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10、季月姐姐 织作曹动作

　　她翻着手札，原身的日常絮语一一掠过——
　　秋娘教她新针法、病时她送姜汤、绣坊接了大单秋娘主动去益州送货、两人笑闹着聊嫁人。

　　直到倒数第五页，墨迹忽然深了些：
　　“今日白衣聚来了一个小老板，他的水壶在路上倒光了，问我讨口水喝。
　　“他眉目俊朗，眼神澄澈。
　　“我不敢多看，怕会喜欢。他环顾了一圈铺子里的绣品，
　　“说代家的东西不错，若是找他，不愁销路。”

　　“我说你看起来不像有那神通的，莫不是在诓人。
　　“他不置可否，从腰间解下一枚挂坠放在柜台上，说留着有用。
　　“我低头一看，坠子上刻着一个‘迟'字。”

　　“我抬头想再问，他已经走出去了，头也不回，只撂下一句——
　　“‘不光绣品，任何事情，都愿帮忙。’”

　　代若鱼指尖停在了那个“迟”字上。
　　城南寻迟——遗书里的线索，竟在这里。

　　她往前翻，后面再没提过这个人。

　　再往后，原身笔调变了：
　　秋娘从益州回来带了银簪，她随口问益州的新鲜事，秋娘笑容顿了一下说没什么。

　　原身没有追问，却记下“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我”。

　　又过几日，原身决定自己去益州一趟，
　　“如果不是我多心了，我愿意向她道歉”。

　　最后一页，日期是落水前两天。字迹凌乱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今天确认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告诉爹娘，他们会崩溃的。
　　“我要去找乔彧商量。他一定有办法。”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

　　代若鱼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

　　原身在落水前两天发现了秋娘的秘密，她打算去找乔彧商量——
　　然后她就“跳河自尽”了。

　　这绝不是巧合。
　　秋娘是杨仪的人，原身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被灭口了。

　　那秋娘现在失踪了，是被杨参军灭了口，还是自己躲起来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夫人，有位季姐姐来访，说是您的旧识。”

　　代若鱼愣了一下。
　　季姐姐？

　　莫不是刚才日札里是到的那个季月？

　　“请她到厅里坐，我这就来。”
　　她整了整衣襟，走出房门，往厅堂走去。

　　刚走到厅门口，就看到一个女子正站在厅中，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转过身来——
　　明媚的脸庞，热情的眼神，三十出头的年纪，
　　一身藕荷色窄袖短襦配月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绦带，眉眼间带着一股爽朗的笑意。

　　她一看到代若鱼，便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拉住她的手：
　　“妹妹！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代若鱼被她这股热情劲儿弄得一愣，但还是笑着回应：
　　“季姐姐好，好久不见。”
　　她热情地应酬。

　　季月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道：
　　“瘦了。不过气色还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我听说你落水的事，急得不行，偏偏大婚那日我有事走不开，没能到场。今日特地带了礼物来赔罪！”

　　她说着，从随身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来——
　　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质地温润，雕工精致。

　　代若鱼连忙推辞：
　　“季姐姐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
　　季月不由分说地把锦盒塞进她手里，
　　“咱们姐妹之间，不讲那些虚礼。”

　　代若鱼只好收下，又道了谢。

　　两人坐下喝茶，季月问了她一些身体恢复的情况，又聊了几句益州的天气和街上的新鲜事。

　　她说话语速快，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像是个常年在外跑生意的人。

　　聊着聊着，季月话锋一转：
　　“妹妹可听说过‘四季书场’？”

　　代若鱼一愣：“什么书场？”

　　季月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你竟不知道？那可是如今益州最时兴的去处！
　　“益州的名流士绅、商贾子弟，但凡有些身份的，没有不去看的。
　　“但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有钱都不行。他们是提前售票，一买就是一季。”

　　“一季？什么意思？”代若鱼心里一动。

　　“一年四季呀，我的傻妹妹。”季月笑出声来，
　　“他们售票一卖就是一季，从不单卖。改日我带你去看一场，保准你喜欢。”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而且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有，消息也灵通，想打听什么事儿，去那儿坐一坐，保不准就能听到些有用的。”

　　代若鱼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笑道：
　　“那敢情好，改日一定跟姐姐去见识见识。
　　“季姐姐的生意在哪条街巷？叫什么？日后也好去叨扰。”

　　“叫锦华轩，就在城东那条街上。妹妹以后可要常来常往。” 季月笑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季月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妹妹好生养着，改日我再来瞧你。”

　　代若鱼起身送她。

　　两人并肩走到厅门口，季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代若鱼：
　　“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代若鱼心里一动：“姐姐请说。”

　　季月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大婚后，可曾回过白衣聚？”

　　“回过了，昨日刚回的。”
　　“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代若鱼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摇了摇头：
　　“姐姐指的是？”

　　季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没什么，我听闻乔府内部，有人一直在向外传递你的动静……”

　　她抬眼扫过府院大门，眉头微蹙，
　　“对了，近来城里织作曹动作频频，说是与江东商人有关。我得赶紧回去，不要惹上什么麻烦。”

　　说完起身，跟若鱼告别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低低说了一句：
　　“很多人在打探妹妹娘家的一件旧玩意，妹妹可得多加小心才好。”

　　说完，她便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一阵凉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代若鱼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季月这个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很多人都在打探旧玩意——那幅我见都没见过的什么古绣？

　　她最后说织作曹动作频频的那句话，到底是随口一提，还是话里有话？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窗边，伸手探入袖口内侧——
　　那里有一道她自己缝的小暗袋，那根染翠缥色的丝线就藏在里面。

　　她轻轻抚过暗袋。

　　这根丝线的主人，如今下落不明。
　　而今天来的那个女人，似乎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