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下水 楚兆瀛 ...
-
楚兆瀛在湖边便利店给他买了瓶矿泉水,乔之雾蹲在警戒线外慢慢喝。
小陈带着两个警员把现场又筛了一遍,陆续收队。
楚兆瀛跟他们交代了几句,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纸袋,里面是面包和保温盒。
“又是面包?”乔之雾瞥了一眼,语气嫌弃。
“这是我的,那边保温盒里给你准备了吃的,都是你爱吃的,还有热牛奶。”楚兆瀛在他旁边坐下。
乔之雾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两人并排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眼前就是落星湖。
夜里的湖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对岸几盏昏黄的路灯。
那层白雾已经散成极薄的几缕,贴着水面游动,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湖里的阴气像一根阴冷的风,一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知道,那些东西知道他在岸边。
它们正醒过来,在很深很暗的水底翻着身子,等他下去。
“子时还有一个多小时。”楚兆瀛看了眼表,“你确定今晚就下?”
“不能拖。镇纹刚破,那些婴灵还没散,等它们漂到湖面上来,就压不回去了。”乔之雾转头看着他,“我下去之后,岸上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得有人接应。你让小陈带着两个人守着南门和西门的步道,记住,不要站在正北位,北边是死门,阴气最重,普通人站在那里会出不来。”
“我已经安排了。”楚兆瀛说,而后盯着乔之雾。
乔之雾挑了挑眉,“你倒是动作快,怎么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问了你会答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
两个人离得很近,夜风从湖面吹来,把乔之雾额前碎发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亮的眼睛。
“你在下面,如果遇到应付不了的东西,会不会逞强?”楚兆瀛问。
乔之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这是什么问题,楚大队长,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所以是会。”楚兆瀛皱起眉,眼睛里多了几分担忧。
“会又怎么样,你又不能跟我下去。”乔之雾靠进石凳里,两条长腿懒懒地伸着。
他看着水面笑了笑,表情冷静得看着像来夜跑的,半点不像要下水摸鬼巢的人。
楚兆瀛注意到他的手却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那瓶矿泉水的瓶盖,动作又轻又碎。
“你怕水?”楚兆瀛忽然问。
乔之雾动作停了。
“不是怕水。”他声音轻下去,望着湖面,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是我六岁那年被拽进过湖里。大冬天,水冷得跟刀子似的,那回差点没上来,后来师傅把我捞起来,说我是通阴体,水属阴,遇水则通。所以我这种人,一入深水,特别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楚兆瀛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你知道了吧。”乔之雾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我可不是胆小,我是太适合下水了。有时候下去一遭,看见的东西比岸上一个月还多,换个心理素质差的早就疯了,我还能在下去之前坐在这儿跟你聊天,已经很强了。”
楚兆瀛伸手,握住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腕。
那截手腕又细又凉,骨节分明。
乔之雾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他拽住了。
“下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别一个人扛。”楚兆瀛的声音又低又稳,像把一颗定心丸直接塞进他心口,“你只要记住,我就在上面,那条绳子,我不会松。”
乔之雾低头看他的手。
常年拿枪打拳的那双手此刻扣在他腕上,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心里发酸。
“知道了。”他小声说,没再挣开。
子时将至。
乔之雾脱了鞋和外套,只穿一件黑色长袖。
他拽着自己腰上绑好的绳子,另一头交给楚兆瀛。
那绳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泛着极淡的金色。
乔之雾用朱砂在楚兆瀛手心画了一道符。
“这是‘回阳符’,我要是在水里迷了方向,就会拽三下绳子,你感觉到三下,就用这只手拉绳,用力,我沾着你掌心的符气,就能找回来。”乔之雾画完,抬头看楚兆瀛,“记住了吗?三下。”
“记住了。”楚兆瀛合拢手掌,将那道未干的朱砂符稳稳攥在手心。
乔之雾走到水边。
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
湖水漫过脚背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湖水冷得像冰,寒意顺着脚心一路蹿到天灵盖。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水没过腰,他才停下来,背对着楚兆瀛,忽然说,“楚兆瀛,你先转过去。”
“什么?”
