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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真相 供词和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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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看了她一眼。
她其实比面上表现出来的更紧张。跟在沈昭宁身边这么久,她很少见她这样失神。可此刻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只能压下心里的担忧,将匣中剩下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铺到案上。
这一夜送进宫的东西真不少。
那名被捕之人姓周,早年替北境几家宗室来往传信,并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却正因为身份不起眼,反而经手过不少不该见光的东西。
除了周氏的供词,还有几封保存多年的往来书信、一册北境军中旧名录,以及几份当年的兵马调动记录。年月久了,纸张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细小的缺口。
沈昭宁强迫自己把心思从那个名字上移开,一样一样地仔细看下去。
北境宗室起谋反之意,竟然远比她原先猜测的更早。
先帝尚在位时,便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暗中串联。到了先帝病势渐重的时候,各方更不止于观望,连入京之后如何调兵、先控制哪些地方,都已经有了具体的谋划。北境几家宗室原本打的主意,是等京中各方势力争得不可开交,再趁乱拥兵入京。
可谁也没有料到,先帝临终前会突然留下辅政诏书,将谢蘅推到了御前。
沈昭宁看到这里,指尖停了一下。
若只看这些,谢蘅仍然可能只是被北境那些人临时算进棋局里。
可再往后,便不是了。
青棠从几封旧信中抽出一封,放到她面前。信上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留下了一枚极小的私印。
沈昭宁认得。
谢蘅递进宫的奏折上有它,汇川那些日子一封封送回来的亲笔手书上也有它。小小一枚印记,她见过太多次,连它落在纸上的轻重深浅都记得清楚。
再看内容,也没有一句直白写着谋逆,更没有留下什么“弑君”“夺位”之类足以一眼定罪的话。只是提到京中局势、入京之后可调动的人手,以及几处一旦有变便需先行控制的地方。
昭明殿。宫门。京畿宿卫。还有兵部调令。
每一处都写得克制。可拼在一起,已经足够。
青棠低声道:“这封信的时间,在先帝下辅政诏之前。”
“嗯。”
沈昭宁闷闷应了一声。
她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以往更加费力。她低下头,才发现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忽然伸手将这些供词、旧信、名录往外推了推。对青棠道,
“朕要缓一缓,把窗户开一些。”
青棠立刻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几张未压好的纸页,也将殿里的沉闷冲散了些。
她又重新沏了热茶,递到沈昭宁手里,站在身侧替她轻轻顺着背。
“陛下先缓一缓。”青棠低声道,“后面的,臣替您看。陛下缓过来一些,臣再说给您听。”
沈昭宁靠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谢蘅不是进京以后才被卷进来的。
她早就身在其中。
这个事实已经没有多少余地可供她自欺。
过了一阵,她才重新开口。
“后面还有什么?青棠,你看了说给朕听吧。”
她不想再去碰那些东西。
青棠重新坐回案边,将余下的供词往后翻了几页,细细看完,神色却渐渐有些异样。
“后面说到的,是那场刺杀。”
“接着说。”
“北境原先安排入宫动手的,并不是后来死在宫里的那个人。原定的刺客姓褚,是他们养了多年的死士,早年还曾在宫中当过几年侍卫,对内廷路线和值守轮换都很熟。为了这一场刺杀,北境提前数月就已经开始准备。”
沈昭宁听到这里,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不对。
她还记得当年那个刺客。
身手不算差,却远称不上老练;进退慌乱,对宫中路线也并不熟悉。最奇怪的是,刺杀失败以后留下了太多不该留下的痕迹。
当时她和谢蘅都觉得奇怪。一个真正准备周全的刺杀,不该这样漏洞百出。青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继续往下看,很快便找到了真正蹊跷的地方。
“供词里说,原定的人在行动前一日突然被撤了。传信的人只接到一句口信——原来的人不用了,照新的安排办。至于是谁下的命令,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手令。”
沈昭宁沉默下来。
先前零零碎碎的线索,到这里几乎都被串了起来。
可原本已经越来越清晰的答案,却偏偏在最后一步,又裂开了一条缝。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眼前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让她心寒,却还不够让她现在就给谢蘅定罪。
一份供词可以攀咬,一封旧信也可能作伪。她要知道的,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这些东西究竟能不能彼此印证。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重新平静下来。
周氏单独看押,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由刑部、大理寺连夜分开提审;今夜送来的旧信、名录、印记和年月,也全部重新核验,一样都不能漏。
谢府那边同样添了人手。
不惊动谢蘅,只暗中盯住府中出入的人与消息。兵部和京中驻军另下密令,凡以谢蘅名义发出的调兵、换防之令,一律先送御前复核。若她今夜有离京、调兵,或急着往北境送信的举动,立即扣下。
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夜已经很深了。该下的命令都已经送了出去,青棠也退下去歇息。长宁宫渐渐安静下来,只余寝殿和外间还分别留着几盏灯。值夜的宫人也被吩咐不要进来打扰。
沈昭宁在床上翻来翻去,却毫无睡意。
谢蘅确实参与过北境的谋划,这一点,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替她找什么理由。可越是如此,另一件事便越显得古怪。
若谢蘅当真从一开始就想要她的命,那场刺杀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这不像失手,更像是有人故意让它失手。
望着帐顶,她又忽然想起了那一夜。
谢蘅的手停在她颈侧,停得太久。她那时已经醒了,甚至摸到了藏在榻边的短刃。可后来谢蘅什么都没有做,只收回了手,又吻了她的侧颈。
那一夜,她只告诉自己是想多了,没有去深究。
可是如今想来,她竟然真的在那样的时候,在她们才刚刚将自己交给彼此之后,想要取她的性命。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可怕一千倍,可恶一万倍。
可紧接着,一个更加无法回避的问题浮了上来——这一年来,她们有多少机会,连她自己都数不清。青梵寺、汇川、无数次独处,还有那个夜晚。谢蘅若真的只想要她死,早该得手了。可为什么她又从来没有动手?甚至连一丝可疑都没有。
她脑中不断浮现出谢蘅的脸。
听雨亭里隔着棋盘与她对坐,低头落子时专注的模样;青梵寺雨后站在檐下,浅浅笑着望向她,唤一声‘陛下’ ;马车里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时她脸上的红晕;还有后来那一晚,她跪在她面前,眼底发红,连声音都哑了的模样;还有....她伏在她身上喘息,低低唤她的名字,眼里分明有那么深的爱意。
到底哪一个是真的?还是全都是假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所有的判断都失去了凭据。
她又翻了个身。
真是荒唐。
这个女人怎么敢。怎么敢一边把刀藏在身后,一边恭恭谨谨地喊陛下;她怎么敢在她面前掉眼泪,吻她,抱她,又想杀了她。
真是,可恶至极。
她不要再猜了。
这件事,她必须听谢蘅自己说。
她要谢蘅看着她的眼睛,亲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