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5、夹层是空的 那半幅古绣

　　新婚次日，天刚蒙蒙亮，代若鱼被窗外的晨露凉意冻醒。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下意识摸向颈侧 ——
　　昨夜被毒针扫过的地方只剩一点淡红的印子，麻痛感尽数褪去，连灼烫感都消得干干净净。

　　揉着惺忪睡眼，她抬眼扫向屋角，心口猛地一紧。

　　昨夜凭空消失的六口妆箱，此时竟好好地码在那时，就那么安安稳稳，整整齐齐出现在原来的墙角位置！

　　昨夜悄无声息地消失，此时又不知不觉地还原——
　　搬走它们的人，趁着夜色未明，又悄悄送回来了？

　　再看枕边，多了一小包油绢裹裹着的药散，
　　凑到鼻尖闻，清苦的药香里混着若有似无的油墨之气。

　　油绢包裹药粉的绢料亦非凡物。

　　绢面织有暗纹锁边，仔细辨认，像极了“Y”“S”两个字母的连续图案。

　　不可能！若鱼不禁暗自骂了自己——
　　自己是穿过来的，绝对不能受现代的经验与认知影响，这个时代，哪有什么大写字母、二方连续图案？！

　　她捏着那包药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昏迷前的碎片：
　　藏青劲装、青衣小厮、布帛发带、“迟”字竹牌、“你的命关涉古绣天机……”

　　不是乔彧。
　　乔彧身上是松香混着酒气，没有油墨气味。

　　也不可能是府里的护卫。
　　护卫不会翻窗进来悄无声息喂药，更不会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

　　这包药散只能是那个腰坠竹牌的人放的！

　　她快步走到墙角，目光径直落在第三只描金樟木箱上——
　　左侧铜扣那道旧划痕，和第3天秋娘执意要翻检的是同一口。

　　她掀开箱盖，揭起层层衣物，最底层的确是一匹素白绢布，绢面平整，像是被人重新叠放回去的。

　　她将素绢整匹抽出，搁在桌上。

　　底层木板看起来完好，但她蹲下身细看——箱角内侧，一块夹层布料的边角耷拉出来，
　　缝线一边的针脚是松的，线头还挂着半截断丝，像是被人匆忙拆开又草草缝合。

　　她伸手往夹层里一掏。
　　指尖触到的是几丝陈旧的布屑，除此之处，什么都没有。

　　夹层是空的——被人掏空了！

　　代若鱼攥着那几丝布屑，指尖微微发颤。

　　妆箱里果然藏过东西——原身遗书里说的“妆箱夹层，古绣涉天机”——那件被各方人士所觊觎的什么宝贝古绣，曾经就夹在这块木板后面。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昨晚，有人趁着夜色，从暗门将六口妆箱运了进去，取走了夹层里的东西。

　　代若鱼缓缓站起身，将素绢重新叠好放回箱中，合上箱盖。

　　她把猜想压在心头，凭那青衣小厮昨日里那句“小心身边人”，她将药散兑水，服下，里间便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乔彧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他随手拢了拢松开的衣襟，看向坐在前室桌边的代若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娘子起得倒早。”

　　“睡不着。”
　　代若鱼收起手里那包油绢药散，抬眼看他，“夫君昨夜睡得可好？”

　　乔彧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尚可。酒醒后便睡沉了。”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春桃恰好端了温水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两人各怀心思地喝了几口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管家在门外轻叩：
　　“东主，万锦苑那边派人来报，说库房出了点岔子，水管事等您过去定夺。”

　　乔彧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起身，回头看了代若鱼一眼，语气平淡温和：
　　“娘子先歇着，我回来再用早膳。”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代若鱼放下茶盏，站起身。
　　既然乔彧不在，那就去见见那位昨日大婚还来不及看清楚的乔母。

　　她问了春桃乔母的住处，春桃说在前院西厢。

　　梳洗完毕，若鱼换上一身月白绣折枝兰的袄裙，珠钗简单簪了两支银簪。
　　由春桃陪着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

　　晨雾还未散尽，廊下的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踩上去微微发凉。
　　前院西厢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落的东边又紧挨着乔彧的东院。

　　若鱼看到这个布局，更坚信自己的判断。

　　西院的房舍稍稍要旧一些，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闻着有淡淡的苦香。

　　院门半掩，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个妇人在咳嗽。
　　代若鱼让春桃返回，一个人在门前站定，轻叩了两下。

　　“谁？”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母亲，是我，若鱼。”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褐的绢衣，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
　　她面容清瘦，眉眼和乔彧有几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深刻的纹路，嘴唇抿得很紧，透着一股不好接近的冷硬。

　　“你来做什么？”
　　乔母语气平淡，既不算热情，也不算刻薄，只是疏离。

　　“新婚第二日，按规矩该来给母亲请安。”
　　代若鱼微微垂首，语气恭顺，“昨夜睡得不安稳，想来跟母亲说说话。”

　　乔母看了她两眼，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朴，一张木榻，一张矮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几卷打开的帛书。
　　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香炉，里面燃着什么草药，烟气袅袅，味道清苦。

　　代若鱼在矮几旁坐下，乔母倒了碗温水递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了，目光落在她颈侧：
　　“你脖子上怎么了？”
　　代若鱼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那道淡红的印子还在。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静：
　　“昨夜做了个噩梦，大概是睡相不好，不知蹭到哪儿了。”

　　乔母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自己那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片刻。

