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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日 一桩谋逆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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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早朝。刑部终于将皇上登基之日那场兵变的案卷补齐。
奏报当庭呈上时,昭明殿里骚乱了好一阵——主谋是国舅萧璋之,沈昭宁的亲舅舅。
沈昭宁前些日子便已猜到七八分,只苦于一直没有能够定罪的实证。直到刑部寻到当年奉命调换宫门守卫的一名旧部,从他手中搜出萧璋之亲笔所写的调兵手令。笔迹、私印皆已验明,那人也将当日之事一一招认,至此再无可辩。
谋逆,当诛。
沈昭宁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处置,只是事涉国舅,仍在退朝后留下刑部、大理寺与几名重臣,在偏殿议了议。
众人的意思大体相同:萧璋之身为皇亲而兴兵犯阙,罪无可赦;至于萧氏其余族人,当以是否涉案分别论处,不宜无端株连。
当下唯一需要斟酌的,不过是如何顾全太后与萧氏的体面。
议了小半个时辰,众人陆续告退。
“谢大人留步,朕还想问你一件事。”
沈昭宁仍盯着案上的供状,指尖抵着额角。等殿中彻底安静下来,才抬眼看向谢蘅。
“萧璋之的事,依你看呢?”
谢蘅的目光落到那份供状上,只觉得“谋逆”二字格外刺眼,胸口上竟也涌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可她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迟疑,半分也不行。
“按律,当诛。”她道,“至于萧氏其余人,未曾参与的,就不必牵连了。陛下若念及他是太后胞弟,想要留些体面,赐死便是。”
话一出口,连谢蘅自己都有些诧异。人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话还是可以说得这样平静。
就是不知道,真到了刀架在脖上子上的时候,还能不能....
“嗯,那就这样。晚些时候,朕亲自去告诉母后。”
思绪骤然被眼前人的声音截断。
谢蘅看着她,低声道:“陛下仁厚。”
沈昭宁将案上的供状合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想到晚些时候还要亲去见太后,心里不免有些烦躁。这些日子总是一桩事接着一桩事,躲也躲不过。
罢了。该面对的,迟早总要面对。
这些日子再忙再乱,只要想到还能见她,心里总会无端生出一点欢喜。连明日,也仿佛因此有了些可盼的东西。
谢蘅走近两步,伸手覆在她抵着额角的手上,轻轻抚了抚。
“太后会明白的。”
沈昭宁望着她,心底漾起一阵温暖的酥麻,又迅速地包裹了她全身。有那么一瞬,她竟想,若自己并非天子,只是世间一个寻常人,身边能有这样一个懂她的人,大约也很好。
“嗯。” 她应了一声,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谢蘅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她的手牵下来,拢在掌中,送到唇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沈昭宁的指尖在她掌心蜷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再抬眼时,唇边已经有了些笑意。
“明日若没有别的事,来长宁宫一起用晚膳吧。”
谢蘅看着她,眼里都是温柔。
“好。”
谢蘅应了一声,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了偏殿。
夜色来得很快。
沈昭宁从昭明殿出来时,天边还剩着一线昏黄,等到了太后宫外,那点亮色已经彻底没了。北面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宫道两侧刚点起的灯火来回摇晃,远处层叠的殿宇很快便隐进了暮色里。
她带着青棠与两名随侍一路过来。到了内殿外,只让青棠跟着进去,其余人都留在了门外。
昨日才来过一趟,今日又来,太后见她进门,并没有多少意外。
宫里的消息都像自己长了腿似的,向来走得快。更何况萧家出了国舅谋逆这样大的事,自然早有人将消息递到了太后耳中。这半日里,她大约也已经把能想的都想过一遍了。
沈昭宁请过安,在她身边坐下。
“母后,今日早朝议到了儿臣登基那日的兵变。想来您已经听说了。”
太后抬起眼看她。
“嗯,哀家听说了一些。究竟是怎么回事?证据可确凿?”
