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31、开业 巷口忽然传

　　代若鱼回到浣花小筑时，夜色已深。

　　她推开院门，青云正坐在芙蓉树下，手里正擦拭长枪。
　　月光照在她脸上，神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姐姐，回来了？”
　　代若鱼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脚踝：
　　“书场那边人多，挤了一身的汗。绣儿睡了？”

　　“睡了。林娘哄了她半个时辰，才肯上床。”
　　青云顿了顿，目光落在代若鱼脸上，
　　“姐姐，方才乔彧来过了。”

　　代若鱼揉脚踝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
　　“他来做什么？”

　　“送钱，送绢。还带了一句话。”
　　青云将乔彧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杨仪派人传话，三日之内交出古绣，否则封查浣水巷。

　　代若鱼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从芙蓉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她斟酌着什么。

　　半晌，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
　　“那我们就明日开业。”

　　青云愣了一下：
　　“明日？”

　　“对，明日。”
　　代若鱼转过身，看着青云，
　　“他们以为我会慌，会怕，会乖乖把东西交出去。我偏不。
　　“我倒要看看，他这妖邪能如何兴风作浪。”

　　她的话说得笃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完这句话时，她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杨仪是丞相参军，手握实权，在益州经营多年，而她只是一个刚搬出夫家、连绣坊都还没开张的妇人。
　　硬碰硬，她几乎没有胜算。

　　可她别无选择。
　　交出去，是死路一条；
　　不交，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青云看着她，没有再多问，只应了一声：
　　“好，我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浣花小筑的院门就开了。

　　代若鱼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将昨晚准备好的几幅绣品挂在院墙边的麻绳上。

　　青云将绣架搬到院门口，又在门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带鱼绣庄”。

　　牌子的字是代若鱼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谈不上好看，但胜在显眼。

　　巷口早市的喧闹声渐渐响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拉车的，人来人往。

　　偶尔有人路过院门口，朝里张望一眼，看到那几幅绣品和门口的牌子，
　　嘀咕一句“新开的绣坊啊”，便又匆匆走了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升到半空中，晒得院墙边的芙蓉树叶子上泛起一层油光。
　　代若鱼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枚针，低头绣着一幅兰草，看起来专注而从容。

　　手里的兰草图已经绣了差不多一半了，绿意盎然，一片生机。
　　青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来往的行人，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那块“带鱼绣庄”的牌子，再看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顾客都没有。

　　青云终于忍不住，走到代若鱼身边，压低声音道：
　　“姐姐，要不我去巷口吆喝两声？”

　　“不用。”
　　代若鱼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继续走着，“该来的自然会来。”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清明得很。

　　今日开业，她压根就没指望靠这门庭若市来打响名头——
　　她只是想告诉该知道的人：

　　我代若鱼在这儿，没跑，没躲，安安稳稳地开张做生意。
　　杨仪要封查，尽管来；
　　乔家要看笑话，尽管看；那些藏在暗处、等着她露怯的人，也都睁大眼睛瞧着。

　　她就是要用这扇敞开的院门，试一试各方的水深浅。

　　至于营销的法子，她脑子里还装着八百个点子没往外掏呢——
　　打折券、会员制、预定排期、联名款、限量发售——
　　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够这益州城的绣坊圈喝一壶的。

　　不急，一步一步来。

　　青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那股子憋闷劲儿无处发泄，只好抓起墙角的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三遍。

　　午后，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早上的更密一些，还夹杂着几声招呼。

　　代若鱼抬起头，看到季月从巷口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襦裙，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走到院门口，朝里张望了一眼，笑道：
　　“妹妹，开业大吉呀！我来晚了，早上铺子里走不开，这会儿才得空。”

　　代若鱼放下针线，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季姐姐怎么来了？”

　　“你开业，我能不来吗？
　　”季月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还有一壶酒，
　　“一点心意，给你添添喜气。”

　　她环顾了一圈院子，看到那几幅挂在麻绳上的绣品，走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赞道：
　　“妹妹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幅芙蓉鲤鱼，你看这鳞片的层次感，比万锦苑的绣娘强多了。
　　“不过妹妹，话说在前头，我需要你按期给我们锦华轩供些上好的绣品，妹妹这手艺，在江东肯定很抢手。”

　　代若鱼笑着道了谢，心里想，这还说得过去。
　　送素绢、送丝线、送书场票，然后让我定期供给精致绣品，互利互惠。

　　季月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起身时转头说：
　　“过几日我理好供货文书，再约妹妹一起参详。”

　　代若鱼赶紧起身：
　　“多谢季姐姐了，难得姐姐帮衬。”

　　季月拍了拍代若鱼的手背，笑着说：
　　“妹妹放宽心，开头总是难的，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你有好货源，我有好销路，一起合作，大家才有好前程。”

　　代若鱼送她到巷口，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午后的小院又恢复了安静。阳光斜斜地照在芙蓉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青云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草茎逗蚂蚁。

　　绣儿趴在屋里的床上睡午觉，小手搭在枕边，呼吸均匀。

　　代若鱼重新坐到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兰草。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针脚依旧齐整，仿佛上午那漫长的等待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波澜。

　　突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不像早市那种嘈杂的买卖声，而是一种更密集的、更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很多人正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代若鱼的手顿住了。
　　青云也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握紧了靠在墙边的长枪，目光警觉地望向巷口。

　　那阵喧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人在喊：
　　“就是这儿！带鱼绣庄！”

　　代若鱼放下针线，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