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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笔记本上的名字 从湖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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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湖边回来,乔之雾坐在楚兆瀛办公室的沙发上,把那本软皮笔记本从头翻到尾,没打扰他,端了杯水给他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开始整理老陈头和丁奶奶的询问记录。
办公室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乔之雾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个本子,翻一页,停一会儿,再翻一页,每在心里默念过一个名字,都意味着有一个孩子沉在湖底,她们甚至可能都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过这个世界。
本子上的记录跨越了前后三十多年,每一条记录都差不多格式:日期、姓氏、大致体重、丢弃地点,有些后面还加了备注,“哭声响,用红布裹了两层”“背上有一块暗色胎记”,最后一条记录写着“湖南岸柳树下,吴家女,四斤,没哭,放下去就沉了。”
这行字下笔的力道太深了,乔之雾不知道这个孩子对丁老太太是否有特殊意义。
乔之雾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本里的最后一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没动,楚兆瀛从文件里抬起头,看见他垂着眼坐在那里,脸色不怎么好看。
“看到什么了?”他问。
“最后一条。”乔之雾把本子合上,靠在沙发背上,“这老太太记得太细了,细到让人难受,‘没哭。放下去就沉了。’她连孩子沉下去的时候出没出声都记着。”
楚兆瀛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接过本子翻了翻,他翻得速度比乔之雾快很多,不到十分钟就把整本过了一遍,最后合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三十七条。”
“你数了?”乔之雾问他。
“数了。”楚兆瀛轻轻拍了拍乔之雾的肩,开口:“丁老太太要念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念完,才能把湖底的婴灵全部送走?”
乔之雾“嗯”了一声,他其实也数了,和楚兆瀛数的一样,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孩子。
这个数字压在他胸口,像块石头,他做这行,见过凶的、怨的、狠的,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光是一个数字能让他喘不上气。
“楚兆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嗯?”
“你说丁老太太,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乔之雾偏过头看他,“她记着每一个孩子,是每一个,连孩子沉下去有没有哭都记着,天天来湖边烧纸,烧了几十年。她心里那关,过不去的,案子结了之后,她怎么办?”
楚兆瀛心里也发堵,这些孩子连事都不懂,能怪谁?能怨谁?其他人知道大多数的错在父母,可他们对父母哪里还有印象?
楚兆瀛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也见过很多加害者,但这次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乔之雾的话,“结案后,看局里怎么决定吧。”
丁老太太这样的人,两边都不算,却又两边都沾了手,她是那个年代里被推着往前走的人,做的是帮人“处理不要的孩子”的活计,说她是凶手,可她也是唯一一个记着这些孩子的人,说她是好人,可她又亲手把一百多个孩子放进了湖里。
“她会愿意念吗?”楚兆瀛问。
“她肯定愿意。”乔之雾坐直了身体,把腿盘到沙发上,掰着手指头说,“一百多个名字,通过传音阵传下去,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接引’,活人的声音给阴灵指路,让它们顺着声音离开,但丁老太太是当年亲手丢孩子的人,她的声音,那些孩子听得出来,一旦开始念,下面那些孩子的反应会非常强烈,有些会哭,有些会闹,有些可能会死死拽住她不放,我得在旁边护着,不能让她被拖下去。”
“有生命危险?”
“对她来说,事情过后应该不至于要命,但大病一场跑不掉。”乔之雾说着,皱了皱眉,“而且传音阵本来只能撑三句话,一百三十七句,阵还要一直开着,中间不能断,传音耗费的灵力按时间和数量成倍递增,我扛不住那么长时间。”
楚兆瀛想了想:“能不能分几次?一次不念太多,分一段时间念完,你不是说那个阵可以撑一段时间?”
“不行,这次跟老冯妹妹不一样,只是说说话和真的送走她们不一样,这次的传音阵一旦打开,就会一直是‘接引’状态,念了前五十个,就送走了这五十个,剩下的孩子看到同伴走了,它们要么想跟着走,要么更躁动。如果中间停下来,那些躁动的孩子就会顺着阵的通道往外冲。”乔之雾摇了摇头,“所以必须一次念完,中间不能停。”
楚兆瀛沉吟片刻,“你不是总说我身上阳气重,我能帮你吗?”
乔之雾摇摇头,“阳气和灵气不一样,而且你得在旁边守着,万一出什么事,得有个人能挡,别人我不放心。”
楚兆瀛咬咬牙,“那有没有什么能补灵力的东西?”