“确凿。”
沈昭宁将刑部寻到那名旧部、萧璋之留下的亲笔手令,以及几份供词彼此印证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太后始终没有打断她。直到最后一句落下,才慢慢移开目光。
其实听到消息的时候,她心里便已经明白,多半错不了。刑部若不是拿到了足以定案的东西,也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国舅的名字报上去。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
萧璋之从小便是个心气高的,脑子却不怎么聪明。仗着出身,也仗着姐姐后来入主中宫,总觉得世上该有更多东西落到自己手里。
太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倒真敢想!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总觉得伸手便该有人给他。官位不够,爵位不够,如今连皇位都敢惦记。”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再往下,她竟有些不愿想了。
登基那一日是什么样的情形,她至今记得。宫门大乱,刀兵相见,消息一道接一道往内廷送。
若萧璋之真的得了手……
太后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那今日坐在自己面前的人,还会不会在?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许多。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赐死,削爵。”沈昭宁道,“涉案之人另行论罪。妻儿若确实不知情,不作株连,迁出京城。”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风吹动檐下的枝叶,沙沙作响,偶尔还有灯罩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凉意渐渐起来了。
太后的手一直搭在膝上,直到此刻才慢慢收紧了一些。
终究是亲弟弟。
年少时一道长大的人,这么多年,即便后来各有身份,各有心思。但走到今日的结局,到底是有些感慨。
可她也比谁都明白,这样的罪,没有第二条路。更何况他举刀相向的人,是她的女儿。
过了很久,太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忽然之间疲惫了许多。
“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太后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到底多了几分倦色。
沈昭宁垂下眼。“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心里那根从早朝一直绷到现在的弦,也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不过这事不能到他这里便算完。再往下查。”
太后身体向前靠了一点,又压低了声音:
“他一个人做不成这样的事。当年替他递消息的、调兵的、宫里的内应,凡是牵涉其中的同党,都得一并查干净。该治罪的治罪,没有参与的亲眷也迁出京城安置,往后少让这些人再出现在你眼前。”
沈昭宁点头。
“儿臣也是这个意思。”
太后抬手轻轻扶了扶额。想到自己竟有这样一个弟弟,她一时连责骂都觉得多余。
过了一会儿,太后突然想起什么,又道:
“选亲王的事,先搁一搁罢。先前那些人选里,有几个原本就是他举荐上来的,还有几家与萧府来往也不算少。以前只当是寻常故旧,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就不能再稀里糊涂地看过去。候选之人,还有当初举荐他们的人,都重新查一遍,究竟只是来往,还是另有利益牵连,总要弄个清楚。”
沈昭宁点头:“嗯,还是母后思虑周全。儿臣今日便让人去办。”
太后靠回软枕上,摇了摇头。
“哀家是真看走了眼。知道他蠢,却没想到他能蠢到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有时候,蠢人比起恶人和小人,更难防。平日看着不过是不知进退,真闯起祸来,谁也不知道他敢走到哪一步。”
太后顿了顿,又道:“以后,你身边的人,要更仔细地看。往后再遇见这种事,不必因为顾忌哀家便拖着。别让任何人的情分压在你前头,坐稳皇位才是最重要的事。”
沈昭宁望着她,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
回到长宁宫,阿婉替她接过外袍,又忙前忙后地伺候着净手、更衣。
青棠在旁边搭了把手,将刚沏好的茶递给沈昭宁,又仔细留意了一下她的脸色。见她眉间不像去时那样紧着,便笑嘻嘻地问:
“看来,太后没有为难陛下?”
“嗯。”
“陛下今日回来,心情倒比去时好了不少。”
沈昭宁接过茶,也笑了一下。
“总算有一桩事有了着落,心里自然轻快些。”
这一日从早朝忙到现在,她也实在有些累了。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妥当,剩下的事明日再办就是。
况且……
明日晚膳,谢蘅还会来。
想到这里,她觉得今晚确实应该早些就寝,好好睡上一觉。明日精神好些,见她的时候也好看些。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守在殿外的内侍匆匆进来。
“陛下,北境送来急件。”
沈昭宁收了笑,这个时辰忽然送来北境急件,她有些意外,却一时也没有往别处想。
“北境?拿进来。”
送来的并非寻常军报,而是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
青棠接过来,先验了封印,确认无误后才送到沈昭宁案前。匣面另附着一张公文,沈昭宁只扫了一眼,神色便认真起来,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是她登基三个月后,宫中那桩刺杀案。
“竟然查到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这案子断断续续查了许久,北境那条线始终没有找到真正有用的证据。拖到后来,连沈昭宁自己都觉得,也许那些人早已死的死、散的散,除非日后另有变故,让旧人旧物重新浮出水面,否则很难再追下去了。
怎么都偏偏凑到了今日。
早上才刚刚了结登基之日的兵变,到了晚上,另一桩悬了近一年的旧案竟也有了消息。
她放下茶盏,亲手拆开封条。
青棠站到案旁,与她一同查看。
匣中最上面是一份新录的供词,下面压着几封已经发黄的旧信、一册名录,还有几份当年留下来的往来记录。
两人一页页翻过去。
原来当年涉案的一名旧人前些日子在北境落网,人已经押解入京。这些东西,也都是从他的住处和旧物中陆续搜出来的。
当年的联络方式、接应之人、刺客入京前曾经落脚的地方……一些久未拼上的缺口终于有了答案。
沈昭宁看得很快。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心里甚至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
她至少可以知道,当初是谁想要她的性命。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站在明处,无数的人躲在暗处。
直到她翻过下一页。
手指忽然停住。青棠也僵在了原地。一瞬间这长宁宫像被按下了静止键,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诡异氛围。
谢蘅。
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沈昭宁的目光定在那里。
有一瞬间,或许是好几个瞬间,她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方才她还在想着,明日见她的时候,要不要换一件更好看的衣裳;几个时辰前,那个人才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留下一个温柔的吻。
怎么会是谢蘅?
这两个字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下意识往上看了一行,又往下看了一行。往前看了一页,又往后看了一页。
一定是哪里错了。
仿佛只要重新看清前后文,就会发现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只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可都不是。
谢蘅。
清清楚楚。
她感到一种极慢、极冷的东西,从心口一路沉下去。连同她这个人,也被一并拖了下去。
坠落到冰水里,坠到无尽的深渊里,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直到指尖都失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