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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上山   车开出 ...

  •   车开出城北收费站后,路两边的景色就变了。

      高楼和商铺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低矮的丘陵和泛黄的杂木林。

      乔之雾把车窗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清气,他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像只终于从樊笼里放出来的猫,整个人松快得不行。

      “师傅选这破地方是有道理的。”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山高路远,阴气少,灵气足,适合养老,也适合躲人。”

      楚兆瀛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盘山公路,“躲人?躲谁?你吗?”

      乔之雾瞪了他一眼,“才不是!我师傅在圈子里还是挺有名气的,当然是躲那些来胡搅蛮缠想认师傅的,当然了,我师傅也不可能再收徒,我是唯一一个!关门弟子!”

      楚兆瀛被他说话的语气逗笑了,“是是是,你也很厉害。”

      乔之雾半晌没说话,然后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而且他年纪也大了,以前出门办事留下来了点伤,不必要的话我也不想让他出山了。”

      楚兆瀛点点头,心下了然。

      车开得不快,车身稳稳地贴着路面,路很窄,弯道也一个接一个。

      “你师傅知道你带我来吗?”楚兆瀛突然问。

      “没跟他说是谁,但他肯定知道。”乔之雾说,“我在电话里问能不能带个人的时候,他笑了一声,就那种……很烦人的笑,反正我做什么他都知道。”

      “那你在他面前还有秘密吗?”

      “没有,我师傅比我哥还精。”乔之雾叹了口气。

      阳光从树影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金,楚兆瀛用余光看他,心想,难怪全家都把他当小孩宠。

      开了约莫一个半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土路,土路两旁长满野草,中间有两道模糊的车辙,再往前就是一片竹林,密不透风,像堵绿色的墙。

      乔之雾突然坐直身子,指着前面,“就停这儿吧,后面的路得走上去,我师傅不喜欢有车开到他门口。”

      楚兆瀛应了一声,把车停在竹林边。

      两人下车沿着青石板铺的小径向山上走,竹林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青石板上生着薄薄的苔藓,走起来有些滑。

      乔之雾走得很熟,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中间,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路上哪块石头长什么样他都记在了脑子里,楚兆瀛跟在他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竹林尽头有淡淡的香烟气从高处飘下来。

      “到了。”乔之雾说。

      竹林后头是一小片平地,靠山建着三间白墙灰瓦的矮房,房前有棵老桂树,树下一张石桌,几把竹椅,老屋子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过不响,院墙边上摆着几盆草药,叶子绿得发黑,长势极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艾草香,清苦而安神。

      “师傅!”乔之雾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声音脆脆的,带着点上山的喘。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外褂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上了点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身量不高,背挺得笔直,他看见乔之雾,先笑,瞅见他身后的楚兆瀛,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来了。”无名法师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招手,“进来说,外面潮。”

      乔之雾脱了鞋,轻车熟路地进了堂屋,楚兆瀛在门口顿了顿,也有样学样地跟着脱了鞋。

      屋里很干净,地上铺着木地板,堂屋正中有个小小的神龛,供着一尊看不出什么年代的石像,前面桌子上的香炉里点着三炷香,烟气笔直地往上升。

      “师傅,这是我电话里跟你说的楚兆瀛。”乔之雾给自己倒了杯茶,找了张椅子盘腿坐下,没半点规矩。

      楚兆瀛微微颔首,“老先生。”

      无名法师摆摆手,“跟着他也叫我师傅就行。”他上下打量了楚兆瀛一眼,目光停在他的眉骨和手上,笑了一声,“不错,比我想的还周正。”

      楚兆瀛难得有点不自在,乔之雾“扑哧”笑出来,“师傅,你别吓他,他这人经不住夸。”

      “是吗?”无名法师在对面坐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揶揄,“我看他经得住,你带他来,不也是想让他见见我,不让我看看,你心里不踏实。”

      乔之雾脸一热,偏过头去喝茶,假装没听见,无名法师没再逗他,敛了神色,问起湖里的情况,乔之雾把昨晚下水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又讲到今天湖心桥下的红布和那个被拖进水里的打捞队员。

