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妆箱不见了 嫁衣藏遗书 ...
-
花轿停于乔府门前，代若鱼踩红毯、跨火盆、拜高堂。
满耳贺喜喧闹，乔彧就立在身侧，松木香混着酒气，侧脸与车祸那天的乔文煜分毫不差。
礼成后乔彧送她沿游廊往后走。
廊下红绸灯笼晃荡，人影绰绰，代若鱼心中警惕——这人究竟和原主之死有无干系？
心神不在，脚下一个踉跄，踩到裙摆，乔彧伸手扣住她手肘。
指尖相触的刹那，心口刺痛骤然加剧，乔彧的手也僵了一瞬，半秒后收回，退开半步。
刺痛随之淡去，代若鱼在盖头底下皱了皱眉——好像这乔郎君也有同样感觉？
到了新房门口，乔彧停步道：“夫人先进去歇息，我去应酬，晚些过来。”
“有劳夫君了。”随后她被婢女扶进屋。
屋子收拾得很雅致，红烛正旺，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铺着大红绣缎的桌布。
领头的婢女垂着头上前行礼，手里端着一碗羹。
十五六岁，眉眼清秀，鬓边插着枚素朴的梅花木簪：
“夫人，奴婢春桃，是郎君指派来伺候您的。厨房备了甜汤，您先用点垫垫肚子？”
代若鱼打量她一眼，点点头：
“放着吧。我有点累，想歇会儿，你们先下去。”
“可是郎君那边……”
“他在前厅应酬，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代若鱼语气平淡，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我这儿不用人守着，有事我会叫你们。”
春桃这才躬身应了声“是”，带着另外两个婢女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闩扣落定，满室骤然清净。
代若鱼先是将袖中竹牌取出，摊在掌心细看——
竹面光滑，正面刻一“迟”字，她翻到背面，借着烛光凑近，隐隐有一行极浅的炭笔小字。
她眯起眼，仔细端详，认出四个字：
【小心身边人】
代若鱼指尖一颤，攥紧竹牌，喉头发干。
那青衣小厮拼着暴露的风险留下这东西，是在提醒她——危险不在远处，就在身边。
代若鱼将竹牌收好，立刻站起身，走到桌边将身上大红嫁衣脱下摊开。
烛火摇曳，映得绣线泛着温润的光。她直接摸到嫁衣的侧腰位置。
针脚比别处密了些，同色绣线织得严丝合缝，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拼接痕迹——
可代若鱼只用了三息。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她脑子里同时跳出三个判断：
走线方向是逆时针回环、收尾处用了双股并一股的收针法、线尾藏在第三道回针的夹层里。
这不是普通绣娘的手艺。
这是代家独门"隐鳞锁边"——她原身临摹过无数次古籍图谱，穿越后这双手竟把图谱化作了肌肉记忆。
她的指尖像两根最细的绣针，顺着那道几乎不存在的接缝滑过去，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
每一道针脚起伏的弧度、每一处丝线交叠的疏密，都在指腹下纤毫毕现。
旁人摸上去是一块平整的布面，她摸上去是一整张针路图谱。
“起三回一，双股收尾，倒针封口。”
她低声念出声，像在报一招一式。
拔下头上的银簪，簪尖精准点在起针处——不是试探，是直接找到了第四道实针的位置。
代家锁边针前三针是虚针，只浮在布面做障眼，第四针才是实针，锁住夹层开口。
她要找的就是这第四针。
银簪尖轻轻一挑。
“嗒。”
一声极细的轻响，像绣针穿过纱面时丝线断裂的声音。第一道虚针应声松开。
第二道、第三道，簪尖顺着走线方向反挑，丝线像被解开的绳结，一层一层松脱。
到第四道实针时，簪尖微微一顿，换了个角度——逆着收针方向挑，而非顺着起针方向扯。
“啵。”
像是封蜡裂开的声音。夹层口弹开一道细缝，一方带着潮气的粗麻纸缓缓滑落出来。
代若鱼屏住呼吸，将纸平铺在桌上。
炭条字迹抖颤凌乱，落笔轻重不均，有的地方力透纸背，有的地方又虚得几乎看不清，能想见书写人当时有多慌乱恐惧。
【妆箱夹层，古绣涉天机。若我不归，城南寻迟】
最后一个"迟"字骤然断裂，墨痕拖出长长的一道，像是写到这里时，被什么惊着了似的。
妆箱夹层，哪一只妆箱的夹层？
装着什么古绣，还涉及“天机”？
城南寻迟——去找一个迟……迟到的人？
她脑中一动，猛地抓起桌面那块竹牌，指节泛白。
那个乔装成迎亲打杂小厮、试图靠近妆箱的青年，腰间挂的，就是这样一枚“迟”字竹牌！
是城南寻一个姓迟的人！那个混在迎亲队伍里的青衣小厮所给竹牌就有一“迟”字!