“有,师傅给过我一枚‘回灵丹’,吃了能撑大概半个小时,但药效过了之后至少瘫三天。”乔之雾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起来,“等等,回灵丹加上定阴香,应该能拖到一个小时,够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走,念快一点,完全可以。”
“你瘫三天的事,到时候再说?”楚兆瀛看着他。
“到时候再说。”乔之雾点头,说得理直气壮。
楚兆瀛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确定?”的意味,但没有反驳,他太了解乔之雾了,这人决定的事,劝也没用,不如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让他少费点力气。
“丁老太太那边,我去说。”楚兆瀛把本子收好,“她愿意念,我们就安排,她不愿意,我们再想办法。”
乔之雾笑了一下,“你问好几遍了,怎么了?你觉得她不愿意念?”
“我只是习惯了把人想的没那么好,猜的而已,到时候直接去问问她。”楚兆瀛站起来拿外套。
两人傍晚时候又去了趟周家巷,老冯带着他们去找丁老太太,她住在巷子最里头那间收拾得干净的矮房里。
门开着,她坐在堂屋里一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放凉了的白粥,看样子没怎么吃。
见楚兆瀛和乔之雾进来,她也没意外,应该是早料了到他们会来。
楚兆瀛把本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平直但不生硬,“丁奶奶,这上面的名字,您都记得?”
丁老太太看着那个本子,点了点头。
“我们要请您做一件事。”楚兆瀛说,“到湖心桥底下,把这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给湖底那些孩子听,让她们安心离开。”
丁老太太端着粥碗的手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层已经凝固的粥皮,过了很久才说话,“我念了,娃娃们真能走?”
“能。”乔之雾在她旁边蹲下来,“您念一个,走一个,一百三十七个都念完,就都走了,她们不会再留在湖底,也不会再来找您。”
老太太闭上眼,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全是褶子,眼皮耷拉着,松弛的皮肤底下是瘦得只剩骨头的轮廓,过了半晌,她的嘴唇动了动,“行。”
丁老太太睁开眼,声音还是干巴巴的,但稳得很,“我念,什么时候?”
“三天后,月圆时候,那时候我和孩子之间的联系最近,我们这边说的话她们听的更真切。”乔之雾说,“这几天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念名字那晚要站很久,您得养好精神。”
丁老太太“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喝粥,一口接一口,像是突然想开了什么。
乔之雾站起来,和老冯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盯着点老太太这几天的饮食起居,老冯拎着竹筐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几个人又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从丁家出来,周家巷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有几户还没搬走的家里烟囱冒着炊烟。
乔之雾走在巷子里,楚兆瀛走在他旁边,问:“三天后你吃了回灵丹,那接下里几天瘫在床上的事,你打算怎么跟你哥说?”
乔之雾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楚兆瀛,表情有点微妙,“楚队长,你这人怎么总在别人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专门挑痛处问?”
“你不得提前想好对策?”楚兆瀛笑他。
“对策就是……哎呀,到时候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乔之雾挥了挥手,一脸的不耐烦,“我二哥面上难缠,但跟他说清楚就好,可能需要你帮忙挡一下。我大哥那边……就交给我二哥,反正家里只有我二哥管得了他,顶多事后我在家老老实实当几天乖小孩儿,等他气消了应该就没事了。”
“我挡?”楚兆瀛顿住。
“对啊,你不是很能扛吗?我二哥说十句,你到时候就顶他一句就好。”乔之雾冲他挤了挤眼,“再说了,你不是还跟我二哥说‘他站我后面就行’吗?那你挡在前面,不是正好?”
楚兆瀛被他这一套歪理说得没了话,但心里却默默给自己点了两支香,顶嘴吗?虽然乔之澜确实年纪比自己小,但……这不好吧。
两人走到巷口梧桐树下,乔之雾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正经起来,“三天后那场,你站在岸上看着就行,传音阵一开,湖底的孩子会顺着声音往上浮,那场面……不太好看。而且丁老太太念名字的时候,那个穿长衫的可能也会来,他在暗处盯了这么久,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这阵破了。”
“我明白。”楚兆瀛说。
“所以你要准备好,如果那人真来了,你得帮我拖住他。”乔之雾伸手,在他胸前的口袋位置轻轻拍了一下,“我那天全部精力都在阵上,抽不开手,能拦他的,只有你,打架没人打得过你,你是专业的,就怕他使阴招,所以你千万要小心,知道吗?”
楚兆瀛低头看了一眼他拍在自己胸口的手,也抬起手在刚刚他拍过的地方碰了碰,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