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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算计 鱼要咬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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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晌午，代若鱼在前厅椅子上躺了一个囫囵觉，就醒了。
昨夜的惊险像一场淡去的梦，只剩颈侧浅浅的红痕和妆匣里那包带墨痕的药散，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坐在妆台前：“春桃，给我打一盆水来，我要洗把脸。”
没过多久，春桃端着铜盆进来了，眉眼低垂，步子放得很轻，
把热水倒进脸盆时，目光仍下意识往墙角的嫁妆箱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去。
代若鱼拢了拢衣襟，淡淡吩咐：
“我要去佛堂上柱香。你去前院取盒去年存的沉水檀香来，要盒装那款。”
春桃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代若鱼立刻起身，沿着廊下往西走 ——
春桃的下人房在最西侧，单间，平日里总锁着门，除了她自己，旁人很少靠近。
她从头上取下那根银簪，对准门闩缝隙轻轻一拨，
“咔嗒” 一声轻响，门便开了。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
墙角堆着两身换洗衣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炒粟米香。
代若鱼先翻了翻衣柜，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是个仔细人。
又摸了摸枕头底下、被褥夹层，都是空的。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的青砖，砖缝里积着薄灰，大多都平整严实，
唯有靠床脚的第三块砖，边缘的浮灰有被反复拨动过的痕迹。
她用手指一块一块敲过去，大多数声音沉闷扎实，敲到那块砖时，声音略微发空。
心里有了数，她用簪尖沿着砖缝慢慢撬动，砖块一点点松动。
轻轻掀开青砖，底下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布包里裹着几样东西。
半块刻着 “锦” 字的铜制鸽脚环，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常拆换的备用件；
一小包炒过的粟米鸽粮，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是专门用来喂信鸽的；
布包深处还压着半张烧剩的麻纸，边缘焦黑，上面依稀能辨认出 “夹层” 两个字，墨迹潦草，是仓促间写下的。
她轻轻捻了捻了麻纸残片的烧焦的边缘，黑色的炭粉里有微小颗粒。
代若鱼眸光微沉。
证据确凿！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春桃通过信鸽与主人联络，春桃早就开过嫁妆箱！
这古绣，她不可能一点儿不知道！
她拣出未烧尽的‘夹层’麻纸，把其他东西原样按回砖下，抹平地面的浮土，再放平砖头。
她快步回到卧房，刚坐回妆台前，春桃就捧着檀香盒回来了。
“夫人，香取来了。”
代若鱼没接，斜倚着妆台站着，手里慢慢转着那根细银簪，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春桃，你床底下第三块砖，松动了。”
“啪嗒” 一声。
檀香盒砸在地上，盒盖弹开，几块香饼滚了出来，滚到春桃脚边。
春桃的脸 “唰” 地白了，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甲下意识抠得发紧，指肚变得发白。
她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奴、奴婢不知夫人说什么……”
“不知？”
代若鱼抬了抬下巴，语气冷了几分，
“锦署的鸽脚环，喂鸽子的炒粟米 ——
“连‘夹层’都摸过了！”
若鱼手里捏着半块写有“夹层”的残片，在春桃面前晃了晃，
指尖还残存着刚才捻磨残片边缘的炭黑，又瞥过春桃袖口勾住的一缕黛蓝织丝。
她从春桃微颤的袖口处轻轻抽出这缕织丝。
“这写纸的残片是官府文书专用麻纸，草木桨里混有葛麻。
“这根黛蓝色的织丝，也是锦署、织作曹这类衙府差役的里衣专用织料——
“而这两种衙府专用织料，寻常仆婢根本接触不到。”
“扑通” 一声，春桃跪伏在地上，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夫人，奴婢不敢瞒您……”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奴婢是杨参军派来的。说只要盯着您的一举一动，找到代家的古绣，就还我弟弟……”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脖颈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奴婢家里就剩这一个弟弟了。他才十几岁，身子弱，都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军爷把他带走那天，他哭着喊姐姐，我…… 我实在没办法……”
话说到最后，已经带着浓重的哭腔，肩膀剧烈地抖动。
代若鱼静静看着她哭，没插话。
她知道春桃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家人被拿捏也许是真的，至于其他……无从判断。
但有软肋的人最好控制，也最容易反水。
“起来吧。” 她语气缓了些，
“这杨参军啦，拿孩童要挟女子，算什么本事……我知道你有苦衷。”
春桃猛地抬头，倒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我可以帮你救弟弟出来。”
代若鱼把银簪插回头上，
“不过，你的信是传给谁的？杨参军此时并不在益州。”
“他确实在汉中，但他在锦署有旧吏……”
若鱼心中的疑惑解开——难怪春桃的信鸽是飞的锦署方向。
“但从今日起，你往锦署传什么消息，得先问过我。
“听我的安排，我保你姐弟团聚；要是敢耍花样 —— 你知道后果。”
春桃又惊又喜，连忙又磕了两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奴婢听夫人的！奴婢全听夫人的！”
春桃额头磕得通红，肩头止不住地颤抖，眼底混杂着愧疚、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我问你，妆箱可是你动过的？” 代若鱼盯着春桃的眼睛。
“……是，是我动过。”
“这么说来……”没等若鱼说完，春桃抢着道：
“不过里面夹层……已经被人拆过了！什么都没有……”
“还在撒谎！夹层如果没有东西，怎么晚上就来了人？”
春桃又磕了下去，两只眼珠轮了一圈：
“我说的是真的，不过他们晚上来，我也奇怪，许是不相信我送的信的真假？”
“你信里说的什么？”
“我说……妆箱已验，夹层为空。”
听起来，大致没有问题。
可为什么地窖里还有一片‘夹层’残片？
也就是说，春桃至少写过两次关于夹层的信！
如果说第一次写的仅凭本能，那么第二次则是经过思虑。
春桃写了又撕，显然是经过了思考过后的选择。
而现在，不点破才是更高明的办法。
代若鱼一双秀目逼视着春桃：
“最后问你——你怎么知道东西在妆箱的？！”
春桃显然没料到主人还有此一问，神情一下子有些慌乱。
若鱼的目光没有移开，
春桃又一个响头磕下去，抬起头时，额头又红又肿。
“……是秋娘……暗示我的……”
“……也就是夫人您挡着她的时候，她在账本上3号箱子前面点了一个点……”
呃……秋娘果然是内应！
这个吃里扒外的义姐，可惜代家老父老母捡了她回来，养了她十几年！
可惜原身一直把她当亲姐妹看，现在的若鱼还留存有原身对她的亲厚感，害她昨日还专门送她一程……
略一沉思，若鱼说话：“再送一次信!”
