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8、秋娘去哪儿了 到头来，却

　　第三日是约定俗成的日子——回门。

　　代若鱼心里记着那个城南寻迟的事情，却不好推掉回门的事情。何况她对原身的非正常溺水一直铭记于心。

　　一早，乔彧一身铁红长衫等在院中，马车备妥，礼品装了大半车。

　　代若鱼上车，招呼春桃同乘。

　　车行小半个时辰到白衣聚，一条窄街两旁散落着粮铺布庄，其中“代氏绣坊”门脸不小，几个妇人低头做活。

　　车在绣坊前停下，代若鱼刚掀帘下车，便见代母跌跌撞撞从里头奔出：
　　“鱼儿！我的鱼儿！”

　　代母一把抱住她，眼泪就下来了。她比代若鱼想象中憔悴了不少，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

　　她抱着代若鱼不肯撒手，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阿母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在棺材里闷了三天……阿母的心都碎了……”

　　代若鱼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阿母，我没事了，你看我好好的。”

　　代父也从绣坊里走了出来。

　　他身旁跟着一个三岁大的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角，露出半张小脸。

　　他站在门口，没有像代母那样激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们母女。

　　五十来岁的年纪，背微微有些驼，一双手布满老茧，那是几十年握绣针留下的痕迹。

　　他的视线在乔彧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进屋说话吧。”代父开口了，声音低沉。

　　一家人进了屋。

　　代若鱼走在最后，低头看见那个小姑娘还拽着代父的衣角，正仰着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她。

　　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代若鱼蹲下身，冲她嘻嘻地笑：“这是谁家的孩子呀？长得这么乖。”

　　代母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代若鱼肩膀一下，嗔怪道：
　　“真是水呛得脑子不好了。这是你姐姐的绣儿呀，你平时最疼她的，怎么转头就不认得了？”

　　代若鱼一愣，低头再看那小姑娘。绣儿眨了眨眼睛，小声叫了一句：
　　“姨姨。”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委屈——
　　像是被最亲近的人忘记了，又不敢确定。

　　代若鱼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绣儿乖，姨跟你闹着玩呢。”

　　绣儿这才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松开代父的衣角，扑过来抱住了代若鱼的腿。

　　代家的院子不大，是三进的格局——
　　前面是绣坊的铺面，中间是待客的厅堂和几间厢房，后面是厨房和住处。

　　院子里晒着几匹染好的布料，随风轻轻摆动，空气里弥漫着染料和浆布的味道。

　　春桃在院里带绣儿玩耍，代家父母和女儿女婿在堂屋闲聊。

　　拉了几句家常，代父调转话题：
　　“昨夜里桑田塝那边不太平。来了几个人，提着锄头，在桂花树底下到处乱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乔彧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浅浅地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代若鱼抬起头，一脸惊讶：
　　“有人来挖东西？挖到了什么没有？”

　　“能有什么呢，几棵桂花树底下，被刨了好几个坑。”代父说，

　　“这可奇了。”
　　代若鱼皱着眉，转头看向乔彧，
　　“夫君，你说会不会是流窜的盗墓贼？我听说有些盗墓贼会在人家院子里探穴……”

　　“不至于。”乔彧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
　　“许是找药材的。桂花根入药，有些人夜里偷偷来刨。”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始终没有抬眼。

　　代若鱼“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喝汤。

　　代母起身去厨房张罗午饭。代若鱼也跟着进了后院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母女俩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聊着聊着，代若鱼随口问道：
　　“阿母，我是不是有件染翠缥的衣裳？放在哪儿了？我怎么找不着了。”

　　代母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真糊涂了？那是你秋姐姐新置的衣服，金贵着呢，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哦，是我记混了。”
　　代若鱼笑了笑，语气随意，
　　“那秋姐姐那件衣裳还在吗？我觉得那颜色怪好看的，想借来穿穿。”

　　“别提了。”
　　代母摇了摇头，继续切菜，
　　“你大婚那天，秋娘跟着你送亲去，到现在也没回来。我们还以为她留在乔府帮忙了，怎么，她没在府上？”

　　代若鱼剥着蒜的手一顿。

　　秋娘没回来。
　　大婚当天就消失了。

　　她想起袖袋里那根半寸长的丝线——染翠缥色，极细密，不可能是普通衣料。

　　而秋娘，恰好有这样一件衣裳。

　　她心里一沉，面上却只“哦”了一声，顺手给母亲夹了筷子菜：
　　“那秋姐姐后来有没捎信回来？”