　　代若鱼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东面那道门——出了门，是一个不大的后院，而后院就紧挨着乔彧所在的东院。

　　她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开口：“母亲，昨夜新妇房里出了件怪事。”
　　“什么事？”

　　“六口陪嫁的妆箱，一夜之间不见了，今早又自己回来了。”
　　代若鱼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我问了郎君，他说不知情。我便想着，母亲可曾见过？”

　　乔母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不曾见过。你的嫁妆箱，我怎么会去碰？”

　　“也是。”代若鱼点点头，
　　“只是那箱子太沉，寻常仆妇搬不动，若不是府里的人，便是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我想着，若是从外面进来的，总得有个通道——”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西面那堵墙上，语气依旧随意：
　　“我昨夜在自己房里，发现了一处伪装的木墙，摸着像是有暗门，并且还有榫卯和机关。
　　“想来乔府是老宅子了，里面四通八达的，也不奇怪。”

　　乔母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被冒犯了的愠怒。
　　她放下水碗，眉头蹙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暗门暗道？
　　“乔府是清清白白的商贾人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地窟。你一个新进门的小娘子，说这些话，成何体统？”

　　代若鱼忙起身揖，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母亲息怒，是若鱼失言了。
　　“只是那暗门确实存在，我昨夜亲手摸到的，木纹拼接严丝合缝，四周有榫卯的痕迹，分明是一道暗门。
　　“我猜着，许是通到母亲的院里——毕竟老宅子的暗道，多半连通着长辈的院落。”

　　“胡说八道！”
　　乔母声音提高了些，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疑心我？”

　　“不敢。”代若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只是若那暗门当真存在，又当真连通母亲这边，那昨夜妆箱消失，便说得通了——
　　“有人从暗门将箱子搬走了，今早又送了回来。
　　“只是新妇想不明白，是谁要搬我的箱子？又为什么搬？”

　　乔母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代若鱼，沉默了片刻。
　　“……不要再说了，再说就把你轰出去！”

　　若鱼并没有退让，声音提高了许多：
　　“看来母亲定然是不知情，是若鱼失礼了。
　　“我这就让刘管家几个人来瞧瞧，这究竟是不是暗门，如何开启，或者……我直接去找乔郞，让他报官……”

　　乔母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变了又变——
　　先是惊愕，再是恼怒，最后定格在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上。

　　她盯着代若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斥责她“放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让下人知道，暗门的事终究藏不住。
　　若是报官，那这乔府还有何体面可存？并且，更不能让乔彧这小子知道！

　　乔母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吞了下去。
　　再睁开时，那股愠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罢了。”
　　她走回矮几旁，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坦诚，
　　"那暗门确实存在，连通我的内院。
　　“老宅子年头久了，底下有些旧时的通道，先夫在世时修过一次，
　　“后来便封了，只留了这一处，平时用饰物遮着，谁也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代若鱼，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既看见了，我便不瞒你。但此事——”

　　“母亲放心，”代若鱼微微垂首，
　　“这毕竟是家里的事，若鱼绝不对外透露半分。
　　“只是想问清楚，昨夜妆箱消失，是不是母亲让人搬走的？”

　　乔母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是我。”
　　“昨夜我让人从暗门过去，将你的妆箱搬了过来。”

　　代若鱼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母亲搬我的箱子做什么？”

　　乔母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检查。”

　　“检查？”代若鱼微微偏头，
　　“检查什么？”

　　母转回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
　　“你心里清楚！代家那幅古绣——你以为我不知道？”

　　代若鱼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偏头：
　　“母亲说什么古绣？”

　　“装糊涂？”乔母冷笑了一声，走回矮几旁坐下，
　　“你代家珍藏的那半幅古绣……却牵着我乔家两辈人的命！……”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极沉，像是一块石头坠进了深潭。
　　她别开脸，下颌绷紧，半晌没出声。

　　那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对代若鱼的，是对某件她宁愿不曾沾身、却又不得不攥着不放的事。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看向代若鱼，声音低哑：
　　“……我在找那幅绣。”

　　“找到了吗？”代若鱼问。
　　乔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的疲惫：
　　“六口箱子，一只一只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有一只箱子，底层的夹层已经被拆开了。”

　　代若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里面的东西，却没了。”

　　屋里一片死寂。

　　代若鱼缓缓放下水碗，指尖冰凉。
　　她看着乔母，一字一句地问：
　　“母亲确定，您打开夹层时，已经是空的？”

　　“空空如也。”
　　乔母皱起眉，
　　“我还以为是你自己已经把东西取走了，才没声张。
　　“你今日来问，莫非……你也不知道东西在哪儿？”

　　代若鱼重重地点了点头。乔母再三确认后，若鱼才退了出来。

　　回来的路上，她脑子里飞速运转——
　　乔母确实没拿到古绣。
　　从她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她是真的以为夹层里本该有东西，结果却空了。
　　她的愠怒和坦诚之间，没有表演的成分。

　　那么问题来了：夹层是谁拆开的？东西是谁拿走的？
　　她想起昨天的几件事情，脑中骤然一清——

　　秋娘没拿古绣，若早被秋娘拿了，何必要在核对嫁妆时强翻？
　　与乔母对质，她说开箱时夹层里是“空的”，若她拿了，大可咬死没动过里面东西，何必摊牌“夹层是空的”？

　　那么，夹层被拆、东西被取走，只在一个时间段——她送秋娘那半刻钟。

　　那时，春桃带婆子收箱，正巧不在她视线里。

　　对！只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