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布阵 从山上 ...
-
从山上下来后,乔之雾没回家,直接让楚兆瀛把车开回了落星湖。
湖边的风比白天急了些,卷着对岸游乐区零星的音乐声一阵阵飘过来,两人把车停在岸边附近的老位置,拎着两袋从山上带下来的东西往湖边去。
乔之雾走在前面,楚兆瀛跟着他,手里提着那只最重的布袋。
“师傅给的东西都齐了,定阴香、回阳符、朱砂线,还有七根柳木签。”乔之雾边走边清点,“布阵的时候,我需要绕湖走一圈,在每一棵老柳树下面插一根柳木签,再用朱砂线把七根签串起来,线不能断,不能沾水,更不能让人碰到,这个过程大概要一个小时。”
“这期间需要我做什么?”楚兆瀛问。
“陪我走。”乔之雾转头看他,“我插签念咒的时候,不能分心,你帮我把风,有任何人靠近,不管是谁,都拦下来,尤其是一看就不是来散步的。”
楚兆瀛点头,“七棵柳树的位置你都知道?”
“知道,今天不是看过了嘛,从我早上靠着的那棵开始,逆时针走,隔一段距离一颗。”乔之雾仰头看天,天幕已经暗成深蓝色,几颗星子从云层后漏出来,光亮稀薄。
乔之雾掐了掐指尖,低声道,“今晚没有月亮,正好,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气不会乱跑,对我布阵有利。”
乔之雾走到北岸第一棵柳树旁,蹲下来,从布袋里取出一根巴掌长的柳木签,那签子颜色乌沉,表面刻着细密的纹,乔之雾用朱砂在签子顶端点了三下,然后双手合十,将签子夹在掌心,低声念了段咒。
念完后,他将柳木签笔直地插进树根旁的泥土里,入土三寸,纹丝不动。
“第一根。”他起身,继续往前走。
楚兆瀛不远不近地跟着。
夜色渐渐把整个湖区裹了起来,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许多地方都陷在昏暗里。
乔之雾走得不快不慢,每插下一根签子,脚步就稳一分,楚兆瀛虽然看不见灵气,但能感觉到,在乔之雾插下第三根签子时,四周的风突然停了一瞬,周围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从湖边那些柳树的枝叶间生出一种极细微的嗡鸣。
“刚刚有东西在动?”楚兆瀛开口问。
“正常,跟紧我,注意着周围。”
“快了。”乔之雾说,声音很轻,“还差三根。”
到第六棵柳树时,乔之雾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蹲在树根旁,盯着地面看了几秒,忽然朝楚兆瀛勾了勾手。
“你过来看。”
楚兆瀛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树根旁边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和周围明显不同,颜色更深,带着点潮气,上面模模糊糊印着半个脚印,即便很浅,但足以看出鞋底没有纹路。
楚兆瀛神色微变,“布鞋。”
“嗯,和周家别墅门口那个一样。”乔之雾说,“有人也来看过这棵树,可能就在今天,他一定知道我会回来补阵,楚兆瀛,我再往下布阵,他可能会现身,你把剑准备好。”
楚兆瀛没说话,只是从腰后抽出桃木剑,他环顾着周围,戒备又加深了几分。
两人继续朝最后一棵柳树走,第七棵靠近南门,离主路近,挨着十字路口,那里的路灯亮一些。
乔之雾正要蹲下插签,斜后方的步道上忽然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听着像是鞋底碾过沙粒的声音。
楚兆瀛几乎是瞬间转身,桃木剑横在身前,将乔之雾挡在身后,可步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旋。
“走了。”乔之雾说。
乔之雾连头都没抬,仍蹲在原地,手稳稳地将最后一根柳木签插入土中,声音平静,“他现在不敢进来,但他应该看见我们了。现在,楚兆瀛,站在我左边,别出声,我要拉线了。”
话音刚落,他取出一卷朱砂线,在第七棵柳树下方系了个结,然后沿着湖岸往第六棵树挪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朱砂线从他指尖缓缓放出,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条极细的红蛇贴着地面游动。
楚兆瀛跟在一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当最后一段朱砂线接回北岸第一棵柳树时,整个湖区突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远处公园里的虫鸣、水波拍岸的声响、甚至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消失了,空气沉得像深海。
乔之雾将线头系好,直起身来,双手结印,念出了最后一道总咒。