春桃不解，若鱼走到桌边，取过一方素帛和炭笔，推到春桃面前。
“就在这儿写。一字不差，写清楚——绣在代家桑田塝！”
春桃捏着炭笔的手有些不稳，微微发抖。
她咬着唇，按代若鱼的意思一字一句写好，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
“您过目……”
代若鱼垂眸扫了一眼，字迹工整，内容分毫不错，便抬了抬下巴：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鸽笼边。
春桃从袖中摸出竹筒，将素帛卷好塞进去，扣紧筒盖，小心翼翼绑在鸽腿上。
她抬手扬了扬，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朝东南方向掠去，很快没入了天际。
代若鱼看着鸽子飞远，唇角勾了一抹极淡的笑。
春桃刚才的言行逻辑没毛病，但她的投诚总觉得太过顺利了。
不过，假意投诚也好，真心归顺也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仪的人收到消息，必然会分派人手往白衣聚跑一趟，
代家桑田塝的桂花树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小一百棵，一棵一棵地找，少说也得两三日。
这段时期，足够她查清楚春桃更多的秘密，也足够她摸清乔府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卧房，
只撂下一句 “我歇晌了，没什么事别来吵我”，
像是完全放下了戒备，随手合上了窗扇。
鱼要咬钩，总要让它觉得水面是安全的。
……
午间日头最盛，府里的下人都躲去偏廊歇晌，院子里静得只剩蝉鸣一声接一声。
代若鱼根本没睡。
她披了件薄外衣站在窗后，借着桂树投下的浓影掩住身形，手指扣着窗棱的木纹，
呼吸压得很轻，目光牢牢锁着下人房的方向。
她在等。
歇晌的梆子刚敲过两刻，下人房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
春桃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上裹了块布巾，鬼祟祟探出头左右张望了片刻，确认廊下无人，才闪身溜了出来。
她绕过后院角门，直奔最偏僻的衣笥房而去。
那是内院专放换季衣物与各种绣件、娟布的地方。
三间平房挨着后罩房，平日里有粗使婆子定期打理，不算荒僻，只是歇晌时辰没人往这边来，廊下静悄悄的。
春桃侧身推开虚掩的门，一闪身就钻了进去，还顺手带上了门扉，动作熟稔得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代若鱼借着院角黄葛树的阴影悄悄挪到近旁，贴着墙根站住了。
屋里没传出太大动静，只隐约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响，跟着是极轻微的 “咔嗒” 声，像是什么木盒扣合的动静。
她屏住呼吸没动，约莫几息功夫，门才重新被推开一条缝。
春桃先探出头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廊下无人，才迈步走出来。
她抬手捋了捋袖口，像是把什么细碎物件塞回了袖袋，眉头比来时舒展了不少，
脚步也轻了几分，走出去两步还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房门 ——
那模样分明是确认了要紧东西还安稳待在原处，才彻底放下心来。
代若鱼贴着墙根等她走远，才缓缓直起身。
春桃是杨仪安插在她院里的眼线，平日里只在内院当差，往存放旧物的衣笥房跑本就蹊跷；
方才那番熟门熟路的动作、出来后如释重负的神情，更坐实了里面藏着她的私藏。
——这地方有戏！
她没急着进去翻查——现在动手太容易打草惊蛇。
位置已经摸清了，等春桃把假消息送出去后再慢慢查清楚，里面藏的到底是不是那幅失踪的古绣。
她原以为春桃只是杨仪手里一颗听话的棋子，现在看来，这姑娘的野心，比她想的要大。
只是她忘了，古绣牵扯太大，攥得越紧，越容易引火烧身。
鸽子飞走当日，从锦署出发的数名织作曹已经跃马出城，直奔郫县白衣聚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