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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柳树 乔之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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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之雾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还没清醒就先听见一阵极轻的锅铲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才猛地想起来自己睡在楚兆瀛家。
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被角整整齐齐地压在他身侧,像怕他翻身掉下去似的。
乔之雾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合身的睡衣,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一下。
乔之雾深吸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梦话,好像没做梦,应该挺老实的吧。
他趿着拖鞋走出卧室,闻到一阵香气。
厨房里,楚兆瀛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
白烟从平底锅里腾起来,滋滋的油声让这个清晨显得烟火气十足。
楚兆瀛的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乔之雾一眼。
“醒了?”
“嗯。”乔之雾靠在厨房门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几点起的?怎么不叫我。”
“七点,你睡得太沉了。”楚兆瀛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去刷牙洗脸,吃完我们还要去湖边。”
乔之雾应了一声,却没动,他盯着楚兆瀛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这样,稳得像一棵松树。
“楚兆瀛。”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昨天睡觉……没踹你吧?”
楚兆瀛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没有,睡相不错。”
乔之雾莫名松了口气,转身钻进了卫生间。
乔之雾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嘟囔出一句,“真没出息。”
出来的时候楚兆瀛已经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了。
楚兆瀛给他夹了个灌汤包,“小心烫,吹一吹再吃。”
乔之雾夹起灌汤包,咨询看了看,“你做的?”
楚兆瀛摇头,“楼下早餐店买的,我会做的不多,也就勉强能吃,早上也不适合吃太油腻的,怕你吃不惯。”
乔之雾咬了口包子,吸着汤汁,眼睛瞬间亮了,“好吃哎!”
“喜欢就多吃点。”楚兆瀛见他爱吃,把灌汤包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乔之雾咬了口煎蛋,含含糊糊地开口,“你可以研究研究,以后自己做啊,我也可以帮你,我觉得我……”
话说到一半,乔之雾突然顿住。
耳朵瞬间红了,眼睛也不敢看楚兆瀛。
自己脑子一热,怎么梦到哪句说哪句!?
“可以啊,等忙过这阵子我学一学。”
楚兆瀛话接的太自然了,乔之雾一个分神被呛了下。
楚兆瀛憋着笑,把水杯往乔之雾面前推了推,还看起来很好心地轻拍了拍乔之雾的后背。
乔之雾感觉灌了几口水顺了顺,偏头瞪着楚兆瀛,“你怎么什么话都接?”
“怎么了?只准你说话,不准我接话?”
乔之雾不理他了,自顾自往嘴里塞东西。
忽然手机铃响了,乔之雾拿起手机看了眼备注,闭上眼睛缓了几秒,接通电话。
乔之澜的声音传出来,“你胆子大了是吧,夜不归宿连句话也没了,你现在在哪儿呢?”
乔之雾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在楚兆瀛家呢,二哥,我师傅给我安排了任务,做完任务我就回家。”
“怎么?你师傅给你的任务在楚兆瀛家里?”
这二哥说话怎么这么阴阳怪气,乔之雾咬了咬牙,“正巧遇上了,回家再跟你解释,挂了挂了。”
没理会乔之澜那边的动静,乔之雾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松了口气。
“怎么了?”楚兆瀛问。
“没什么,我二哥例行询问。”乔之雾有些心虚,不再说话。
乔之雾咽下最后一口煎蛋,又被楚兆瀛盯着喝了预防感冒的药。
吃过早饭,两人重新回到落星湖。
白天的湖面和夜里截然不同。
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和往常没太大区别 ,但乔之雾知道,那些东西在白天只是藏起来了,并没有消失。
两人沿着湖边小路走,很快到了昨天乔之雾发现泥土被翻动的那棵老柳树前。
警戒线已经拉上了,几个工人正在外围架设施工围挡。
小陈站在旁边和公园管理处的负责人说话,见他们来了,快步迎上来。
“楚队,小乔哥。”小陈压低声音,“公园的人说,这棵柳树前段时间确实有施工队来动过土,说是底下水管裂了,挖开修了修,但后来他们查了,那几天根本没有正规施工单。”
“施工的人呢?”楚兆瀛问。
“一个都联系不上。手机号是空号,身份证号查出来是假的,管理处那边说,当时看他们穿着统一的工服,开着辆白色面包车,还挂着市政的牌子,就没多想,谁知道是冒牌货。”小陈说完,搓了搓胳膊,“这年头偷棵老柳树能图啥啊?”