七棵柳树几乎同时一震,那些低垂的柳枝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轻轻舒展开来,又缓缓垂下去,满圈金光沿着朱砂线亮起来,像是从地底升起来的一串微弱星火,持续了三四秒,然后隐去。
乔之雾放开手印,吐出一口长气,他转过身背对着湖面,站在那圈金光消失的地方,绕湖弯着腰走了一个小时,有些累,但他眼睛里有笑意。
“成了。”他说,“回阳阵落成,湖底的婴灵暂时不会往外跑了,只要没有人动这七棵树、这七根线,就能撑个三四天,够我们找铜匣了。”
楚兆瀛伸手扶了他一把,不是因为他站不稳,只是觉得这人在夜风里显得太薄了,明明看上去用光了力气还硬撑着笑。
乔之雾靠了他一下,马上又站直了,低声道,“走吧,这阵刚成,湖边不能久留。”
两人沿步道往回走。
经过老冯白天坐过的那个石凳时,乔之雾脚步停了一下。
石凳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黄纸船,船身被风吹得歪斜,上面压着块小石头,纸船旁边,还有一只旧式手电,亮着微弱的光。
“他人刚走。”楚兆瀛环顾一圈。
“他在等我们。”乔之雾轻声说。
他们没走多远,就在南门附近看到了老冯,他蹲在花坛边,正把筐里的纸船一只只摆在路牙子上。
夜深了,公园几乎没有什么散步的人了,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摆着,像在完成一个静默旳仪式。
乔之雾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冯师傅。”
老冯抬头,看见是他,点点头,“阵布好了?我在这儿闻着一股子香火气,就知道是你。”
乔之雾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冯师傅,有件事我想问您,四十年前,在这湖上种树的那位道长,后来去了哪里?您还记得吗?”
老冯把最后一只纸船放好,叹了口气,“记得,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湖心要压得住,得靠人的良心,哪天良心没了,柳树也就死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后来我妹妹没了,我接了我爹的班,看着这湖一天天变大,水一天天变深,我才明白,他说的人心,是那些当娘的、当爹的,还有我,我们这些站在湖边的人。”
他说完,站起来,从筐底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乔之雾手里,那布包轻得没有分量,打开一看,是一小撮枯黄的毛发,用红绳扎着,年岁极久。
“这是素兰的头发,”老冯的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要是用得上,就拿去,我留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乔之雾攥紧那个布包,湖面上有一阵极轻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应了一声。
乔之雾抬起头,冲老冯笑了笑,说,“有用,谢谢您,我们一定把这件事了了。”
老冯笑着挥了挥手,脸上的褶皱聚在一起,像一张被水泡皱又晒干的旧报纸,他站起来,把竹筐往胳膊上一挎,朝老巷区,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后生,我妹妹当年被丢下去的地方,就在湖心桥底下,如果你以后看见她了,帮我跟她说一声,哥没忘,还有人记得她。”
乔之雾应了一声,看着老冯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转过头,和楚兆瀛对视一眼,楚兆瀛朝他口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布包,真能派上用场?”
“能。”乔之雾说,“以前那个铜匣里装的是胎发,这布包里的头发虽然不是胎发,但她是底下那些孩子里最早被丢下去的那批,她的头发上带着更重的怨和更深的念,如果铜匣找不回来,我们可以用这缕头发做引子,重新做一个小一点的镇核,效果稍微差一些,但也能撑。”
乔之雾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楚兆瀛,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当年那么多人弃婴,警察不管?”
楚兆瀛摇摇头,“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也管不过来,政策有要求,多生超生要交罚款,但太多老百姓交不起那笔钱,交得起的也不想交,再加上有些老一辈子放不下那种传宗接代的落魄观念,都想要男孩。”
楚兆瀛见过不少全国各地的弃婴案子,也听局里的老前辈们说过,当年太多无辜的孩子死在了政策和腐朽的观念下。
乔之雾轻轻碰碰楚兆瀛的胳膊,“那我们……至少得让这些孩子稳稳当当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