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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传音 说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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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要布置传音阵,两个人第二天又来到了岸边。
傍晚的落星湖比白天安静得多。
太阳刚落下去,湖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暖橘色的余晖,几只白鹭从对岸的芦苇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掠过去,翅膀尖儿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南门广场上还有零星几个放风筝的孩子,风筝线在晚风里嗡嗡地响。
乔之雾蹲在花坛旁边,把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朱砂笔,一笔一笔地在石面上画阵。
“传音阵的原理很简单。”他画了几笔,站起身仔仔细细瞅了瞅,觉得不太满意,又蹲下拿湿巾擦了重来。
楚兆瀛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乔之雾摊开的工具,里面装着红线、黄符、装朱砂的小瓷盒、一支备用的毛笔,还有老冯下午新送来的几只纸船,纸船用塑料袋装着,怕被风吹跑。
“你这话说第三遍了。”楚兆瀛涌食指把滚到石凳边沿的朱砂盒往里挪了挪。
“因为我画一笔某人都要问一遍原理,问完还一脸‘我在听但我没听懂’的表情。”乔之雾头也没抬,笔尖在石面上走得很慢。
“你真没耐心。”楚兆瀛调侃他。
乔之雾占着手,只能用胳膊使劲推了推他,“我要没耐心在你第一次问的时候就不理你了,少搬弄是非。”
楚兆瀛笑了笑,抬手轻拍了拍乔之雾的手腕,“好了好了,逗你的,好好画吧,我不打扰你了。”
阵的规模不大,但笔画密集,每一道纹路都要连着上一道,中间断一点都不行,乔之雾画得专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风轻轻吹动。
楚兆瀛确实没完全听懂。乔之雾说的那些“灵脉”“阵桥”“音通”之类的词,对他来说和天书差不多,但他没再追问,只负责把东西看好了,让乔之雾伸手就能够到。
“成了。”乔之雾画完最后一笔,把石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检查了一遍,“传音阵的原理就是,活人的声音通过朱砂纹路和红线传到水下,阴灵能听见,但反过来不行,阴灵说的话,活人听不见,所以等会儿老冯只管对着石板说话,素兰能收到,她回应的时候,石板上的朱砂印会亮,亮一次,就说明她听见了一句。”
“那她能不能说话给老冯听?”
“不能。阴阳两隔,声音传上来就散了,除非用更复杂的阵,但那个阵太耗灵力,而且对活人身体有损伤。”乔之雾把石板放在花坛边沿,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师傅教过我传音阵,就是专门给这种场合用的。简单、安全、够用,老冯说三句话,素兰能收到,能回应,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楚兆瀛点头,起身去找老冯。
老冯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竹筐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他新折的纸船,今天他折得多,筐里堆得冒了尖,有几只还掉在了地上,他也没察觉,见楚兆瀛走过来,他才站起身,腿脚比平时慢了几分,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擦汗,又像是在紧张。
“冯师傅,准备好了吗?”楚兆瀛问。
老冯把竹筐抱紧了些,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跟着楚兆瀛走到花坛边,看见乔之雾手里那块画满红纹的青石板,脚步停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紧紧盯着湖面。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照得分明,他站了两秒,才慢慢走到石板前面,蹲下来。
“冯师傅,您坐这儿。”乔之雾把石板放在花坛边沿,又指了指正对着石板的一张小板凳,“等会儿我把阵打开,您就对着石板说话,想说什么说什么,素兰能听见,我说收的时候,您就别说了,记住了,最多三句话。”
“三句话。”老冯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
他在板凳上坐下来,膝盖并拢,竹筐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势拘谨得像个第一次上台发言的小学生。
乔之雾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有点酸,但没说什么,他把红线从石板的一端牵出来,沿着花坛边沿铺开,一直延伸到湖边浅水处,线头系着一枚铜钱,沉进水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冯师傅,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伸手去碰石板。您说的话,素兰能听见。她回应的时候,石板会亮。您看见了别害怕,那就是她在。”乔之雾把红线在花坛砖缝里卡好,确认没有松动,才直起身来。
他双手结印,低低念了句咒,石板表面那些朱砂纹路像被唤醒了一样,从最中心的那道主纹开始,一圈一圈往外亮起来,发出红光,映在乔之雾的手套上,映在老冯灰白的脸上。
“可以了。”乔之雾退到一旁,冲老冯点了一下头。
老冯坐在小板凳上,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石板上去,他看着那块发红光的石头,嘴唇动了半天,第一句话还没出口。
乔之雾没有催他。
楚兆瀛站在一旁,看见老冯握着竹筐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站起来跑掉。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老冯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在磨石头,“素兰啊,哥来了,哥来晚了。”
石板上没有任何变化。
乔之雾的目光紧盯着那几道朱砂纹,眉心微蹙。传音阵要穿透水层和淤泥,找到那个缩在桥墩凹槽里的小小身影,需要一些时间。
他暗暗加了一分灵力,朱砂纹的红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又过了几秒,石板上最外圈的那道纹路忽然闪了一下,那光只有一瞬,仿佛有人在远处划了根火柴又立刻熄灭了。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乔之雾看见了,老冯也看见了。
