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9、回门 夫君怎么从

　　代若鱼从秋娘的屋子里出来，就听到旁边的耳房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代若鱼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绣儿趴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缝了一半的布老虎，正把自己往被子底下藏，屁股撅得老高，自以为藏得很好。

　　代若鱼弯下腰，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绣儿？”

　　小女孩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从被子底下探出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是代若鱼，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她扔掉布老虎，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踩着小碎步，摇摇晃晃地跑到门口，仰着头看着代若鱼，张开两只小胳膊，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姨——姨——”

　　代若鱼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小肩膀，笑道：
　　“绣儿今天是真开心呢？”
　　绣儿不会回答，只是继续伸着胳膊，身子往前倾，执拗地要她抱。

　　代若鱼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三岁的小姑娘轻得像一团棉花，乖乖地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腾。

　　代母在旁边看着，笑道：
　　“这孩子平日里不怎么黏人的，倒是跟你亲。”

　　代若鱼低头看了绣儿一眼，小女孩正趴在她肩头，嘴里叼着自己的手指头，一脸满足。

　　她心里软了一下，轻轻拍了拍绣儿的背，把她放了下来：
　　“乖，姨姨下次再来看你。”

　　绣儿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又咧嘴笑了。

　　代若鱼站起身，转身走出耳房。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绣儿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正冲她挥着小手。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晾晒的布料出神。

　　秋娘果然有一件染翠缥的衣裳。秋娘果然在大婚当天就消失不见了。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推原身下水的人，就是秋娘。

　　可是秋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原身的干姐姐吗？她不是跟原身一向亲厚吗？

　　现在又留下这么一个可怜的孩子……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后院方向走了过来。

　　是乔彧，手里那把素面纨扇垂在身侧，步子看似闲适，像饭后散步消食。

　　可代若鱼一眼就瞧见，他靴帮子边缘沾着一层新鲜的湿泥——
　　不是院里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干土，而是带着碎草屑、湿漉漉的，一踩一个印子的那种。

　　他走到廊下，看见她站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朝她微微一笑：
　　“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不去陪姑母说说话？”
　　“刚哄完绣儿，出来透透气。”

　　若鱼也笑了笑，目光在他靴面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随意，
　　“夫君去哪儿了？怎么从后面过来？”

　　“哦，去四处转了转。”
　　乔彧语气轻松，可若鱼注意到他握着扇骨的指节微微泛白，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还蹭了一道极淡的泥痕。

　　他转身时，肩背的线条比平日绷得紧了些，像是刚经历过什么耗费心神的事，还没完全缓过来。
　　“姑丈说那些桂树有十多年了，花开时节满村飘香。我想着明年春天，或许可以移植一棵到咱们府上。”

　　若鱼点了点头，她总觉得，乔彧今日回来，和往常不大一样。

　　那股子闲适像是硬披上去的，底下还压着点别的什么。

　　“那夫君看完了？觉得怎么样？”她问。

　　“树是好树，就是位置偏了点。而且树下那片土，被人翻动得厉害……”

　　若鱼微微蹙了下眉：“有人也去挖过？什么人啊，这么不讲礼节。”

　　乔彧盯着她看了两息，随即他又笑了，那笑容温温润润的，什么深意都藏了回去：
　　“谁知道呢。许是过路的，姑丈说昨夜来的，翻了一夜，天亮前才走。”

　　他说“翻了一夜”时，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心口——
　　那个动作很轻，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她忽然想起前夜他梦呓时攥着心口、额角青筋暴起的模样。

　　这副模样，绝不只是饭后消食去看了几棵桂树。

　　代若鱼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试探她。
　　桑树塝有人挖过，他看见了，现在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面色不变，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也是，要挖什么药材，跟聚里打声招呼便是，何必偷偷摸摸的。”

　　乔彧又看了她一眼，那笑容更深了些：
　　“娘子，回门本该让你高高兴兴的。那些杂事不提了，进去陪姑母吧。”

　　他语气轻柔，可若鱼听出了话里的敲打——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至少现在不想。

　　两个人各自揣着明白，面上却都是一团和气。

　　午后申时，代若鱼准备告辞。

　　代母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眼眶又红了，
　　"鱼儿，你要常回来看看娘。"
　　"阿母，我会的。"代若鱼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我在益州安顿好了，再回来看二老。"

　　代母破涕为笑："那敢情好。"

　　代若鱼上了马车，春桃跟在后面。

　　乔彧翻身上马，一行人便踏上了归途。

　　马车驶出白衣聚的时候，代若鱼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代氏绣坊。

　　那块褪了色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暖光，院子里晾晒的布料随风轻轻摆动。

　　她看到代母带着绣儿还站在门口，朝着马车挥手。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

　　绣儿……这可怜的小可爱。

　　秋娘，你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
　　你留下那块绣缎，是想让我替你报仇，还是在向我忏悔？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查下去。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个被你推进河里淹死的傻姑娘。

　　回到乔府已是傍晚。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乔彧便看见刘管家候在门口，面色有些异样。

　　他翻身下马，刘管家凑到他跟前低语了几句，
　　乔彧神色微变，回头看了代若鱼一眼，只匆匆道了句"我先去铺子一趟，你先回去"，
　　便翻身上马，跟着刘管家疾驰而去。

　　代若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多想，转身进了府。

　　回到院里，春桃打了热水来给她净手洗脸，又端了一盏热茶。

　　代若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了句春桃几句家常，便打发她退下了。

　　关上门，她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娘家带回来的手札，重新翻看。

　　手札从半年前开始记，前面大半都是绣坊的日常琐事，字迹工整秀丽。

　　中间开始频繁提到一个人——乔彧。

　　原身在那段时间参加了一次蜀锦订货会，就是在那次订货会上认识了万锦苑的东家，回来后字里行间多了几分少女的心事。

　　除此之外，手札里还零星提到了几个人——
　　一个叫季月的姐姐，在益州织染市场偶遇，两人聊得很是投缘，
　　季姐姐夸赞代家的绣品工艺特别好，夸得原身心花怒放的；

　　还有秋娘，从某一段开始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代若鱼把前面这些匆匆掠过，翻到了手札的后半部分。

　　字迹从那里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