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决裂 一道旨意将 ...
-
三日后,早朝。
这一日的朝议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几桩政事议毕,青棠从御座一侧走出,手中多了一道圣旨。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谢蘅隐匿北境旧部异动,军情未据实上报,有负辅政之责。即日起,革去辅政之职,并收回在京一切职权,降授北境都督。”
青棠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昭明殿中。满殿静了一瞬。随即便有压不住的低语从群臣之间散开。
“下月初赴任,整顿边务。”
这个处置来得毫无预兆。
谢蘅辅政以来,虽也有过争议,却从未真正失过圣心。前几日她还照常立在殿中议事,不过三日,竟连辅政之职都一并革去了。
更何况,辅政是先帝亲自留下的诏命。
如今沈昭宁亲手收回,从今日起,谢蘅便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与天子共议朝政的辅政大臣。
青棠等殿中重新静下来,才继续念下最后一句。
“无诏,不得回京。”
这一次,连方才尚能压低的议论声都停了。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寻常调任。
中书令裴大人几乎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请三思。”
他是三朝旧臣,在朝中素有声望,平日更少替谁轻易开口。此时却站在殿中,语气郑重。
“谢大人辅政以来,平汇川水患、整饬兵务,又数次处置地方急务,于朝廷并非无功。如今只因一桩瞒报军情,便革去辅政之职,远调北境,臣恐处置太重。”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军情往来牵涉甚广,若其中尚有未查清之处,或有人从中构陷,朝廷因此折损重臣,日后再想挽回,恐怕就迟了。臣斗胆,请陛下三思啊!”
户部尚书顾大人也随之上前一步。
“陛下,臣亦以为裴大人所言有理。谢大人在京主持政务已久,许多事情才刚刚理顺。即便军情上确有疏漏,也未必要立刻遣出京城。先降职察看,待案情彻底查明以后再作处置,或许更为稳妥。”
殿中不少人暗暗点头。
刑部尚书张大人却始终一语不发,只垂着眼,盯着三尺外的地面。
裴慎原本还想再说什么,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张琨既不开口,事情大约就远不止“瞒报军务”这么简单。
到了嘴边的话,也只得重新咽了回去。
沈昭宁缓缓开口。
“此事朕已经查明,如何处置,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不必再议。”
她语气平静,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谢大人有过,朝廷自然要罚;但这些时日的功劳,朕也不会一笔抹去。此次降任北境,是让她把该做的事做好。往后若能整饬边务、尽其职守,功过如何,朝廷自有公论。”
话说到这里,便已经没有再劝的余地。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冠服,最后落在谢蘅身上。
谢蘅今日仍穿着那身熟悉的朝服。听完旨意,她从群臣中走出来,单膝跪下。
“臣领旨。”
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沈昭宁看着她伏下去的身影。
三日前,还是这个人跪在偏殿里,眼里的泪没有干,嘴角还带着被她打出来的血。
今日再见,一切痕迹仿佛都被抹去了。
她依旧是那个端正、从容、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谢大人。
而她们之间的一切,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沈昭宁收回目光。
“起来吧。”
袖中的手,却已经攥得发疼。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时,太后正在窗前品茶读书。深秋的太阳难得,照得身上很舒服。
宫人将早朝上的旨意一字不漏地禀完,她手里的书许久没有翻动。
“哀家知道了。都下去吧。”
顿了顿,又道:“明月留下。”
明月跟了她多年,自然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等人都退尽了,才重新斟了一盏茶,轻轻放到她手边。
“娘娘若放心不下,不如请皇上过来坐坐,陪您说说话。您一个人闷着,皇上知道了也要挂心。”
太后没有接茶,只有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声。
“连你也看出来了。”
明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太后望着窗外,许久才道:“她们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是。”
“谢蘅这一去,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了。”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阵。
“亲王的事,也不能总这么搁着。”
明月抬眼看她。
太后缓缓道:“皇帝还年轻,有些喜欢、有些舍不得,都是寻常事。可这世上的人,哪有谁是真的忘不掉的?”
她像是已经有了主意。
“等见了新人,有了更可心的,日子一久,自然也就淡了。”
说到这里,她端起那盏已经不那么热的茶,喝了一口。
“日子总得往前过。当皇帝的人,更要学会取舍。”
明月点头,道:“娘娘说的极是。那要不要请陛下过来一起用膳?”
太后想了想,点头。
“去请吧。”
“母后今日得闲,怎么忽然想起找儿臣?”
沈昭宁语气平静,和平日并无不同。甚至可以说还有那么一点轻松。
太后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也没从那张脸上看出多少异样,索性不再兜圈子。
“哀家听说今日早朝的事了。谢蘅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要调回北境?”
“母后不必忧心,前朝的事,儿臣自有分寸。您安心便是。”
太后一时被她噎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都有些恍惚。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从前凡事还肯同她说上几句的孩子,已经有了越来越多不能随意问、也不会随意说出口的事。
可太后到底还是不甘心。
“也罢,想必皇帝已经考虑周全了。谢蘅什么时候动身?”