他碰妆箱，是因为他知道里面有古绣。
他靠近乔彧会心口疼，是因为……
这个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遗书里要寻的“迟”，和那半幅古绣，一定有关系！
并且，原主就是被害的，就因为这幅古绣！
她跳河的那天，应该是刚把信藏进嫁衣夹层，就遭了毒手。
指甲缝里才会卡着丝线，是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
染翠缥的丝线……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夫人，秋娘来了，说嫁妆单子要跟您当面核对一下。”
代若鱼迅速将信纸和竹牌一同塞进绣囊，贴身收好。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请进来。”
门被推开，秋娘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抬箱笼的粗使婆子，春桃捧着账簿跟在最后。
秋娘一进门就笑着上前，亲热地拉住代若鱼的手：
“妹妹，可算见着你好好的了。方才送亲路上我一直悬着心，就怕你身子受不住。”
她手心温热，语气真切。
代若鱼压下异样，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姐姐挂心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秋娘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
“我清点嫁妆时，怕路上颠坏了东西，想跟你当面核对一遍，往后也好入账。
“你刚醒过来记不清也无妨，我念给你听。”
她说着冲春桃递了个眼色，春桃立刻将账簿摊开，一项一项念起来。
六口大大小小的箱子抬了进来。蜀锦、湘绣、布匹绸缎，都是寻常嫁妆。
代若鱼坐在一旁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秋娘身上。
秋娘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茧绸窄袖衫，领口袖边滚着素白棉线，布面微微起毛，却收拾得干净妥帖。
代若鱼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核到第三只描金樟木箱时，秋娘放下账簿，亲自起身走到箱前，弯腰就要伸手进去翻检。
“姐姐。”代若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秋娘的手顿在了半空。
秋娘回过头，脸上还挂着笑：“怎么了妹妹？”
代若鱼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有挡箱口——而是直接掀开了箱盖。
“姐姐要看，我帮您翻。”
她语气轻快，俯身从箱中取出最上面一匹蜀锦，动作利落地抖开，
“您看，这匹是母亲给的百蝶穿花，路上没压着，好得很。”
秋娘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代若鱼却像没看见似的，一匹一匹往外取，每取一匹便报出名字、产地、层数，条理清晰，如数家珍——
原身对针绣相关的记忆竟出奇地顺畅，
她顺着那些碎片，将每一件嫁妆的来历说得分毫不差。
“这匹素绢压在最底下，姐姐方才说怕压皱了——”
她伸手到底层，精准地抽出一匹素白绢帛，摊在桌上，指尖顺着绢边滑过，
“您看，四角都用棉纸垫了，一点折痕都没有。”
秋娘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代若鱼抬眼看她，笑意盈盈：
“姐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不再看看第四只？
“我记得里面有母亲给的一匣子珠钗，我怕路上颠丢了，特意用丝绵裹了三层——”
“不必了不必了。”
秋娘连忙摆手，脸上的笑重新挂上，却比方才薄了几分，
“妹妹记性真好，一样都没错。是我多事了。”
“哪里的话，姐姐关心我，我心里清楚。”
代若鱼将素绢重新叠好放回箱中，顺手合上箱盖，“咔嗒”一声，箱扣落定。
她拍了拍手，转身看着秋娘：
“姐姐要不要喝口茶？方才春桃泡的蒙顶甘露，正好解腻。”
秋娘的目光在那合上的箱盖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不了，我还要赶回去跟咱娘回话。嫁妆既然都对，我就放心了。”
她合上账簿，交给春桃，又拉着代若鱼的手叮嘱了几句家常话，便转身往外走。
代若鱼送她到院门口，看着秋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快步回到屋内。
春桃正带着婆子将几口箱子重新归置整齐。见主人回来，春桃赶紧请示：
“夫人，这些嫁妆——”
“先放于墙角，我想想如何放置才好。”
“好的，夫人。需要我们的时候叫我。”
春桃领着几个婆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若鱼转身盯着墙角的妆箱。六口箱子，四口樟木，大小形制几乎一样。
“那就一个一个地检查。”
秋娘在意的那口箱子——方才她挡在箱口前，借着取锦缎的动作，已经暗暗记下了那只箱子的铜扣纹样：
第三只，描金樟木，左侧铜扣上有一道旧划痕。
可夹层到底在何处？底面？箱盖？侧面？还是双层？
如果挨着一个个查找，运气好的话很快，运气不好，半个时辰都不一定有收获。
而现在这样盲目地找，显然不是最稳妥的办法。
那个要命的东西只要随妆箱入了这内室，此时自然就还在某个妆箱里面。
所以不用急在一时——可那行小字又浮上心头。
小心身边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站在台阶前，正要转身回屋，余光瞥见春桃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
春桃的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低着头，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想起刚才她与秋娘清点嫁妆时两人眉来眼去的，肯定有鬼！
代若鱼脚步放轻，跟了上去。
春桃绕过回廊，穿过一道角门，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那里立着一只鸽笼，养着两只灰羽信鸽。
春桃从袖中摸出一方薄帛，卷成小卷塞进鸽脚的竹筒里，抬手一扬，鸽子扑棱棱飞起，朝着东南方向去了。
代若鱼瞳孔微缩。
见春桃要转身离开，若鱼赶紧折身回走，回到房间，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这春桃，太可疑了。
通过信鸽传信，将此间的信息传给了未知的第三者！
而收到信鸽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他，或者他们，又将做什么？
她心中暗暗定下打算：
往后要分批次查验全部陪嫁妆箱，核对箱内织物绣件，比对那一缕翠缥丝线，顺着织物流向去溯源。
她抬起头，看向墙角。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一震——
刚才还整整齐齐码在墙角的六只妆箱，不见了。
是的，六只妆箱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妆箱不见了
