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30、乔彧夜访 你不找麻烦

　　浣花小筑里，青云拉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借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看清了门外的人。

　　乔彧站在暮色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襦衫，头发用一根青布带束着，像是匆忙出门，连仪容都没来得及整理。

　　早上代若鱼只说了声今天搬出来住，他睡了一觉起来后，人影都寻不见了。
　　代若鱼嫁过来这段时间，就没一天过得安生。

　　那幅古绣没在大坟坪，而现在她若搬了出来，古绣的事就更没有了着落。
　　他不清楚此行的起心是因为心中亏欠，还是因为那仍然不知下落的古绣。

　　他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青云的肩膀，望向院子里的绣架和新添的物件。
　　“她人呢？”他问。

　　青云没有让开门口，声音平淡：
　　“出去了。有什么事，乔郎君改日再来罢。”

　　乔彧没有动。他沉默了片刻，又问：
　　“她……住得好么？”

　　“挺好。”
　　青云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像一堵软绵绵的墙，让人无处着力。

　　乔彧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

　　青云见他既不走也不说话，便道：
　　“乔郎君若没有别的事，我要关门了。”

　　“等一下。”
　　乔彧终于开口，回身一招手。
　　侧后方阴影里，一名小厮牵着一辆独轮车缓步上前。

　　那是蜀地常见的“叽咕车”，车板窄长，独轮裹着麻布以减少声响，车上载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包，
　　另用细绳捆着两匹叠得整齐的绢帛，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青光。

　　乔彧俯身，从麻包里抓出一只灰布口袋，掂了掂，才递过来。
　　“这个，你帮我交给她。”

　　青云没有接，目光先落在那独轮车上——
　　两匹蜀绢摞在一起，沉甸甸的。
　　“什么东西？”

　　“一点银钱，还有两匹蜀绢。”
　　乔彧的目光落在别处，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她走得急，身上想必没带多少。
　　“浣水巷这边虽清净，但置办家当、开火起灶，处处都要花钱。
　　“这点钱两，让她先应应急。绢匹……就当是绣坊开张所需的物料。”

　　青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钱袋——
　　口子扎得紧紧的，但轮廓分明，分量不轻。

　　她仍没有伸手，只道：
　　“乔郎君，你这番心意，迟郎君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笑你多此一举——
　　“姐姐的性子我最清楚，送来的东西，她大抵是不会收的。”

　　“我知道。”
　　乔彧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但你帮我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行。她要用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些布匹，如若不够，我明日再送来。”

　　青云没接话。她心里雪亮——
　　这三分真心，三分愧疚，剩下四分，乔彧自己怕也说不清。

　　她忽地想起方才他站在门口时，脸色莫名一白，像心口猝然挨了一记，又转瞬隐去。

　　此刻，他立在满载的轮车旁，月光将身影拉得又长又孤，竟比那沉甸甸的车板还要单薄。
　　乔彧将钱袋搁在门槛内侧，小厮把布匹放进院里，转身拉着轮车先走。

　　乔彧松了一口气，他直起身，退后半步，低声开口：
　　“还有一件事，你替我转告她。”

　　青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今日午后，织作曹派人来了乔府。”
　　乔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晚风淹没，
　　“来人带了话——说锦署近日查获一批来路不明的古物，怀疑与代家有关。
　　“若她手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最好在三日内主动交到锦署，可免追究。
　　“过了三日，便要以私藏禁物之名，封查浣水巷。”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杨参军知道她搬出来了，也知道我管不住她了。
　　“——他这是在逼她——也是逼我。”

　　青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乔彧又看了院子里一眼，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

　　青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弯腰捡起那只布袋，关上门，落好门闩。

　　她掂了掂布袋，转身走进屋里，将它放在了东厢房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
　　钱是给姐姐的，要与不要，应该由姐姐决定 ；
　　钱有多少，也应由姐姐亲自清点。

　　……

　　与此同时，四季书场的后台走廊里，代若鱼正快步穿过狭窄的通道。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她侧身避开一个抱着道具箱的伙计，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道即将合上的布帘。
　　她掀开布帘，走进后台。

　　后台比前面杂乱得多——
　　衣架子上挂着几件说书人换下来的长衫，桌上摊着翻了一半的书本和茶碗，
　　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将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但那个素青色布衣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代若鱼站在后台中央，环顾四周。

　　几个伙计正在收拾道具，一个乐师坐在角落里调试琵琶的琴弦，
　　还有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人蹲在地上整理竹简——
　　没有一个是她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影。