乔之雾没说话,走到围挡边,朝那棵老柳树的坑里看了一眼。
树根暴露在外,最粗的一条主根被砍断了,断口发黑。
他蹲下来,手悬在断口上方,掌心泛过一丝金光。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
“砍根的人在上面涂了秽物,应该是陈年尸水。”他站起来,声音很低,只让楚兆瀛听见,“这种东西能污了柳树根的灵性,这棵树以后只能当普通柳树了,阵眼少了一个,再想补,得花大功夫。”
楚兆瀛眉头微皱,“其他几颗呢?”
“我正要看,希望只有这一棵被动过。”乔之雾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朝北面第二棵柳树走去。
两人沿着湖岸一棵一棵地查看。
到第三棵柳树时,岸边坐着一个老头,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摆弄着脚边的一只旧竹筐。
那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花白,背略有点驼。
乔之雾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老头忽然开口了,“后生,别靠水太近,这湖啊,早上才吐过一次人,胃口还开着呢。”
乔之雾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老人没回头,继续从竹筐里往外拿东西。
里面是一只只黄纸叠成的小船,很小,巴掌大,叠得很工整。
他把纸船一只只摆在岸边的石头上,整整齐齐,像在摆一个舰队。
“大爷,您是这公园的管理员吧?”乔之雾在他旁边蹲下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跟邻居家老头聊天。
“你是今天第二个这么问我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看站在后面的楚兆瀛,“你们是警察?”
“我是。”楚兆瀛上前一步,“您是冯师傅?我们的人昨天找过您。”
“找过,我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大半夜的,我睡得死。”老冯收回视线,继续摆他的纸船。
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节发黑,上面全是皱纹。
乔之雾却注意到,他每摆一只纸船,嘴唇都要极轻微地动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冯师傅,您这纸船折得真好。”乔之雾说,“是折给湖里那些孩子们的吗?”
老冯的手停了一下,“这湖里没有孩子,至少现在没有了。”
“那您天天折这些,是折了放给谁看?”
老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被水泡皱的旧报纸,“后生,你知道这个湖有多深吗?”
“最深的地方,十三四米。”楚兆瀛说。
“对。十三四米。”老冯重复了一遍,“底下全是泥,软得很,人一下去就往下陷,越挣扎越深。四十年前,这里还不是湖,是一片芦苇荡,再往前,是个野水洼子。那年头人穷,没办法,女娃娃生下来,养不活,扔在野地里,半夜能听见哭声。后来怎么着?后来就有人开始往水里丢,一个跟一个,一串跟一串,丢到最后,连水都变了颜色。”
乔之雾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掌心贴着一块被太阳晒得微热的石头,可那石头的背面,却凉得异常。
“后来来了个老道长,绕着水洼子走了七天七夜,种下七棵柳树。说来也怪,从那时起,水里就再没出过事。”老冯把最后一只纸船放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现在不一样了,柳树根被砍了,水下头的东西,闻着活人气了,你们要是不信,晚上来听,就现在这个位置,站这儿听,准能听见。”
老人说完,拎起那只竹筐,慢悠悠地往公园深处走,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晃了晃。
乔之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冯师傅,四十年前那些女娃娃里头,有没有您认识的?”
“有。”他说,“有一个,是我亲妹妹。”
乔之雾浑身一颤。
他站起来,目送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岸边的纸船在风里轻轻摇晃,船头齐齐朝着湖心方向,正等待起航。
“楚兆瀛。”乔之雾轻声说,“今晚,我可能还得再来一次。”
楚兆瀛走到乔之雾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湖面。
阳光很亮,湖水很清,岸边有蜻蜓低低地飞,这地方美得让人几乎要忘记,水底下铺满了婴儿的骨头。
“我陪你。”楚兆瀛说。
乔之雾转过头来,冲他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浅,却很真,“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阵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些微水腥和太阳晒过的草气。
小陈从远处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有些急,“楚队!管理处那边来电话,说今天早上有游客在桥下面看见一个东西在漂,打捞队刚到,问我们要不要过去。”
乔之雾和楚兆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迈开步子,朝着桥那边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