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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对峙 旧案终于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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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亮透,上朝的官员已经陆续入宫。
谢蘅从府中出来时,街上还笼着一层青灰的晨雾。
马车刚出了巷口,她隔着半卷的轿帘,忽然注意到斜对面那座空了许久的宅子。
宅子的旧主是前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杜廷章,年初升任河东巡抚,举家去了任上。这边的宅院便一直空着,连门前落叶都少有人清扫。二楼临街的那扇窗,她记得也已经关了大半年。
今日却开了一线。
谢蘅目光从那道窄窄的缝隙上掠过。里面没有灯,也看不见人影,乍看之下并无什么异样。
她却想起昨夜。
后半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朦胧间似乎听见巷中有过一阵很轻的动静。不是更夫,也不像夜归的车马,只短短响了一阵,很快便重新静了下去。
谢府这一带多是深宅大院,各家门户相隔得远,入夜以后本就少有人声。到了后半夜,巷中更是静得连车马声都难得听见。
当时她没有在意。如今看来,倒是巧得很。
谢蘅的视线在那扇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很快便放下车帘,什么也没有说。
到了宫门外,谢蘅照例下车,步行入宫。
守门的仍是昨日那一班人,连领头的校尉都没有换。她递过腰牌,对方照常验过,躬身放行。
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校尉压低的声音。
“谢府今日随行几人?”
听起来不过是随口补一句登记。
谢蘅脚步未停。
但从前没人记这个。
昨夜巷中的动静,那扇忽然开了一线的窗,还有眼下这一句看似寻常的盘问,到了此刻,终于慢慢连在了一处。
看来不是她多心。
昨夜,长宁宫确实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这一日早朝并没有什么大事。
谢蘅入殿不久,便看见了站在右侧廊下的闫将军。
他掌禁军,平日并不参与朝议,除非宫中有事,极少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昭明殿。今日却从开朝起便一直候在那里。
谢蘅只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朝上,吏部奏请补授两处地方官缺,其中一人的资历有些争议。沈昭宁照旧问了谢蘅一句,谢蘅出列,将那人的履历和旧任上的政绩说了几句。
沈昭宁听完,和平日一样点头。
“那便依谢大人所言。”
语气、称呼,都没有半点不同。
可谢蘅很快还是察觉出了不同。
沈昭宁今日一次都没有真正看她。问话时目光也会落过来,只是话说完便移开了,再没有从前那些不经意间多停的一瞬。
旁人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连同昨夜巷中的动静、今晨宫门那一句多出来的盘问,再加上今日忽然出现在昭明殿外的闫将军,便再难都当作巧合。
散朝之后,群臣依次退出昭明殿。
谢蘅也随众人往外走,才行了几步,身后传来沈昭宁的声音。
“谢大人留步。同朕到偏殿,朕有事要问你。”
谢蘅停下脚步,转身俯身应道:“是。”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已经从御座上起身,往后侧偏殿去了。
谢蘅跟在她身后。
到了这一步,事情其实已经不难猜了。
北境的东西大约已经送进宫了。
她垂下眼,脚步仍旧不疾不徐。
偏殿门前,青棠替沈昭宁推开门。等谢蘅进去,她自己却留在了外面,只将门从外侧轻轻合上。
门扇在身后闭拢。
谢蘅站在原处,听见那一声轻响,片刻没有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昭宁已经在案后坐下。等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将手边的木匣推到案前。
“昨夜从北境送来的,你先看看。”
果然。
谢蘅打开木匣,看见最上面周氏的供词,手停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问,只将匣中的东西一一取出,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沈昭宁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看着她。
周氏的口供,旧名录,兵马调动的记录,一样样从谢蘅手里过去。直到那封旧信被翻出来,她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信尾那枚私印,她当然也认得。
看完最后一页,谢蘅将所有的东西放回案上。
沈昭宁昨夜心里尚且残存的那一点侥幸,到这里已经所剩无几。
“你打算怎么跟朕解释?”
这一刻,谢蘅其实早就想过。
前日收到北境的密报以后,她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
沈昭宁的眼线并不会比自己的慢多少。宫里的眼线未必比她的人慢多少,事情一旦送到沈昭宁手里,迟早会有今日。
可这样的事情,想一日,和想一百日,结果并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陛下看到的这些,都是真的。”
“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并且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
接连两个“是”,说得平静。
沈昭宁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跪下。”
谢蘅没有说什么,依言在案前跪了下来。
直到此刻,那些纸上的字才真正变成了谢蘅亲口承认的事实。
她昨夜已经把最坏的可能想过许多遍,如今真正听见谢蘅亲口承认,心里竟有一瞬异常的平静。
“为什么?”
“那时候先帝病重,朝中人心浮动,各方都已经开始为以后做打算。陛下虽早已立为储君,可先帝一旦驾崩,能不能顺利继位是一回事;即便顺利登基,新君年少,根基未稳,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谢蘅说得很平静。
“北境手中有兵,却多年远离中枢,在朝中的位置始终有限。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只要先帝一去,原来的局面便未必还能维持。若京中真的生变,对旁人是祸,对另一些人,却未必不是机会。”
“所以你也这么觉得?你也想分一份?”
“是。臣当时确实这样想。”
这一声认得干脆。沈昭宁心里的火一下窜了起来。这个女人竟然敢有这么大的野心。
“后来呢?”
