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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沈素宁 哭声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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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断断续续，像从地底的更深处渗上来的水，带着彻骨的凉意。
乔之雾放慢了脚步。
他手腕上的红线轻轻颤着，楚兆瀛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超过那根线的长度。
地道在前面拐了一个极窄的弯，弯道后面飘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雾贴着地面流淌，像活物一样绕过两个人的脚边，又沿着墙壁缓缓向上。
“这雾是她的。”乔之雾轻声说，“阴魂显性，我们到了。”
楚兆瀛握紧了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极暗的金光，雾碰上去就散开，像怕被灼伤。
乔之雾侧身挤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的是一间不大的土室，四壁上嵌着几块发黑的铜镜。
铜镜表面布满了铜绿和污渍，却还能照出人影来。
土室正中央摆着一口极小的棺材，尺寸也就一米出头，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棺材盖开了一条缝，从那道缝里，一缕缕白雾正在往外冒。
乔之雾的眼神落在那口小棺材上，慢慢皱起了眉。
“沈素宁的衣冠冢。”他说，“人死之后，魂魄被强行困在这里，一困就还二十年，这里面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哭，一直在哭。”
“周景明在哪儿？”楚兆瀛问。
乔之雾没说话，他朝着那口小棺材走进了一步。
就在他想伸手的时候，所有的白雾突然倒卷回去，像被那口棺材猛地吸了回去。
四周的铜镜发出了轻微的嗡鸣，镜面的灰绿光忽明忽灭，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后面来回走动。
“有东西。”乔之雾眼神陡然一凛。
楚兆瀛也看到了。
那些铜镜里映出的不再是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二十一个裹着小棉袄的瘦小女孩。
她站在一面又一面的镜子里，头发梳成两个小揪，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焦距。
小姑娘嘴唇紧紧抿着，像在生气，又像是在害怕。
“沈素宁。”
乔之雾直视着最近的那面铜镜，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土室，“楚怀远的儿子也在这里，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镜子里的小女孩歪了歪脑袋，动作机械又生硬，像被一根线提着。
“别怕。”乔之雾慢慢曲着左腿蹲下来，语气比平时说话软了很多，像在刻意地哄着眼前这个孩子。
乔之雾和镜子里的小女孩平视，“素宁，你不想待在这里对不对？想出去吗？”
沈素宁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出声，但乔之雾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水光。
“我带你出去。”乔之雾轻声说。
就在这时，土室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异响。
像有人在拿指甲刮石壁，一下一下，又急又密。
乔之雾猛地转头，只看见一团黑气从铜镜与墙壁的缝隙间挤了出来，贴地而行，直扑那口小棺材。
“周景明！”楚兆瀛低吼了一声，挥着剑斩向那团黑气。
桃木剑裹着金光，像一道灼热的鞭子，将黑气从中劈开。
可周景明散开的两团黑气并没有停止，而是分别朝着两个方向窜去。
一团撞向乔之雾的胸口，一团钻进小棺材的缝隙里。
乔之雾抬手挡住胸前的攻击，金光从掌心迸发，将那团黑气烧的滋滋作响。
可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周景明身上，因为那团小棺材已经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过来。
不是因为周景明，周景明没那个本事。
“楚兆瀛，退开三步！”乔之雾朝着他大声喊。
楚兆瀛没有迟疑，身形后撤，就在他退开的那一瞬间，小棺材的盖子“嗡”地飞了出来，撞在天花板上，碎成七八块。
棺材里涌出大量的白雾，浓得看不见人影。
那白雾翻涌着，迅速凝聚成一个极小的身形。
沈素宁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她缓缓转动脖子，那双全黑的眼睛在土室里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乔之雾身上。
她张开了嘴，那声音像穿透了层层水波，又空又远，“哥哥，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你是来带素宁出去的嘛？”
乔之雾喉咙发紧。
太阳的味道。
那是因为他的血。
沈素宁闻到了，可她第一反应不是扑上来，而是问他能不能带她出去。
这个孩子，死了二十年，依然只想着要出去。
“对。”乔之雾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你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但是素宁，你旁边那个东西想利用你，你别听他的。”
沈素宁歪了歪脑袋。
她的视线慢慢转向角落里那团还在翻滚的黑气。
周景明的脸在黑气中若隐若现，灰白的眼珠透着难以掩饰的贪婪和疯狂。
“那个哥哥说，只要我帮他抓住你，他就放我出去。”
她的语气像在复述，没有太多情绪。
“他骗你。”楚兆瀛开口。
他的声音在土室里回响，沉稳又笃定。
沈素宁朝他的方向看过去，看清人的那一瞬间，漆黑的眼瞳里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你爸爸，当年也来过这里。”沈素宁说。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像六岁的孩子，而像有无数个人同时用她的嘴说话，“你爸爸背着我，从火里跑出来，可是没跑掉。”
楚兆瀛的瞳孔猛地一缩。
乔之雾没有回头，却像身后生了眼睛。