老冯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石板,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听见了。”乔之雾轻声说,“您妹妹收到了,冯师傅,您接着说。”
老冯吸了吸鼻子,拿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弯下腰,对着石板说出第二句,“哥那时候不懂事,娘不让丢,爹非要丢,哥拦了,没拦住,哥这辈子,天天都在后悔。”
石板上的红光又闪了一次,这一次亮得比方才久一些,亮得也稳一些,是素兰在回应,那团光从最外圈的纹路往里走,到了中间那道纹上停住了,持续了两三秒才慢慢暗下去。
老冯盯着那点光,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在朱砂纹路之间洇开,被红光映得发亮。
“她还在。”乔之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楚兆瀛一个人听见,“她说她记得你拦过,她记得你当时拉着她不放,她那时候小,但她记得。”
楚兆瀛蹲在老冯侧后方,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没说话。
老冯的肩膀在掌下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抹干净脸上的泪,从竹筐里捧出一把纸船,放在石板旁边。
他今晚拿过来的这些纸船折得比之前任何一只都仔细,船身平整,船底还写了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人家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哥给你折了好多船,一年折一些,攒了四十年,今天都带来了,放在桥头,你要是愿意,就上来看看。”他说完,把竹筐里剩下的纸船也全倒了出来,在石板前面堆成一小堆,黄纸做的船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船头齐齐朝着湖面的方向。
石板上最中央的那道主纹忽然亮起了一团暖红色的光,那光持续了三四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都久,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石子,从中心向四周缓缓漾开。
乔之雾看见那团光里浮起了一缕极细极淡的白气,从石板表面袅袅升起,白气在空中打了个旋,朝湖面的方向飘去,很快散在夜风里。
“她说收到了。”乔之雾低声告诉老冯,“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哥,我不怪你,你接我回家吧。”
老冯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竹筐搁在他脚边,里面的纸船被风掀起来几只,在花坛边缘打着旋。
楚兆瀛蹲下身,把散落的纸船捡回来放好,一只一只理整齐了,搁回老冯手边。
乔之雾收了阵,石板上的红光缓缓暗下去,朱砂纹恢复了普通的暗红色,他弯腰把红线从水里收回来,铜钱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收好线后,他拍了拍老冯的后背,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冯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干净,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水边,亲手把最后几只纸船推出去。
纸船顺着微波慢慢漂远,船头的方向齐齐朝着湖心桥。
“走吧。”乔之雾轻声对楚兆瀛说,“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两人退到步道另一头,远远看着老冯坐在湖边石头上,背影佝偻,肩膀还在微微颤。
楚兆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妹妹会走吗?”
“她已经收到了老冯的话,接下来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散,有些婴灵听完亲人道歉就走了,有些得等阵法彻底补好才能安息。”乔之雾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上那些越漂越远的纸船,“不过素兰执念最深,她都松口了,其他孩子应该也会慢慢动起来。”
楚兆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纸船,过了一会儿,开口,“三句话,你之前跟他说最多三句话,他刚好说了三句。”
“嗯。一句道歉,一句解释,一句承诺。”乔之雾把收好的红线卷起来,塞进布袋里,“师傅说过,传音阵最怕话多,活人一激动就收不住,说个没完,阴气反涌上来,轻则头晕,重则折寿。老冯这三句,干净利落,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这个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脸色微变,灵识猛地朝湖底探去,阵法的七个节点上,朱砂线正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湖底深处移动,速度很快,目标明确。
乔之雾的瞳孔缩了一下,“楚兆瀛,有人动了阵。”
他拔腿就往北岸跑,楚兆瀛紧跟其后。
两人跑到第五棵柳树的位置时,乔之雾远远看见树根旁的泥土被翻开了一小片,昨晚插下的柳木签歪倒在一边。
朱砂线被扯出了一个豁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下,豁口处的线头焦黑卷曲,冒着极细的烟。
“他没完全破坏。只是割了一刀。”乔之雾蹲下来检查,脸色冷得吓人,“他是在测试,看这个阵经不经得起破坏,回阳阵只防阴物,防不了带阴器的活人,他拿一把淬过尸水的刀就能把线割断。”
“能补吗?”楚兆瀛问。
“能,但补好了他还会再来割。”乔之雾把歪倒的柳木签重新扶正,从包里取出备用朱砂线,把豁口重新接上,他动作极快,手指翻飞间线头已经被重新打好了结,“这人打算跟我玩消耗战,他割一刀,我补一截,我补得再快,也架不住他隔三差五来一下。”
楚兆瀛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被割断的线头,忽然说,“他每次来,都只有一次机会。我们得在他下次动手之前,抓到他。”
乔之雾把线接好,直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沾了朱砂的手指。
他转头看着楚兆瀛,眼神里有种冷静而笃定的锐利:“他下次来,不会只是割线,他一旦确认回阳阵能补,就会知道这阵不能留,下次他要么把这七棵树全砍了,要么会直接来找我。”
楚兆瀛站起来,两人的视线在夜色里碰在一起。湖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水腥气和柳树叶的涩味。
“那就让他来找我。”乔之雾说,“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