　　她走到那个调试琵琶的乐师面前，低声问：
　　“请问，方才可有一位穿着素青衣衫的郎君从这里经过？”

　　乐师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素青衣衫？没留意。后台进进出出的人多，姑娘说的是哪位？”

　　代若鱼又问了那个整理竹简的老人，得到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没瞧见。”

　　她站在后台，目光扫过每一道门帘、每一个角落，但那个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也许是看错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后台灯光昏暗，隔着帘子一晃而过，看岔了也是常有的事。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那个背影——素青布衣，身形清瘦，走路的姿态很稳——不像是一个跑错后台的普通观众。

　　她忽然想起季月说的那句话：“三六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不和人打照面。”
　　如果那个人就是三六先生呢？
　　她站在后台中央，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神经。

　　但她很快把它压下去了。三六先生是逸夜宫和四季书场的东家，家大业大，怎么会出现在后台的帘子后面？
　　而且，就算真的是他，她又能怎么样？她连他的脸都没看到。

　　她转身走向侧廊。那个念头被她留在身后，像一根没入水面的线，看不见了，但还在那儿。

　　刚拐过一道影壁，前厅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谈笑声，夹杂着酒气与熏香的味道。

　　代若鱼脚步一顿，隐在廊柱后，听见几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隔壁雅间飘出来，正是季月所说的那些“世家子弟”。
　　“……今日这《西经记》，倒是听得有意思。”

　　一个略显稚嫩的公子嗓音懒洋洋的，
　　“那说书先生讲奇闻异事，虽多是传说，但这益州城里的旧物，怕是比书里写的还多。”

　　“可不是，”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酒后的得意，
　　“就说那幅古蜀‘金乌图’吧，传说一半在代家，另一半嘛……”

　　那人拖长了调子，似是卖关子，
　　“早年听家父提过一嘴，似乎落在锦署那边。
　　“只是当年杨仪督导锦署时盯上了这东西，后来他虽拜了参军入了汉中，却一直没松过手。”

　　“杨仪?”先前那稚嫩嗓音嗤笑一声，
　　“他早些年确是借着督导之便摸到过线索，可惜福薄。
　　“后来丞相亲自过问，将东西取了回去，如今杨仪想碰，怕是也够不着。”

　　“嘿，想碰的人多了去了。”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你们当只有蜀地在意？我上月听家中来往江州的管事说，江东陆家的手，都伸到益州来了。”

　　“陆家？”
　　第一个声音顿了顿，
　　“那可是江东氏族大家，不好惹。
　　“不过话说回来，这古绣若是真能拼全，里面的门道……啧啧。”

　　“慎言！”有人低喝一声，
　　“这等事，也是能在这儿议论的？喝酒，喝酒。”

　　脚步声渐近，似是要往这边走来。
　　代若鱼心中一凛，悄然退入阴影，屏息凝神。

　　待那几人谈笑着从另一侧廊道离去，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却已冰凉。

　　江东陆家？莫不是东吴陆逊一系？
　　而古绣的另一半，竟曾在杨仪手中，又被诸葛亮取走……

　　这潭水，比她想的深得多。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好奇心太重了，这毛病得改改。
　　可如今想改，也由不得她了。

　　她站直身子，不再去想那个消失的素青背影，
　　眼下这些从纨绔口中漏出的碎片，才是真正能让她活下去的线索。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南河水汽的凉意。
　　她站在书场门口，找到季月汇合。
　　她没多说什么，只道自己眼花了，追了一场空。

　　若鱼和季月分开后，拐到万锦苑门口停了一步，取回了前日预订的那包丝线。
　　掌柜的递给她时，还多嘴了一句：
　　“代姑娘，往后要货打发个伙计来就是，何劳亲自跑一趟。”

　　她笑着应了，接过丝线扎紧，这才拐进浣水巷。

　　而在她身后的书场三楼，一间隐秘阁楼里，缦帐低垂，只漏进几线将熄的天光。

　　一个身穿素青布衣的人影静坐于窗前暗影处，膝上摊着一卷残破的旧谱，手摇一柄质地极好的素绢团扇，
　　扇面朝外，上书四个疏朗大字：
　　三六先生。

　　他并未看台下喧嚣，目光只追着那道穿过人群、消失在巷口的纤细背影。

　　轻抚下颌，低低吐出一句：
　　“到底还是摸到这里来了……只可惜，你不找麻烦，麻烦可偏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