他知道楚兆瀛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孩子，竟然还记得他父亲。
楚怀远当年在沈家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素宁的衣冠冢为什么会在这里？
二十年前的案子，到底有多少事被埋在这深不见底的地下。
“素宁。”乔之雾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见过他，还记得他，说明你不是个坏孩子，你只是想有人记得你，只是想有人带你回家，对不对？”
沈素宁的黑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可以帮你。”乔之雾深吸口气，“周景明想让你做什么？”
沈素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在笑，整张脸只有嘴角在动，其他五官纹丝不动，甚是诡异。
“他让我吃了你。”沈素宁说，“他说，只要吃了你，我就能有身体，就能自己走出去。”
乔之雾竟然笑了起来，问她，“你吃吗？”
沈素宁愣住了。
“你吃不下我。”乔之雾语气带着笃定，“你死了二十年，一直保持着一丝神智不散，你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
沈素宁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的小手。
那双手慢慢抬起来，朝着乔之雾的方向，周景明的黑气在棺材边疯狂翻涌，发出一声又一声不甘的咆哮。
“别听他的！”周景明的声音炸开，尖锐得让人耳鸣，“吃了他！沈素宁！吃了他你就能重生！你不想见到你姐姐了吗？你不想活了吗？”
沈素宁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
她怕，她饿，她想活。
可她的身体在发抖。
那是二十年困在地下的恐惧，是一个六岁孩子最后不肯泯灭的良知。
“素宁。”楚兆瀛开口叫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了乔之雾身侧，也慢慢蹲下，看着沈素宁，目光很复杂，但到底还是开了口，“我爸当年没跑掉，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素宁，我们需要你。”
沈素宁从棺材里慢悠悠地爬了出来，动作像个小木偶，带着令人心酸的笨拙。
她站在乔之雾和楚兆瀛面前，又看了看周景明那张在黑气中扭曲的脸。
“你吵死了。”沈素宁对周景明说。
沈素宁转向乔之雾，伸出了自己的手。
乔之雾蹲下来，握住她。
她的手掌没有半点温度，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大哥哥，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她凑到乔之雾耳边说，“那个坏哥哥没有，他身上只有很臭很臭的土味，所以我不吃你。”
周景明彻底暴怒了。
那团黑气不再躲闪，疯狂地膨胀，铺天盖地地朝两人砸来。
乔之雾把沈素宁护在身后。
“楚兆瀛，你信我吗？”
“信。”楚兆瀛答得毫不犹豫。
“那等会儿不要躲。”乔之雾说完，咬破左手食指，鲜血涌出的瞬间，他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极大的符。
那符文的每一笔都灼灼发亮，像用烧红的铁水在空中浇筑而成。
土室里的白雾被符文吸得干干净净，连墙上的铜镜都一片接一片地碎裂。
沈素宁往乔之雾身后躲了躲，小手紧紧攥着乔之雾的一角。
“乖，闭上眼。”乔之雾对她说。
沈素宁闭上了眼。
乔之雾双手结印，将那道巨大的血符推向周景明的方向。
血符与黑气相撞，一阵风吹在乔之雾脸上。
那一刻，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整个土室像被抽成了真空。
周景明的脸在血符中疯狂扭动，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楚兆瀛站在原地，半步没退。
乔之雾浑身上下被符光照得几乎透明，像一把出鞘的剑。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周景明的怨魂被血符轰成了碎片。
那些碎片簌簌地落在了地上，像黑色的雪，在接触到地面时化为灰烬。
铜镜全都碎了，只有土室中央那口小棺材还完好无损。
沈素宁放开捂着眼睛的手，她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一些，“大哥哥，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乔之雾蹲下来，轻声问，“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见我姐姐。”沈素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我想谢谢那个警察叔叔，他当时背着我跑的时候，摔倒了，他的膝盖流了好多血，我让他放我下来，他摇头，后来火太大了，我看不清，我想不起来他是怎么不见的。”
沈素宁抬头望着楚兆瀛，“对不起。”
楚兆瀛蹲下来，和沈素宁平视，眼眶像被人用重物狠狠击中，酸得发涨，“没关系。”
沈素宁看了他一会儿，那张小小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孩子的平静，然后她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楚兆瀛的手指。
那触感像一片雪花，随时都会划掉。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帮我告诉警察叔叔，素宁没有乱跑，素宁很乖。”
她的身体在变得越来越透明，声音却带着一种终于放松下来的明亮，“大哥哥，你要带你喜欢的人去看最亮最亮的星星，我以前，最喜欢看星星了。”
说完，她冲乔之雾笑了笑，整个身体化作一团极淡的白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那光点缓缓上升，在土室里盘旋了几圈，最终朝着地道的出口方向飘去。
四周很安静，乔之雾和楚兆瀛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楚兆瀛低声道，“才六岁......”
乔之雾侧过脸，看着他，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朝着楚兆瀛伸手，“走吧楚队长，这里黑，我带你出去。”
楚兆瀛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乔之雾在黑暗中依然清晰的轮廓，然后伸手，握住了他。
那根红线已经被乔之雾解下，收进了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