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29、四季书场 她心里有一

　　代若鱼赶到四季书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书场坐落在南河边上一座三进的院落里，门脸不算阔气，
　　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格外醒目，牌坊上写着“四季书场“四个字，
　　笔意潇洒，在暮色中泛着暖融融的光。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往里走，
　　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也有挽着婢女的小姐，还有几个穿着青衫的文士，摇着扇子，边走边讨论着今晚的剧目。

　　季月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的灯笼下等她。

　　她换了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襦裙，头发挽成随云髻，簪了一根点翠蝴蝶簪，整个人比白天在铺子里时明艳了许多。

　　看到代若鱼走过来，她笑着招了招手：“妹妹来了，我还怕你忘了呢。”
　　代若鱼走过去，也笑了笑：“季姐姐送的票，我怎么敢忘。”

　　两人挽着手，随着人流走进了书场。
　　一进门，代若鱼便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所谓的“书场“就是那种老式茶馆的格局——
　　台上一张桌子、一把折扇、一块醒木，台下摆几排桌椅板凳，茶客们嗑着瓜子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可眼前的四季书场，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场地不大，约莫能容纳两百来人，但布局极为讲究。
　　舞台不高，呈半圆形向外凸出，台面铺着深色的毡毯，
　　背景是一面素白的屏风，上头绘着一幅水墨山水，简洁大气。

　　台下的座位呈弧形排列，一圈一圈地环绕着舞台，每一排都比前一排略高一些，
　　确保后排的观众也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表演。

　　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盖上贴着一方小红纸，写着座位号。

　　代若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闲票——上面印着“甲排七座”。
　　她顺着座位的编号找过去，发现甲排在第三排，居中偏左，视线正好对着舞台中央，位置极佳。

　　季月的座位在甲排八座，就在她旁边。

　　两人落了座，立刻有伙计提着茶壶过来，给她们的茶杯斟满了热水，又放下一碟瓜子、一碟干枣，
　　动作麻利，一句话不多说，便提着壶去招呼下一桌客人了。

　　代若鱼环顾四周，心里暗暗称奇。
　　这种环形阶梯座位、固定座位号、专人服务的模式，简直就是现代脱口秀俱乐部的翻版。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几场脱口秀，
　　也是这样的小剧场，也是这样半圆形的舞台，也是这样一排一排阶梯式的座位。

　　这四季书场背后的主，不会跟自己一样，也是个外来者吧。

　　正想着，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几分——
　　那是几盏油灯被调小了灯芯，光线柔和下来，观众的交谈声也随之低了下去。

　　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上台来，
　　手里握着一把折扇，走到台中央，朝四方拱了拱手。

　　“诸位客官，今晚《西经记》第三卷第七回——‘白虎岭三遇白骨妇’，开讲了！”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那说书人啪地展开折扇，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了起来。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
　　“玄觉法师领着石猿、朱二郎、沙老三，师徒四人，
　　“辞了宝象国，一路西行，正值秋深霜重，落叶满山。

　　“这一日，行至一座岭头，名叫白虎岭。
　　列位且听好了，这白虎岭可不是寻常山岭——
　　“岭上白骨成堆，阴风阵阵，
　　“相传是前朝战场，死者怨气不散，化作精怪，专候过往行人。

　　“岭下有一洞，唤作白骨洞，洞中住着一具白骨夫人，炼气千年，善变人形，
　　“最爱吃那童男童女的肝肺，更想吃玄觉这等得道之人的肉，
　　“说是吃一口，增寿千年。

　　“却说那日，玄觉四人正行间，忽见前方林中飘出一阵炊烟，隐隐有饭香。
　　“石猿猴性本急，一个筋斗跳上半空，手搭凉棚一望，
　　“只见林中隐隐有屋舍，便落下地来，对玄觉道：
　　“‘师父，前方似有人家，徒儿去化些斋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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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就说到了石猿受到罚的一段：
　　……

　　“他大叫一声：‘师父，她是妖精！’举起金箍棒，当头便打——
　　“列位，这一棒下去，那民女应声倒地，现了原形，
　　“乃是一具白森森的女尸骨架，脊梁上还刻着‘白骨夫人’四字。

　　“可玄觉肉眼凡胎，哪看得见这些？
　　“只当石猿滥杀无辜，吓得连声念佛，朱二郎又在旁挑唆道：
　　“‘师父，这猴头凶性不改，才入门便伤人命，留他不得！’
　　“玄觉信了朱二郎的谗言，怒责石猿，立下贬书，要逐他出师门——”

　　说书人说到此处，啪地将折扇一合，身形一转，单膝点地，拱手作别，
　　“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学那石猿被逐时的模样，
　　“台下一片唏嘘，有人已掏出帕子拭眼角了。

　　季月整个人往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听到石猿被逐时，她跟着台下众人一起叹气，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这朱二郞，怎么就不知道帮师兄说说好话呢……”

　　听到动情处，她抓起桌上的瓜子，却迟迟没有送往口中，
　　像是连嗑瓜子的心思都被台上的故事牵走了。

　　等到一段终了，中场歇息的间隙，季月才靠回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代若鱼道：
　　“你觉着怎么样？是不是好听？”

