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6、暗棋 前一刻春水

　　代若鱼在夹道尽头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春桃背后有人，目的为何，都还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古绣只能是在春桃手里——或者她背后那股势力的手中！

　　她理了理思路，抬脚往自己院子走去。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婆子在收拾房间，春桃站在廊下，正低声吩咐什么。

　　看见代若鱼回来，春桃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来：
　　“夫人回来了。奴婢让厨房备了早膳，想着您去给老夫人请安，回来该饿了，就先温着。”

　　代若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墙角——
　　六口妆箱好端端地摞在那里，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她走进正屋，春桃跟在身后，殷勤地替她卸了披风：
　　“夫人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了。昨夜受了惊，今早又起了个大早，该多歇歇才是。”

　　“昨夜的事，你吓着了吧？”
　　代若鱼在榻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

　　春桃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
　　“奴婢昨夜睡得早，并没有听见动静。
　　“还是今早听前院的婆子们说，有人翻了墙，刘管家也起来，带人一阵赶。夫人您没碍着吧？”

　　代若鱼看着她——脸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关切，
　　眼神却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我没事。”
　　代若鱼收回目光，“妆箱都在，没少什么。”

　　“那是万幸。”
　　春桃垂首应道，转身去端茶。

　　正说着，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乔彧迈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出门的衣裳，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却在看见代若鱼的瞬间，嘴角弯了起来：
　　“回来了？”

　　“夫君不是去铺子里了么？”代若鱼起身。

　　“处理完苑里的事，想着你头一回来乔家，别冷落了你，就赶回来了。”
　　他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
　　“气色比早上好些。昨夜没再受惊吧？”

　　“有夫君在，不怕。”代若鱼笑了笑。

　　春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两人对面坐下用早膳。席间乔彧给她夹了一筷子笋丝，语气随意：
　　“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问——妆箱那边可还安好？
　　“我听说昨夜府里进了贼，没往你这边来吧？”

　　代若鱼筷子微顿，抬眼看他：“妆箱就在墙角，没有异常。”
　　乔彧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得像春水：
　　“那就好。你带来的东西，我都让人好生看着，丢了一针一线，我拿他们是问。”

　　他的语气是关切的，可眼神深处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代若鱼不动声色地夹了块豆腐，顺着话头说：
　　“夫君费心了。不过几口旧箱子，不值什么，若真有人惦记，大可以拿去，左右里面也没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乔彧的笑意深了一分，却忽然转了话题：
　　“你嫁进乔家，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称心的，跟我说，我让人去办。”

　　“都好。”代若鱼说，“就是春桃那丫头，手脚勤快，就是话太少，跟我总是不亲近。”

　　乔彧夹菜的手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说：
　　“她是我在锦署的朋友荐来的，性子闷了些，但勤快，你多担待。
　　“若她哪里做得不好，你只管打发她。”

　　——锦署朋友推荐来的。
　　代若鱼记下了。

　　早膳用完，乔彧忽然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下来：
　　“若鱼。”

　　他极少这样只呼名字地叫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像是卸下了什么盔甲。
　　“你嫁给我，可曾后悔？”

　　代若鱼怔了怔。

　　他伸出手，掌心覆上她搁在桌边的手背。
　　——没有刺痛。

　　代若鱼心头不由得多想一分。

　　昨日他靠近时，她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酸涩刺痛，喘不过气。

　　可此刻他的手贴着她的手，温热的，安安静静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乔彧却握紧了些。

　　他的眼神暗了暗，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嘴角那抹温软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你怕我？”
　　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代若鱼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此刻他脸上那种柔软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伤后的冷硬，像是一扇门在眼前"砰"地关上。

　　前一刻还是春水，下一刻便成了寒冰。

　　她忽然想起昨日他醉后说的那句话——“一个人也是两个人”，想起给他搭脉时那血管里两股力量的争斗感。

　　也许那根本不是醉话！他的身体一定有问题！！

　　她缓缓抽回了手，语气平静：
　　“夫君多心了。我只是……不习惯与人亲近。”

　　乔彧看着她抽回去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硬撑出来的明媚：
　　“是我心急了。你才进门一日，我不该这样。”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阴郁从未出现过：
　　“我去书房处理些账目，你歇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侧过脸：“若鱼。”
　　“嗯？”
　　“……你若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告诉我。我护得了你。”

　　乔彧走了出去。

　　他迈出门槛时，袖中滑出一枚极小的铜制钥匙——样式古朴，却不是院内门上常用的制式。
　　……

　　门轻轻合上。

　　代若鱼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刺痛。

　　那劲装青年将留下的药散，她已经喝了一半。难道是那药压住了心口的异样？
　　还是说那刺痛本就和某种毒有关——解了毒，痛感也就消了？

　　她想起那名劲装男子深夜翻窗而入，将药丸抵在她唇边的样子。
　　他说过的话——“你的性命关乎古绣天机”——此刻在耳边尤在回响。

　　以后若有机会再见他，一定要当面问个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看着院中。
　　春桃正端着铜盆从耳房出来，步子比平日快了些，垂着头，眼神总往妆箱的方向瞟。

　　代若鱼收回目光，拳头握了握，该会会这颗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