“这月底。”
“哦……”
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还是太后斟酌着开口:“哀家还有一事,不知此刻当讲不当讲。”
“母后是想说亲王的事吗?”
太后一顿,又笑了。
女儿一向聪明,更何况是母亲这点心思,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既然已经说破,便干脆一口气说完。
“前些日子出了萧家的事,亲王人选才暂且搁下。近日朝中宫中事情不断,皇上也劳心劳神,现在算是稍得喘息。那亲王的事,皇上也确实该定下来了。也可以冲冲喜。”
沈昭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平和:
“母后说的也是,儿臣最近真的觉得有点累了,也该操心一下自己的事情。母后可已经有人选?”
太后原本还准备了好些劝她的话,听到这里,反倒愣了一下。看来原先准备的话也用不上了。
“倒是有几个。”
她想了想。
“靖安侯府世子不错。容貌俊逸,骑射也好,性情开朗些,家世也干净。先前谢大——”
话到一半,太后顿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先前也有人看过他的履历,说没什么可挑的。”
沈昭宁神色没有变化,安静地听着,嘴角似乎还有一丝乖顺的微笑。
太后便继续道:“还有安国公府的嫡长子邵伯温。这个孩子哀家倒很喜欢。出身高贵,性情沉稳,待人周全,也很会体贴人。也不是只会诗书玩乐的公子。听说平日府中有些外务,安国公也会交给他料理,做事很有分寸。”
“最后一位,是顾家嫡长子顾清和。顾家世代清贵,家中子弟多在翰林与六部任职。顾清和本人性情温和,学识也不错。当年先帝也曾见过他,说这孩子性情品貌都好,若日后长成,与咱们盈儿也般配。”
太后说完,看了女儿一眼。
“这三个人,哀家都觉得可以。到底是你自己的婚事,将来日日在身边的是谁,总要你自己看过才算。”
沈昭宁微微一笑。
“好,那劳烦母后着人安排他们进宫,儿臣先看看。”
太后明显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还要再劝她几句,没想到沈昭宁答应得这样痛快。
甚至不等她开口,沈昭宁便又道:
“不过只看三个人,似乎也少了些。内务府的名册上不是还有不少么?母后再替儿臣挑几个家世、人品都合适的,一并安排了吧。”
太后这次是真的看不懂了。反倒担心女儿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心性大变?这女儿让她觉得陌生。
“你都要见?”
“既然要选,自然多几个备选一并看看。”
不管怎么样,太后方才心里压着的那点担忧,此刻也当然无存了。
分明都是她一直盼着听到的话。可真等沈昭宁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来,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异样。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人老了总爱想东想西。
“既然你有这个心思,那便交给哀家和内务府去办。”
她说着,又忍不住叮嘱:“只是朝事再忙,自己的身子也要顾着。起居饮食不能总由着性子来。”
说完便转头看向青棠。
“青棠,你跟在皇帝身边最久,这些事便多替皇上操心着。若下面的人不会伺候,你也多提点提点。”
青棠俯身应道:“是,太后。”
太后重新看向自己的女儿。还有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做皇帝的人,总要学会取舍。
有时候,无情也是一种本事。
天黑透了,用完膳,沈昭宁又多待了一会,陪太后说了些闲话家常。
母女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相处,太后觉得也宽慰。
“时候不早了,皇帝回去早些安置吧。哀家这儿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一时到有些不习惯了。”
“那,儿臣告退。”
想了想,沈昭宁又说:“青棠,陪朕走回去吧。今夜月色不错,走一走也好。”
“是,臣陪着殿下。”
月亮很亮很安静,没有一丝风,秋天的夜到底是有些凉意了,倒是让人一点倦意也无。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长宁宫去,走过一道宫墙,前面便是听雨亭。
沈昭宁脚步慢了些,借着朦胧月色看了看这亭子。
青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轻声问:“陛下想去坐坐吗?臣这里正好带了披风,也可以叫人再去添几盏灯。”
“不了。蚊子多,回去吧”
青棠没有再问,只回头朝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几名提灯的宫人便识趣地落远了些,只留下她自己执着一盏灯,陪沈昭宁慢慢往前走。
走出去好一阵,她才轻声叫了一句:“陛下。”
“嗯?”
“谢大人回了北境,您当真放心?”
沈昭宁低头看着脚下被灯光照亮的一小段路。
“为何不放心?”
“北境毕竟还有二十万兵马。”青棠顿了顿,“臣只是怕,她若有一天又生了别的心思……”
沈昭宁倒也没有生气,只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
“她若真想做什么,便不会等到今日。”
又侧过脸看了青棠一眼。“况且朕既然敢让她回去,自然有敢让她回去的道理。”
“嗯...臣明白了...”
沈昭宁笑了笑,“看路。”
青棠抬眼看她。
月色落在她眼里,像蒙着一层极浅的水光。夜色太深,看不真切,也正好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青棠什么都没问,只也笑了一下。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