      楚兆瀛在旁边补充了魏丢的身份和施工队的事,无名法师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神龛前,从下面取出一个用黄布包着的东西,那东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打开后,是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子,匣面上刻满了极细极密的符文,和乔之雾在湖底看到的那个空木盒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这是当年那位游方道士留下的东西。”无名法师说,“他没留下名字,只留下这只空的铜匣,和水底下那个是一对儿,还有一棵种在七棵柳树之间的‘阴木钉’。我当前接手落星湖的封印时去看过,那时候还以为他带走的那个丢了,没想到是被沉在湖底压阵,没想到现在有人把它取走了。”

      “那个铜匣里装的是什么?”楚兆瀛问。

      “胎发。”无名法师说,“湖底下那些女婴的胎发,当年那道士帮地方上安葬婴尸时,从每个孩子头上剪下一小撮头发,用符水浸过,装在那个铜匣里,铜匣沉浸水里便成了整个柳树阵的‘心’,柳树从湖底吸上来的阴气,全靠这匣子镇着,匣在,阵在,匣被取走,柳树就只是七棵普通的树。”

      乔之雾拿起铜匣,翻来覆去地看,师傅笔记上画过,和沈家老宅地宫里的某种镇器极为相似,他抬头看师傅,后者也正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想到了?”无名法师说。

      “师傅,这阵法的路数和沈家……”乔之雾没说完,无名法师点了点头,“那游方道士,当年曾是沈家外门的一位客卿,后来沈家出事不久,他在落星湖边隐了行迹,那七棵柳树,是他最后的道行。”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楚兆瀛的视线落在铜匣上,若有所思,乔之雾把铜匣放回神龛下,直起身子重新坐好。

      “师傅,湖底的婴灵已经在往水面浮了,我得尽快补一个临时的阵,需要你上次给我用过的那套‘回阳阵’的材料,还有三支‘定阴香’。”乔之雾说。

      “定阴香我有,不过小雾,你要清楚……”无名法师望着他,语重心长,“回阳阵只能拖,不能封,那些人花大力气把铜匣挖走,说明离他们动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沈家老宅底下那东西,是要用大量婴灵去养的,落星湖的阵一破,这些孩子就会被引过去,到时候你一个人再去沈家,神仙难救。”

      “我明白。”乔之雾点头,神情很专注,“所以我必须要抢在那人前头,师傅,铜匣虽被拿走了,但湖边七棵柳树还没全死,我想把回阳阵布在柳树带上,用树气兜住湖底的婴灵,再把镇物用新的胎发补上……这样至少能拖到月圆以后。”

      无名法师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三个极细的檀木盒子,推过来,“定阴香,三天,足够你想办法找到替代的镇物了,小雾,这湖里有些孩子,是不能被超度的,她们怨气不重,但执念太深,要化解,得靠人,你们若想真正解决,光靠法阵不够,得找到那个当年亲手丢孩子的人,让他在湖边说几句真话,那些小的听了,才肯散。”

      “我知道。”乔之雾点头,他把湖边的纸船、老冯,以及老冯说的那个“亲妹妹”也告诉了师傅,无名法师听完,又是沉默,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下山的时候,从后坡走,给你摘几个橘子,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后坡的橘子,今天怎么没闹着要。”

      乔之雾笑起来,“长大了,知道给师傅省了。”

      无名法师看向楚兆瀛,目光温和却带着分量,“小子,你看着他点,他从小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冲在前面,本事是有的,就是总忘了后面还有人。”

      楚兆瀛点头,他看了一眼乔之雾,乔之雾正冲他笑,那模样又乖又皮,像个被家长托付出去的小孩儿,可楚兆瀛知道,这个人一旦到湖边,到阵里,就不是眼前这副样子了,他会像把抽出来的刀,凛冽而灼人。

      可越是这样,楚兆瀛越想站在他身后,让那刀永远有归鞘的地方。

      离开时,两人果然从后坡绕了一圈。

      后山结的橘子不大,但味道很甜,乔之雾剥开一个,把一半塞进楚兆瀛手里,楚兆瀛没有拒绝。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得竹叶沙沙响,两个人沿着石径往下走,这地方确实舒服,楚兆瀛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或许等他们上了年纪,也可以来山上住着,有事了他就陪乔之雾下山转转。

      念头刚出,楚兆瀛抬头看了看乔之雾,心下错愕,自己已经把眼前这个人算进余生了吗?

      “这地方真好。”楚兆瀛低声说。

      乔之雾偏过头来看他,嘴里还含着橘子,“你要喜欢,以后常带你来。”

      乔之雾这说得太自然了,好像“以后”这两个字,从来就是为这个人准备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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