　　代若鱼还没开口，季月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跟你说，这《西经记》我也就听过三回。
　　“如果我不打理生意，真想天天来，听个够。
　　“你说它好看在哪儿呢——就是好听、离奇，越听越想听，听完这回就想下回。
　　“你不知道，益州城里好多富家公子哥，一来就是一订一季，十八回的票钱一次付清，眉头都不皱一下。
　　“更有那阔气的，一订就是两季、三季，连订一整年的都有。”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代若鱼耳边：
　　“我听书场的伙计说，有位姓周的盐商公子，一口气订了四季，五千多钱，眼都不眨一下。
　　“他翁气得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他也不管，每场必到，雷打不动。”

　　代若鱼心里暗暗咋舌。
　　五千多钱，够普通人家过上好几年的了。

　　这四季书场的吸金能力，简直堪比现代的爆款IP。

　　“那这《西经记》一共有多少场？”她问。

　　“听说是一百场，”
　　季月认真地想了想，
　　“据那说书先生说，从石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要一直写到最后成为什么什么佛，总共一百场。
　　“这才演了不到三十场呢，后头还长着呢。
　　“写书先生写本子的速度也是惊人，每个月能出二十回，从不拖欠。

　　“有人问他怎么写得这么快，他说——”
　　季月学着那说书人的腔调，压着嗓子道，
　　“‘故事就在脑子里，不写出来，它闹得慌。’”

　　代若鱼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心里那份疑虑却越来越重了。

　　总计一百场，每月稳定输出，从不拖更——
　　这哪是什么古代说书人的创作节奏，分明是现代网文作者的更新频率。

　　那位写书先生，真是个……
　　“等等……”
　　这个故事……怎么这么熟悉？
　　玄觉、石猿、朱二郎、沙老三——师徒四人，一路西行，斩妖除魔，求取真经。
　　——这不就是《西游记》吗？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不对。
　　她穿越到的是三国蜀汉，距离《西游记》成书的明朝还有一千多年，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应该存在《西游记》这个故事。

　　可是眼前这个说书人讲的——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唐僧误会悟空将其逐走——
　　除了人名换了，情节几乎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巧合。
　　代若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听。

　　说书人已经讲到了石猿被逐后，玄觉被黄袍怪擒住，朱二郎跑到花果山请石猿回来救师父。
　　石猿嘴上说着“那秃驴赶我走，我再也不回去了”，
　　但听到师父有难，还是立刻跳了起来，驾云赶去救人。

　　师徒重逢的那一刻，说书人将石猿和玄觉的对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个梗着脖子不肯认输，却偷偷红了眼眶；
　　一个满心愧疚，却放不下师父的架子说一句软话。

　　台下的观众又是笑又是叹，有几个心软的女客已经开始掏帕子擦眼角了。
　　代若鱼坐在座位上，手心微微出汗。

　　三国时代，西游记还没影儿，最多就是民间一些零散传说。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西经记》的编剧，一定是看过《西游记》的。

　　也就是说，那人和她一样，也是穿越来的。

　　她转头看向季月，低声问：
　　“季姐姐，这《西经记》的编剧，是个什么人？”

　　季月正听得入神，被她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编剧？你是说写本子的人？”

　　“对。”
　　“不知道。”

　　季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
　　“只听说这说书的有个别号 ‘天通先生’，是三六先生的得力干将。
　　“这《西经记》和《东游记》都是他的本子。
　　“不过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开场了才上台，一场说完人又被接走了，
　　从来不和人打照面，连四季书场的伙计都没难得说上几句话。”

　　天通先生。
　　代若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三六先生呢？”她又问。
　　季月摇了摇头：“三六先生就更神秘了。别说见他的人，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人能说得清。
　　“有人说他是个退隐的老翰林，也有人说他是个腰缠万贯的江东巨贾，还有人说——”
　　她压低声音，凑到代若鱼耳边，“说他根本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代若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说？”
　　“我也是听说的。”季月的声音更低了，
　　“有人说，三六先生是从天上来的，能知过去未来之事。
　　“不然他怎么写的那些本子，个个都那么精彩，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代若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舞台上，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说书人身上了。

　　三六先生。
　　天通先生。
　　《西经记》。
　　《东游记》。

　　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散落的珠子，在她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串联起来。

　　如果天通先生是穿越者，那他为什么要写这些故事？
　　只是为了赚钱？还是有别的目的？
　　天通是他的化名，还是确有其人？
　　她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这个猜测还需要验证。

　　台上的说书人已经讲到了尾声。

　　石猿救出玄觉，师徒四人重新上路，继续西行。
　　说书人啪地合上折扇，朝四方拱了拱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有人往台上扔铜钱，有人喊着“再来一段”，场面热闹非凡。

　　代若鱼也跟着鼓掌，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后台的方向——
　　那个说书人下场时，撩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后台有一个人影，
　　穿着一件素青色的布衣，正背对着前台，低头翻阅着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来。
　　“妹妹，怎么了？”季月被她吓了一跳。

　　“季姐姐，我去一趟后台，马上回来。”
　　代若鱼丢下这句话，不等季月反应过来，便快步朝后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