　　“没有。”代母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是，走了就没个音讯。我还有些担心她呢。”

　　代若鱼没有再问。
　　她帮母亲把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午饭。

　　代母不停地给她夹菜，眼眶还是红红的。
　　代父话不多，偶尔问几句乔彧生意上的事，乔彧一一作答，态度得体。

　　吃完饭，代母收拾碗筷，乔彧被代父叫去院子里喝茶。

　　代若鱼借口消食，独自去了原身的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

　　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只旧箱笼。她翻了翻书桌的抽屉，找到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几根用过的簪子、一方旧帕子、几页写了一半的字纸。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又打开衣柜翻了翻，大多是些旧衣裳，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要关上柜门，手指忽然触到柜子最上层一个角落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摸到一个扁平的木匣子。

　　她把木匣子取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手札，封面上没有写字。

　　她翻开第一页，认出了原身的字迹。这是原身的手札。

　　她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前面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绣坊的生意、父母的唠叨、跟乔彧的约会。

　　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内容也越来越短。

　　“秋娘近来总往益州跑，我问她去做什么，她只说替绣坊送货。
　　“可我查了账，那段时间绣坊根本没有益州的订单。”

　　“我发现秋娘在翻我的东西。我不想怀疑她，可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啊。”

　　“今日秋娘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染翠缥色的。
　　“我问她在哪儿买的，她说是益州铺子里的新款。那么金贵的料子，她哪来的钱？”

　　最后一页，日期是原身落水前两天。

　　字迹凌乱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今天在秋娘枕下发现了一块令牌。上面写着‘杨’。我不敢问她。我好害怕。”

　　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

　　代若鱼合上手札，指节微微发白。

　　秋娘是杨仪的暗线？
　　原主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被人灭了口。

　　她闭了闭眼，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惋惜，还有点说不清的憋闷。

　　原主那么信任秋娘，把她当亲姐姐看待，到头来却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捅的刀子。

　　她将手札藏进自己怀里，站起身，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秋娘住过的屋子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厅堂方向，确认无人注意，便推门走了进去。

　　秋娘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没有一丝灰尘，像是住在这里的人从未慌张过。

　　但越是整洁，越显得不正常——一个匆忙离开的人，怎么可能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

　　除非她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代若鱼在屋里仔细翻找了一遍。
　　衣柜是空的，那件染翠缥色的衣裳果然不见了。

　　她蹲下身，掀开床单看了看床底，只有一只落灰的旧木箱，里面放着几件换季的旧衣，别无他物。

　　她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落在枕头上——
　　枕头微微隆起，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一摸，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绣缎。
　　素白的绢底，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纹，乍一看像是一块普通的衣饰补片。

　　代若鱼将绣缎举到窗口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边缘那圈缠枝纹看起来像是装饰，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些枝叶的走向太规整了，不像是随性的花样，倒像是刻意排列过的。

　　她凑近了些，手指沿着纹路轻轻滑过，原身的绣艺针法技术涌了上来，
　　眼前绣缎上的纹理变得有规律有意义了。

　　这不是普通的缠枝纹，这是衣锦纹针的变体。

　　衣锦纹针是蜀绣中专门用来绣织锦纹样的针法，常用的有龟背锦、万字锦、菊花锦等。

　　而这幅绣缎上的纹样，乍看是缠枝，实则是将龟背锦和万字锦的针法做了变形组合——
　　用龟背锦的六边形骨架做底，再用万字锦的连续回纹填充其间。

　　这种针法，不是随便哪个绣娘都能用得出来的。

　　它需要同时对两种纹针都极其熟练，才能在绣面上自由转换。

　　代若鱼屏住呼吸，顺着针脚的走向逐行逐列地辨认。

　　龟背锦的骨架是固定的，六边形一圈一圈向外扩展；
　　万字锦的回纹则藏在骨架的交界处，一正一反交替排列。

　　她将两种纹样分开来看，再合到一起——那些回纹的转折方向，连起来是一行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妹妹坠河，我罪难恕。源头在杨，不除不休。】

　　代若鱼握着那块绣缎，半晌没吭声。

　　所以秋娘不是单纯卖主求荣——她是被迫的，事后后悔了，甚至想反咬杨仪。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说：
　　“你倒是会留坑。行，你没做完的，我帮你盯着。”

　　可人呢？秋娘你去哪儿了？

　　代若鱼将绣缎小心折好，藏入怀中，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