案上薄薄的几页纸。
闻雪忽然觉得心里更加难受。
***
长宁宫这边也没闲着。两日后,沈昭宁秘密召见了刘雍。
此人不到三十,生得并不十分惹眼。身量颀长,眉目端正,穿一身深青色官服,看上去更像个常年伏案的文官,说话不疾不徐,举止也很斯文。
刘雍一向行事低调,外头能查到的履历也十分寻常——早年在都察院任过几年差,后来才调到御前。不过,也都是领些不大起眼的差事。
实际上,他身手极好,只是从不显山露水。这些年他替御前办的,也多是些不便留在明面上的事。
至于再往深处,知道的人便不多了。
青棠将他领进来,便退到了外间。
刘雍俯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案上已经摊开了一张北境舆图。
沈昭宁开门见山。
“谢蘅月底动身。你随她一起去。”
刘雍略一颔首:“臣遵旨。”
“明面上,你奉旨监察北境军务,核查各镇兵册、粮饷与调防。一切照章办事,不必因为谢蘅是都督便有所避讳。”
“是。”
“还有几件事,只报朕知道。”
刘雍神色一肃。
沈昭宁的手指落在舆图北面几个军镇上。
“谢蘅到任以后,日常军务由她处置,朕不干涉。但凡超出都督职权的兵力调动,尤其是她以军情紧急为由,要先行调兵、事后再报的,你都替朕盯紧了。”
“是。”
“还有她见过什么人。尤其是从前同北境旧事有过牵连的那些人。谁主动来见她,谁与她私下往来,谁送过东西、递过信,都要记清楚。一字不落汇报给朕。”
刘雍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去。到这里,他已经听出了这趟差事真正的分量。
沈昭宁继续道:“若有人重新与她接触,不必急着惊动。书信、名录、往来的人,能查到什么便查什么。尤其周氏供词里提到过的那些名字,一个都不要漏。”
“若牵涉旧案,所得名录、口供、书信,一律不要经过兵部和中书。直接送到朕手里。”
刘雍沉默片刻,拱手道:“臣领旨。”
“还有,谢蘅这个人聪明的很,狡猾得很,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刘雍笑了笑:“臣有所耳闻。”
“所以也不要把她当傻子。”
沈昭宁语气淡淡的。
“她迟早会知道你是朕派去盯她的。但,知道了也无妨,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刘雍点头。
“若都督大人当真没有别的心思呢?”
沈昭宁停了一下。
“那便最好。”
沈昭宁仍低头看着那张北境舆图。
“北境的水很深。很多事情,别只信你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刘雍神色微敛。
“臣记下了。臣会查清楚。”
沈昭宁点了点头。
“去吧。”
***
刘雍躬身告退。殿门打开时,正与候在外间的青棠擦身而过。刘雍朝她略一点头,青棠也还了一礼,并未多问。
青棠进来时,案上的北境舆图还未收起。
“陛下,都交代好了?”
“嗯。”
青棠看了一眼舆图,道:“陛下安排得很周全。刘大人办事一向稳妥,陛下可以放心了。”
沈昭宁淡淡道:“谢蘅回的是北境,多防一层总没错。”
青棠点头。
“有什么动静,陛下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朕要的就是这个。”
沈昭宁将舆图合上。
“她若什么都不做,自然最好。”
***
临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谢蘅只留下书房里几样私人物件,打算自己整理。
案角搁着一册《诗经》,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香盒,都是从前沈昭宁送来的。
谢蘅先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几页。翻到其中一处时,目光停了下来。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她看了一会儿,将册子合上。
香盒里装的是奇楠。盒盖一开,仍有一点极淡的凉甜香气透出来。那是长宁宫里常用的香,沈昭宁后来也送了她一些。
谢蘅没有再看,将诗册与香盒一并收进了匣中。
这时,府中的王掌事进来,将这两日要回的话、推掉的帖子,还有京中几桩新消息一并报给她。
谢蘅一边听,一边整理案上的东西,偶尔应上一声。
说到最后,王掌事才像是顺带想起一事。
“还有,宫里今日设了小宴,请了几位世家公子入宫。听说都是先前亲王名册上的人,安国公府的邵公子也在其中。”
谢蘅的手在匣扣上停住了。
片刻后,“咔哒”一声,铜扣合拢。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