“后来先帝留下了辅政诏书。”
那道诏书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也把谢蘅一下送到了原先根本够不到的位置。
“北境原本的打算,是等京中先乱,再从外面伸手。可臣既然已经进了宫,事情就变得容易得多。他们很快传来消息,希望臣借辅政之便,除掉陛下。”
沈昭宁的脸色铁青。
“让你杀了朕。”
“是。”
“那后来为什么没动手?”
谢蘅沉默片刻。
“最初谋划时,臣也是局中人。成也好,败也好,至少是在替自己下注。可先帝一道诏书把臣推到了御前之后,他们想要的,已经不是与臣一同谋事,而是让臣替他们把最险的一步走完。陛下若死在臣手里,弑君的是臣,宫中一旦生乱,天下人的眼睛最先看的也是臣。等最脏的事情做完,北境那些人再拥兵入京,到时无论是留着臣,还是把臣推出去做首恶,都由不得臣自己。”
偏偏她说得没错。
一个弑君的辅政大臣,最有用的时候,也就是皇帝倒下的那一刻。再往后,是留,是杀,是拿去堵天下人的嘴,都轮不到她自己做主。
“所以你发现自己被人当了刀。”沈昭宁道,“不想替他们做嫁衣,便反悔了。”
谢蘅没有否认。
“有这一层。”
“有这一层?”
“臣真正到了京城以后,才知道北境那些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以为陛下一死,京中失了主心骨,北境便能顺势进来。可宗室各有各的算盘,几家世族也都有自己想扶的人,北境内部更从来没有真正一条心。真到了那一步,不会有人老老实实拥立同一个新君。到时候就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天下大乱。”
谢蘅略停了一下,视线落到案上那些旧物上。
其实当年的局,到了今日再看,已经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所以臣觉得,辅政这条路,比臣原先想的更好走。”
倒是半点也不遮掩。只是权衡之后,换了一条更有利的路。
沈昭宁几乎要被她气笑了。到了这种时候,她竟都懒得给自己找一个好听些的说法。
“所以你是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是觉得,杀朕不划算了。”
谢蘅没有辩解。
沈昭宁盯着她,冷笑。忽然很想把案上的东西全砸到她脸上。
“谢蘅,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终于压不住声音里的怒意。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决定朕的性命!”
谢蘅迎着她的目光。
“臣是没有资格。可是...当年换掉刺客的人,也是臣。”
她原本已经烧到顶的怒火,像是突然被什么截住,生生停在那里。
“你说什么?”
“原定入宫的那个人,是臣撤掉的。后来进去的那个,也是臣让人换上的。”
沈昭宁觉得这意外,但也并不真的意外。
“那时候臣已经决定不再照北境原先的路走,可又不能直接停掉那场刺杀。消息一旦断在臣这里,他们立刻就会知道臣已经变了主意。所以那场刺杀还是得发生,只是不能成功。”
沈昭宁没有出声。
“褚氏太熟悉宫禁,若真由他动手,陛下未必躲得过去。臣便撤了他,换了一个不熟悉宫中路线的人。”
到这里,当年那些始终解释不通的地方终于都有了答案。
刺杀失败不是意外,是谢蘅故意让它失败。
沈昭宁冷笑一声
“好,朕可以相信你说的这些。那...前几夜呢?”
谢蘅的神色终于变了。
只是极短的一瞬,却没有逃过沈昭宁的眼睛
“你既然一年前就不肯让朕死,为什么前几夜又把手放在朕颈侧?”
沈昭宁站起身,慢慢绕到她身后。
“你是不是以为,朕那时候睡着了?”
她靠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你碰到朕的时候,朕就已经醒了。只是后来你收了手,朕还以为,是自己多心。”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原来并没有。”
沈昭宁从她身后重新走到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那时候,是真的想杀朕。”
谢蘅沉默片刻。
“是。只是——”
话还没有说完,沈昭宁抬手便是一巴掌。
巴掌重重落下,偏殿里骤然寂静。谢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一抹血色从嘴角渗出。
“谢蘅,你一边同朕做那些事,一边却在想要不要杀了朕。你到底把朕当什么?”
话一出口,她觉得这一辈子都从未有过如此的难堪。
谢蘅慢慢转过脸来。唇角那一点血迹还在,眼里却已经有了泪。
“臣那一夜收到密报,就知道这消息很快也会落到陛下手里。陛下会怎么处置,臣心里再清楚不过。”
“所以你就想先杀了朕?”
沈昭宁声音冷得厉害。
“那时候传话的人正好到了府上,说陛下召臣入宫。臣没有多少时间再想。若只论自保,先动手,是最好的选择。”
又是这样的坦荡。没有辩解,也没有粉饰。
沈昭宁几乎觉得,方才那一巴掌还是打得轻了。
谢蘅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臣最后还是下不了手。”
“为什么?”
谢蘅看着她,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不知道。”
她声音有些哑。
“但是臣知道真到了要拿陛下的命换臣自己的命的时候,臣做不到。真的...没有办法做到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方才打过她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还隐隐发麻,心口却像被什么拧住了一样,迟迟松不开。
“臣收手的时候,就已经想过后果了。臣这一条命,本来就是陛下的。”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也不想再问任何事。
“今晚不用来了。你先退下吧。”
谢蘅仍跪在原地,没有起身,脸上的泪痕也还未干。
“陛下,臣还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