“转过去,别一直盯着我看。”乔之雾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
楚兆瀛没再问什么,转过了身。
乔之雾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朝前一跃,像一尾鱼一样钻入了黑暗的水中。
水面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只是轻轻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楚兆瀛站在原地,转回身,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死死盯着水面。
风从湖上吹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能感觉到绳子的另一头在一点一点往水下去,像一根从掌心伸出去的神经。
小陈远远站在路口,守着南门。
他看不清湖边的具体情况,只看见队长一个人站在水边,像个生了根的桩子。
乔之雾睁开眼,水里很黑,周围什么都看不见。
他并不打算依赖眼睛,灵力向四周铺开,像无数条极细的丝,在水中延伸、触碰。
水下的世界比他想象中安静。
没有鱼,没有水草波动,甚至没有水流的声音,像一潭被遗忘的死水。
乔之雾继续往下潜。
湖水不浅,越往下温度越低。
他的关节开始发僵,灵力却越来越活跃。
他能感觉到,在前方偏北的水底,有大量细碎且微弱的灵体反应。
那些东西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淤泥上,明明灭灭,轻轻呜咽。
声音在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贴着耳膜在响,乔之雾朝那个方向游去。
红绳在身后绷成一条弧线,金色微光在水里若隐若现。
湖底是一片倾斜的泥地,上面覆着厚厚的水草。
草叶之间,有白色的东西半埋着。
起初他以为是一些碎瓦片,游近了才看清,是无数细小的白骨,手指大小,肋骨细小得跟牙签似的,头颅骨圆圆的,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已经散架了,被湖泥覆盖了大半。
在那些骨头之间,有一个个极小的光团在缓缓漂浮,乔之雾的灵力丝扫过去,那些光团便轻轻地动了动,像被惊扰的鱼群,往四面散开了一点,又犹豫着飘回来。
乔之雾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他就那样浮在水中,静静看着。
这些孩子太小了,小到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它们是怨,但更多是怕,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被扔进了永恒的黑暗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水太冷了,冷得他觉得眼眶都冻住了。
有一小团光漂到他面前,极慢极慢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乔之雾伸出手,指尖在水里轻轻一点。
那光团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像只胆怯的小鱼,碰了碰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稚嫩,又让人心疼。
“嗯啊。”
是婴儿的呜咽。
乔之雾手一抖。
那光团“嗖”地缩了回去,和其他光团一起往反方向飘去。
乔之雾下意识地追了几米,却见那些光团全都汇聚到了更深处的一处凹陷里。
那块地方的淤泥被翻开了,露出一个被挖开的坑,坑底空荡荡的,只留着一个看着又旧又破的木盒子。
盒盖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镇物被拿走了。
乔之雾游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盒子。
指尖触到木头的一瞬间,一股极阴的寒气从盒内冲出,顺着他的手腕直往上蹿。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整个人在水中倒退了几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手套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又抬头,看见那些蓝白色的光团正慢慢地朝坑底聚拢。
它们聚在一起,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守着什么,画面太安静了,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坑是“阵核”,有人挖走了最关键的一件镇物。
那东西一旦被拿上去,湖底这些婴灵就再也压不住了,它们正在“认窝”。
等到它们把空坑认成自己该待的地方,一切就晚了。
乔之雾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盒,转身朝上游去。
水中的蓝白光团越来越多,整个湖底的怨婴都开始醒过来。
乔之雾知道自己必须快点上岸,否则会被“留住”。
岸上,楚兆瀛一直站着。
他面朝着湖,手里攥着那根红绳。
绳子在几分钟前突然剧烈颤动,像水下有力量在朝不同方向拉扯。
楚兆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他差点就下意识用力去拉了。
但他记得乔之雾的话,三下,才是回来的信号。
突然,绳子动了,清清楚楚的三下,像有人在水下用指节重重叩着他的掌心。
楚兆瀛立刻收手。
红绳绷成一条直线,他双臂使力,那绳子却轻得不像话。
楚兆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直接把一团湿淋淋的黑影从水里拖了出来。
乔之雾浑身湿透,趴在水边,一手还抓着腰间的绳子,抬起头,冲楚兆瀛扯出了个笑。
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被冷水泡得发紫,声音又喘又哑,“看什么,拉我一把。”
楚兆瀛半跪下来,把他从水里捞起来,脱下外套将他整个人裹住。
乔之雾靠在他怀里,冷得像块冰,微微发着抖。
楚兆瀛收紧手臂,用力搓着他的后背和手臂。
“冷成这样,还笑。”楚兆瀛嘴上在说教,手上却把乔之雾越抱越紧。
“总比你那张苦瓜脸好。”乔之雾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楚兆瀛,那下面全是小孩,太多了,多到根本数不过来……它们看着我的时候,不扑也不咬,像在问我,为什么不要它们。”
乔之雾说这句话的声音轻下去,被风吹得几不可闻。
楚兆瀛把下巴抵在乔之雾头顶,“孩子的事我来查,是不是很冷?”
乔之雾把头扎在楚兆瀛怀里,心里难受,点了点头,没说话。
楚兆瀛用袖子把乔之雾还在滴水的头发一下下擦干了点,“好了,先回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